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的担忧成了血淋淋的现实!河南隐匿的灾情民变,如同被堤坝强行堵住的洪水,一旦决口,便是滔天巨浪,瞬间波及邻省。
河北,首当其冲!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伴随着几声威严的干咳。大堂内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官员都屏息凝神,垂首肃立。
「河北巡抚」陈斐生,在一众幕僚和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堂前主位。
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此刻眉头紧锁,眼神却并不聚焦,只单纯扫视着堂下噤若寒蝉的众官员,身上那件厚重的紫貂大氅也掩不住一股肃杀之气。
“都到了?”陈斐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清晰地压过了窗外风雪的呼啸。他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直接切入那令人窒息的核心:
“河南、河北数府灾民聚众生乱,情势危急,想必诸位已有耳闻。”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方延正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警告他不要提及那封来自河南的私信。
“河南安阳府,乱民数万,攻掠州县,戍卫军受挫。我河北邯郸府武安、涉县等地,亦有刁民啸聚数千,围攻官衙,抢夺官仓,形同叛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官心上,堂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降灾异,黎民困苦,朝廷自有赈济之策!”陈斐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然,聚众为乱,冲击官府,劫掠国帑,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绝非灾民求生,实为趁乱造反!此风若涨,国将不国!”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跳动:
“本抚召尔等前来,只为一事:平乱!以雷霆手段,速平此乱!”他目光森冷,如同冰封的刀锋,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其一,严密封锁消息!所有关于河南、河北民变之公文、信函、流言,一律严查!绝不允许片纸只字流出河北,更不许直达天听!
各道、府、县主官,约束下属胥吏、驿卒、衙役,敢有泄露风声者,以通匪论处,立斩不赦!”这道命令,彻底断绝了向朝廷求援或如实奏报的可能。
“其二,各府、县即刻进入战时戒备!紧闭城门,增派戍守,清查城内可疑人等。地方保甲连坐,严查窝藏乱民者。粮仓、武库、银库,加派重兵看守。胆敢靠近者,格杀勿论!”
“其三,全力支援陈将军平乱!刘大人!”
“下官在!”刘谷苏浑身一颤,连忙出列。
“即刻调拨库银、粮草、药材,火速运往邯郸前线,不得有误!若有短缺延误,唯你是问!”
“下官…遵命!”刘谷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差事办不好是死,办好了,库底子也彻底空了。
“方臬台!”陈斐生冰冷的目光转向方延正。
“下官在!”方延正心中一凛,出列拱手。
“着你即刻选派得力干员,组成‘清乱肃奸’巡察队!分赴邯郸及周边各受灾府县!职责有三:
一,督战!凡地方卫所、衙役,畏敌不前、剿匪不力者,尔可凭此令,”陈斐生将一枚漆黑的令箭扔到方延正脚下,“先斩后奏!
二,肃奸!凡有妖言惑众、串联滋事、疑似通匪者,无论官绅庶民,立捕严审,就地正法!
三,监刑!凡捕获乱民匪首及骨干,不必押解,不必上报,由尔巡察队就地监斩!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陈斐生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赤裸裸的血腥味,
“记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当杀则杀,绝不姑息!稳定,压倒一切!怜悯,只会助长暴戾!”
“该杀的全部杀了,不要怜悯!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抚台大人冰冷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延正的心口。
他望着脚下那枚象征生杀予夺的黑色令箭,只觉得重逾千斤,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全身。
他方延正,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自诩清流,执掌一省刑名按劾,所求不过明镜高悬,公正廉明。
可如今,巡抚竟要他去做那最血腥的屠刀!去监斩那些为了一口活命粮而铤而走险的灾民!去用累累白骨和滚滚人头,铺就所谓的“稳定”之路!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方延正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斐生。可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冷酷到极致的决断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对朝廷追责的恐惧,对局面失控的恐惧,对自身权位不保的恐惧!这恐惧,压倒了所有为官者的良知与底线。
“方臬台?”陈斐生见他僵立不动,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声音更冷了几分,“莫非,你对本抚的方略,有所异议?还是…心有不忍?”
这一问,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方延正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异议?不忍?在抚台这赤裸裸的威压和满堂官员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任何异议都等同于“同情乱民”,等同于自绝于官场!
他猛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弯腰,颤抖着捡起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箭。
入手沉重,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仿佛握着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下官……遵命!”方延正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挺直腰板,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下官即刻选派精干,组成巡察队,星夜奔赴邯郸及诸县!督战、肃奸、监刑……必不负抚台重托!”
他刻意加重了“监刑”二字,仿佛在咀嚼自己的血肉。
陈斐生紧盯着他,片刻,才缓缓收回那迫人的目光,似乎对方延正的“识时务”还算满意。
“很好。方臬台深明大义,本抚甚慰。”
他不再看方延正,转向其他官员,继续分派任务,一道道冰冷的命令如同铁索,将整个河北官场牢牢捆缚在陈斐生这艘即将驶向血海风波的巨舰之上。
堂下的官员们,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俯首听命,如同被风雪冻僵的木偶。
方延正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将那枚黑色的令箭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骨髓。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河北布政使」刘谷苏投来的、带着一丝同情又夹杂着“幸好不是我”的复杂目光。
他闭上眼,兄长方延彬信中那句“民怨已如沸鼎,强压之下,恐生巨变!”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强压……抚台选择的正是最酷烈的强压!
用更多的血,去浇灭那求生的火焰。这真的能换来“稳定”吗?还是……会引发更猛烈、更彻底的崩塌?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扫过巡抚衙门那高高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只觉得那四个烫金大字,在摇曳的烛火和窗外无尽的风雪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荒谬。
风雪依旧在衙门外肆虐,发出凄厉的呜咽。这深沉的雪夜,掩盖了千里之外的杀伐,也掩盖了这巡抚大堂内无数颗沉沦或挣扎的心。
方延正知道,自己捡起的,不仅仅是一枚令箭,更是从此背负的、永远无法洗净的血债。
而远在南方的儿子方瑜,若知晓父亲今夜的选择,又会作何感想?这个念头,比窗外的风雪,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