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双曾经扫荡六合、令群雄俯首的眼眸,正以一种黄晟从未见过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不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关切。
那是赤裸裸的失望,浓得如同凝固的墨汁。那失望深处,更翻滚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嫌弃与鄙夷。
如同看到一件精美衣袍上沾染了无法擦拭的污秽,如同看到一块美玉被糟蹋成了顽石。
尤其,当黄祂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凝固在黄晟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的帝王常服上时,那失望与鄙夷瞬间被点燃,化作了实质性的、足以将人焚成灰烬的怒火!
“哼!”一声短促、冰冷、如同金铁交击的冷哼,从黄祂的鼻腔里迸出。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砸在黄晟的心头,将他最后一点伪装彻底击碎!
“朕的好儿子……”黄祂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骨剔心,“朕记得你小时候,连只兔子都不敢杀。你大哥黄旲在十来岁时,早已随朕在尸山血海里几进几出了。
朕的龙旗插到哪里,他的刀锋就指向哪里!攻城拔寨,斩将夺旗,千里奔袭,哪一样不是他替朕冲杀在前?这大宁的江山,是他和朕,一刀一枪,用血浇出来的!”
黄祂的目光再次落回黄晟身上那刺眼的明黄龙袍,眼神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呢?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连你大哥十分的本事都学不到一分的货色,也配穿这身龙袍?也配坐这大宁的龙椅?!”
他猛地踏前一步,沉重的铁靴踏在虚无的地面上,却仿佛踏在黄晟的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朕问你!这江山,在你手里,是不是早就烂透了?是不是早就被那群蠹虫蛀空了?是不是早就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了?!说!”
“不!不是的父皇!”黄晟被这连珠炮般的诛心质问彻底击溃,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歇斯底里的辩解欲望,他抱着那冰冷的铁甲腿,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嘶喊,
“儿臣尽力了!儿臣真的尽力了!是那些大臣!是那些乱臣贼子!是李航!是吴逆!是他们狼子野心!是他们辜负了父皇您打下的江山!儿臣……儿臣一直在想办法!儿臣……”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朝堂上的艰难,解释李航的反叛,解释自己的苦衷。
然而,就在他奋力嘶喊,试图抓住这唯一可能“倾诉”与“求救”的机会时,眼前那如山岳般巍峨、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暗红身影,竟开始变得模糊!
黄祂那充满了失望与怒火的脸庞,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淡化。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也从黄晟紧抱的双臂间迅速抽离,化作虚无。
“父皇!别走!别丢下儿臣!父皇——!”
黄晟惊恐万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拼命地伸出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想要挽留那正在消散的幻影。指尖却只划过一片冰冷的、空荡荡的虚无。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陛下!”
“太医!快看看陛下脉象!”
“天佑大宁!陛下终于有反应了!”
无数纷乱嘈杂、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粗暴地冲垮了那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界,狠狠地灌入黄晟的耳中。
黄晟猛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蟠龙藻井、鲛绡帐幔的顶子,还有几张因过度焦虑而扭曲放大的面孔——
须发皆白、老泪纵横的「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的「户部尚书令」林道煌;以及神情复杂、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礼部尚书令」赵仕吉。
几名太医正围在榻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
是温泉宫的养生殿。
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浓郁的沉水香气,混杂着药汤的苦涩。
没有冰冷的地面,没有暗红的甲胄,没有拄地的长刀,更没有那令他魂飞魄散的父皇。
黄晟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冷汗早已浸透了重衣,黏腻冰冷地贴在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干涩发紧,残留着梦中嘶喊的灼痛。
是梦……一个荒诞绝伦、却又真实得令人肝胆俱裂的噩梦!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眩晕感。
然而,梦中断裂的腰椎、喷溅的鲜血、那失望鄙夷的眼神、冰冷甲胄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令人窒息的质问——“分崩离析”,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陛下!您感觉如何?”苟致礼扑到榻边,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忧虑,“您可吓死老臣了!”
黄晟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脏腑间翻江倒海的不适。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厉色,尽管底色依旧是惊魂未定的虚弱与苍白。
“朕……无碍。”黄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立刻有内侍眼疾手快地将他扶起,在他身后塞入厚厚的引枕。
他的目光扫过榻前跪了一地的重臣,苟致礼、林道煌、赵仕吉、云焘、杨涟、周民倚、张芝等,朝中大臣竟然都来了,永安谁在值守?
——还有那个让他此刻心情无比复杂的「礼部左侍郎」周元正也在一侧候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忧虑和茫然。
东南的惊雷,皇帝的呕血昏厥,早已将整个帝国的中枢炸得魂飞魄散。
“李航……反了?”黄晟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直接切入核心。
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陛下明鉴!”云焘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膝行上前一步,以头抢地,声音急切而沉重,
“逆贼李航,已于临安西郊筑台誓师,发布‘靖难’伪檄,狂悖至极,污蔑圣听!其以次子李逸为帅,先锋已出临安,直扑镇江!东南门户,危在旦夕!臣恳请陛下即刻降旨!”
云焘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其一,火速诏令「天下兵马大元帅」朱璧永,率京畿精锐,星夜南下驰援镇江!此乃定海神针,刻不容缓!”
“其二,严令「平难将军」赵佳锐,收缩防线,依托镇江城及长江天险,死守国门!务必拖住叛军锋芒,以待援军!”
“其三,八百里加急敕令「淮海巡抚」林仕焘、「淮海戍卫将军」康燕,晓以大义,申明利害!责令其死守淮海,不得有丝毫异动!若敢附逆,朝廷必诛其九族!同时密令赵将军,暗中监视淮海动向,若林、康二人稍有异心,许其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其四,陛下!”云焘抬起头,眼中是武将特有的决绝,“值此国难,请陛下即刻启用特设体制!命兵部、都督府统筹全国兵马粮秣,一切为东南战事让路!户部、工部需倾尽全力保障军需!吏部、刑部当以雷霆手段整肃后方,弹压一切不稳苗头!”
“李航此人,比吴逆更危险!”
云焘一番话,如同连珠炮,将最紧迫的军事应对和盘托出,显示了他作为「兵部尚书令」在危局下的敏锐与担当。
黄晟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锦被的边缘。
梦中的质问——“分崩离析”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响。他不能让这成为现实!绝不能!
“准。”黄晟睁开眼,只吐出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目光转向苟致礼和林道煌:“吏部、户部,全力配合兵部行事。战时体制,即刻生效。凡有推诿、懈怠、贻误军机者,斩立决!”冰冷的话语让整个寝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臣等遵旨!”苟致礼和林道煌连忙叩首。
这时,黄晟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落在了跪在赵仕吉身后、一直低着头的周元正身上。
“周元正。”黄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元正浑身一颤,连忙出列,深深伏地:“臣在。”
“你之前……在太极阁所言,以追赠赐谥,聚人心,慑不臣……”黄晟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朕觉得……很好。”
周元正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又涌上复杂的潮红。
“陛下圣明烛照!”周元正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激动,“值此国难,正需彰忠义,励气节!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由礼部、吏部、兵部会同,详查自吴逆作乱以来,所有为国捐躯之忠勇将士及殉国大臣!无论品阶高低,无论出身贵贱,一体追赠官爵,赐予美谥!诏告天下,勒石记功!
使忠魂得享哀荣,使生者知所效仿。更使那叛逆李航,无忠义之名可假借!此乃凝聚人心、震慑宵小、固我社稷之根本大计!”
他越说越快,将自己绑在了这面“忠义”大旗之上。
“准。”黄晟依旧是那冰冷的一个字,“此事,就由你周元正,会同礼部、吏部、兵部有司官员办理。
务必快!务必周全!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没有忘记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赵仕吉,“赵尚书,你总领礼部,做好把关。”
“老臣……遵旨!”赵仕吉心头苦涩,却也只能叩首领命。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还是落到了礼部头上,而周元正这头犟驴,竟成了主导。
一道道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从龙榻上发出,关乎兵戈,关乎名器,关乎帝国的生死存亡。
大臣们领了旨,带着沉重如山的压力,匆匆叩首告退,脚步慌乱地退出这弥漫着药味和无形威压的寝殿。他们必须争分夺秒,去应对那来自东南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