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看似没有直接提名,却为选人指明了方向——目光要投向地方,寻找有实际治理能力和抗压经验的封疆大吏。
杨涟一直沉默倾听,此刻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赵仕吉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赵大人所言极是!户部之困,表象在钱粮亏空,根源却在吏治崩坏、政令不通、上下欺瞒!非有刚毅果决、不畏权势、且深悉地方积弊、能洞悉奸宄之臣,不足以担此重任,行刮骨疗毒之事。若只在部堂旧员或京官中打转,恐怕难觅良才。”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诸位可还记得「甘肃布政使」方延元?此人进士出身,外放地方已近二十载,从知县、知府一路做到布政使,足迹遍及山东、安徽、甘肃等省。任上以清正廉明、精于吏治、善理财赋着称。
尤其是在甘肃任上,彼处地瘠民贫,边患频仍,又与天疆、青博罗、蒙古等镇相邻,钱粮调度、边镇协调、民生安抚,其难其险,更甚于内地!
然方延元到任数年来,开源节流,整顿吏治,清理积欠,与边镇斡旋,竟将甘肃这苦寒边省治理得井井有条,岁入虽薄,却总能按时足额解京,从未拖欠!
更难得者,去岁甘肃亦遭蝗灾,他竟能未雨绸缪,提前筹措,未酿成大乱,灾后安置亦颇见章法。
此等干才,既有地方大员的历练,又有应对艰难时局、协调各方的能力,更兼风骨刚直,不阿附权贵,岂非正是户部所需之人?”
“方延元……”苟致礼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周士良也微微颔首:“杨少傅所言此人,老夫亦有所耳闻。甘肃能在那等地方维持局面,确非易事。此人在布政使任上已逾三载,资历、能力都堪当大任。”
赵仕吉抚须微笑:“嗯,杨少傅慧眼。方延元,确是难得的地方干吏。出身也是过得去的,河南方氏名人辈出,家风清正。以其在甘肃的治绩,擢升户部,名正言顺。”
云焘虽对具体人选兴趣不大,但听到方延元在甘肃能与边镇协调好关系,保障军需供给,也点了点头:“甘肃那边,张庭赫脾气可不小,方延元能和他周旋下来,把粮饷筹措明白,是个有办法的。户部现在最缺的就是这种能跟各方打交道、把东西弄到手的本事。”
见几位「殿阁大学士」都倾向于方延元,苟致礼心中大定。他深知杨涟提出此人,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且此人风评、能力、资历都无可挑剔,更重要的是,以其在甘肃展现出的刚毅和手腕,或许真能顶住内廷的压力,为朝廷守住这最后的钱袋子。
“好!”苟致礼抚掌道,“杨少傅慧眼识才,诸位所见略同。方延元坐镇边陲,政绩斐然,确为不二人选!事不宜迟,老夫即刻以吏部名义,会同几位阁老联署,奏请擢升「甘肃布政使」方延元为「户部尚书令」!在方延元奉召抵京就任之前,户部日常事务,暂由窦健生代理。”
决议已定,几人又议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苟致礼不敢耽搁,立刻命人起草奏章,并派出八百里加急的专差,携带正式的任命文书和大学士们的亲笔信函,火速赶往数千里之外的甘肃。
禁城,章铭宫书房。
年幼的「太子」黄暺端坐在书案后,小脸紧绷,努力维持着储君的仪态。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墨迹犹新,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他的老师,「太子少傅」杨涟,正肃立一旁,将文华殿议定户部堂官人选之事,以太子能理解的方式,简要禀报。
“……殿下,林老大人因身体和心力交瘁,恳请致仕归养,陛下前番恩准过了。户部掌管国家钱粮,职责重大,不可一日无主。
吏部苟大人会同几位大人及老臣,经过廷议,一致认为「甘肃布政使」方延元老成谋国,政绩卓着,尤其在艰难时局下治理边陲、保障供给颇有建树,堪当此重任。
已拟具奏章,请旨擢升其为「户部尚书令」。在方大人抵京前,暂由窦侍郎署理部务。此事关乎国本,特此禀明殿下。”
黄暺认真地听着,小脑袋点了点,稚嫩的声音带着模仿大人的沉稳:“杨师傅和诸位大人为国选才,辛苦了。方…方延元,孤记住了。他既能把甘肃那样远又难管的地方管好,想必也能管好户部。孤……准了。”
他学着父皇平日的口吻,但眼神中仍带着孩童的懵懂和对师傅的信任依赖。
杨涟看着太子努力模仿大人的模样,心中既感欣慰又觉酸楚。他深知这“准了”二字,在如今的内外局势下,份量何其微弱。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一旁端坐的「纯贵妃」韦氏,却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不置可否。
司礼监,值房。
新任「总管大太监」王振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羊脂玉如意,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神情。
他面前,跪着一个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禀报着文华殿阁议的结果和外朝发出的任命文书。
“……老祖宗,外朝那几位大人,绕开了咱们,自己定了甘肃的方延元接掌户部,任命文书已经用快马发出去了……”
“方——延——元?”王振拉长了音调,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声轻敲在黄杨木的小几上,“咱家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甘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蹦出来个藩台,就想一步登天,掌天下钱粮?苟致礼、杨涟这帮老东西,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咱家?!”
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慵懒瞬间被阴鸷取代:
“林道煌那老东西不识抬举,自己滚蛋了,这位置就该由咱家来安排!户部管着金山银海,是咱家给宫里、给陛下办差的底气!岂能落在一个不知根底、不晓事的外官手里?去!把「六科给事中」刘秉、还有都察院那个新提拔的「户部监察御史」崔呈秀给咱家叫来!”
不消片刻,两个身着青袍、面容精干的官员便诚惶诚恐地溜进了司礼监值房。此二人皆是王振一手提拔的心腹。
王振眼皮都没抬,冷冷道:“外朝那帮人,推了个甘肃的方延元来接户部。咱家不喜欢这个人。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刘秉眼珠一转,立刻谄媚道:“老祖宗放心!这方延元远在甘肃,其治绩如何,还不是全凭文书?臣等立刻联络「甘肃行省监察御史」,总能找出些‘疏失’来。就算一时找不到,他族亲方延正、方延彬等人如今在河南河北等地任职,随便找些由头,说他方家治政苛酷,不恤民力……”
崔呈秀也连忙补充:“正是!再者,甘肃毗邻边镇,钱粮往来频繁。他方延元与边将过从甚密,其中是否有利益输送、贪墨军饷之嫌?此等捕风捉影之事,最易引人猜疑。臣等明日便上本,参他一个‘结交边将,所图不明’,请求朝廷暂缓其任命,详加核查!”
王振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嗯,还算机灵。就这么办!要快!要狠!在他进京之前,就把这盆脏水给他泼瓷实了!让那些老头子们知道,这大宁朝廷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刘秉、崔呈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倒退着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