士卒们陆续开始晨起,当操练声震彻幽州大营时,数十骑红翎信使并着车队正驰向永安,马鞍旁漆盒里,上供的千年人参正浸泡在朱砂汞液之中,车队货箱里,金银散着永恒不灭的光。
中军帅帐内,朱璧永正独自对着辽东舆图沉思,定策的激昂犹在胸中激荡,却也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覆盖。天下这盘棋,落子无悔,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报——!”「亲卫统领」刘子龙沉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幽州黜置使」张怀义张大人求见!”
朱璧永浓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怀义?这位自开国以来监察幽州附近诸镇军政,名义上节制包括他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在内所有幽州官员的封疆大吏,此刻主动来访?十二只细隼才飞出不久,他的动作倒是够快。是嗅到了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有请。”朱璧永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整了整并未卸下的黑金甲胄,坐回主位,案上舆图依旧摊开,那象征着黑云重骑的铁质旗子依旧扎在几处要冲之上,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帐帘掀开,「幽州黜置使」张怀义缓步而入。他年约五旬,面容严肃,一身赤红色文官常服,头戴乌纱,行走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病弱之气,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锦盒的年轻文吏。
“下官张怀义,参见大元帅。”张怀义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
“张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朱璧永抬手示意,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张大人不在幽州城坐镇,亲临我这军帐陋室,不知有何见教?”
张怀义在亲卫搬来的交椅上坐下,轻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
“元帅折煞下官了。元帅奉旨坐镇幽州,总督平叛及北疆军务,功在社稷,劳苦功高。下官身为「幽州黜置使」,理当亲赴帅营聆听教诲,协理军务才是本分。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缠绵病榻,未能及时拜会,还望元帅恕罪。”
朱璧永心中冷笑,面上却关切道:“哦?张大人身体抱恙?可需本帅延请军中良医诊治?”他目光锐利,扫过张怀义看似憔悴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伪装的痕迹。
“多谢元帅关怀,已然无碍了。”张怀义摆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案上摊开的舆图,尤其是那几枚刺目的铁旗,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元帅,实不相瞒,下官今日前来,一为述职,二为请命。”
“哦?请讲。”朱璧永端起亲卫奉上的粗瓷茶碗,啜了一口,不动声色。
张怀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元帅明鉴。当今天下,内忧外患,烽烟四起。吴逆、李航等辈,割据一方,目无朝廷,实为国之大贼!北有熊奴、勾勾丽虎视眈眈,西有诸部蠢蠢欲动。值此危难之际,非雄才大略、功勋卓着如元帅者,不足以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璧永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神色莫测,便继续道:“下官虽忝居黜置之位,然深知才疏学浅,于兵戈征伐之道更是门外汉。幽州乃京畿屏障,中原锁钥,此地军政要务,关乎国本!若因下官才具不足,贻误军机,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故此……”
他站起身,对着朱璧永深深一揖:“下官恳请元帅,允准下官上表朝廷,自请卸任「幽州黜置使」之职!并力荐由元帅您,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尊,兼任此职,总揽幽州一切军政大权!如此,军令政令,归于一体,方能如臂使指,上应天心,下安黎庶,全力应对四方之敌!”
帐内一片寂静。
青铜雁鱼灯的幽蓝火苗跳跃着,映照着朱璧永黑金甲胄上深沉的光泽,也映照着张怀义躬身不起的身影。
朱璧永心中波澜起伏。
张怀义这一手,来得既突然又大胆!主动让出幽州最高行政权柄?这绝非一个贪恋权位之辈能做出来的事。
是真心识时务,看清了局势,向他这位手握重兵的实权元帅投诚?还是朝廷或者某些势力设下的圈套,以退为进,试探他的野心,甚至想将他牢牢绑在幽州这个看似重要实则可能成为四战之地的火炉上?勋贵世家,盘根错节,这张怀义背后站着谁?是皇帝?是朝中某些派系?还是他自己所属的河东张氏?
“张大人,”朱璧永放下茶碗,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此言差矣。黜置使职乃朝廷钦命特置,代天巡狩,处置一方,职责重大。本帅虽掌兵符,亦不敢僭越。张大人勤勉躬劳,朝廷自有公论,何必妄自菲薄?”
张怀义抬起头,脸上带着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元帅!下官绝非妄自菲薄,实乃一片赤诚,为江山社稷计!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下官愿为元帅马前卒,在朝中为元帅斡旋陈情,确保此议得准!”他目光灼灼,补充道,“河东张氏,亦愿为元帅后盾,共襄盛举!”
“河东张氏”四个字,分量极重。这是数百年传承至今的顶级门阀之一,大宁开国亦有所倚仗,因而在朝在野影响力巨大。张怀义此言,几乎是将家族的部分政治资源都押了上来。
朱璧永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露出一丝“动容”之色。他起身,绕过桌案,亲手扶起张怀义:“张大人快快请起!大人一片公忠体国之心,本帅…深感钦佩!”他握着张怀义的手臂,感觉到对方身体似乎真的有些虚弱,微微颤抖。
“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军政一体,确能提高效率。然兹事体大,关乎朝廷法度,非你我二人私下可定。”朱璧永扶着张怀义重新坐下,语气显得推心置腹。
“这样,张大人的心意,本帅心领了。上表之事,大人可先行斟酌奏疏措辞,待时机成熟,本帅自会与大人联名上奏,向朝廷陈明幽州实情与利弊。至于眼下,幽州军政,还需张大人与本帅同心协力,共渡时艰!大人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立刻接受这看似诱人的权柄,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将时机推了出去,同时强调了“同心协力”,将张怀义暂时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张怀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和“感激”取代:“元帅深谋远虑,下官佩服!一切但凭元帅做主!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元帅!”
他示意身后的文吏上前,打开锦盒,“此乃下官一点心意,幽州特产老山参一对,虽不及元帅进贡宫中之物,却也略有滋补之效,还望元帅笑纳,保重贵体。”
锦盒内,两支根须虬结、品相上佳的老山参静静躺着。
“张大人有心了。”朱璧永颔首,示意刘子龙收下。又闲谈了几句幽州民政和军需供应,张怀义便识趣地起身告辞,言称还需回城处理积压公务。
朱璧永亲自将张怀义送出帅帐,看着他在亲兵护卫下骑马远去的身影,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冰冷和审视。
‘老贼,这么快就知道本帅以山参进贡宫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