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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苗疆圣女(2/2)

诸葛明华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圣女何出此言?苗疆勇士骁勇善战,为我吴军立下赫赫战功,王上心中感念,三军将士亦是钦佩。其地位,自然一如从前,为我吴军开疆拓土之锋锐。”

“一如从前?”周彬月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意,

“先生智谋冠绝当世,当知此一时,彼一时。昔日吴军初举义旗,困守西南一隅,百废待兴。

我苗疆各部洞主感念王上驱逐宁廷苛政、解我生民倒悬之德,倾力相助,勇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一个‘义’字,为的是我苗疆能得一方安宁净土。

彼时,王上与我等,同仇敌忾,不分彼此。”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有力,敲打在寂静的密室里。

“然则如今,”周彬月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清越,却陡然多了一份沉凝的压迫感,

“「吴王」已据有半壁江山,称王建制,号令森严。三军将士,皆有等次职衔,行伍分明,赏罚有度。

粮秣辎重,自有各司衙门调拨。攻城掠地,自有水师步军骑兵良将锐卒。

我苗疆勇士,悍勇依旧,却为何在先生所颁《吴军新律》之中,被冠以‘蛮兵’之名?其营伍,为何被单独划出,置于各汉人营地之外?其行事,为何屡屡被斥为‘不遵法度’、‘劫掠扰民’?其功勋,为何在叙功簿上,常常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烛光下,周彬月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整个苗疆的沉默与审视。

诸葛明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子里光芒锐利了几分。他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圣女所虑,明华明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新律》所定,非为歧视,实乃整肃军纪、号令统一之必须。

大吴欲成大业,问鼎中原,非有钢铁纪律不可。昔日为求存,或有疏漏,情非得已。

今时不同往日,若仍纵容各行其是,劫掠成风,军纪涣散,则民心尽失,何以立国?何以服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彬月:

“至于‘蛮兵’之称,不过是因俗就简,便于区分各部族源,便于调遣安置。其功勋,自有考功专职秉公记录,断无轻慢之理。

圣女所言‘置于营地之外’,更属误解。苗疆勇士自成体系,有其独特的战法与信仰,若强行打散编入各营,反失其长,不利作战。此乃权宜之计,亦是保全之策。”

“保全?”周彬月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先生所谓的保全,便是让我苗疆勇士,永远做那攻城拔寨时冲在最前、伤亡最重,城破之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人瓜分府库、占据良田,甚至因争抢些许战利品而被冠以‘劫掠’之名,轻则鞭笞,重则枭首示众的锋刃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清越中带着金石之音:

“先生可知,数月前宜昌府城破,我黑石峒勇士先登,死伤过半!然破城之后,宜昌府库银、粮仓钥匙,尽归「荆襄兵团总兵」林灿所辖亲兵掌控。

我勇士欲取些许伤药,竟被斥为‘哄抢军资’,当场格杀三人!此事,先生可知?考功职员的功劳簿上,可曾记下那先登勇士的姓名?可曾抚恤那被格杀者的孤儿寡母?”

密室内空气瞬间凝滞。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在诸葛明华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宜昌之事,他当然知晓。那「荆襄兵团总兵」林灿,自吴军起兵起即素来骄横。

此事报到他林灿案头时,正值大军向荆襄挺进的关键时刻,为稳定军心,他以“战时从权,不宜深究”压了下去,只申饬了亲兵几句。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苗疆的圣女,消息竟如此灵通,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地将这血淋淋的伤疤揭开。

“此事……”诸葛明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涩,“林灿处置失当,王上已有处罚。至于抚恤……考功当有定例。”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定例?”周彬月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那是对她那些浴血奋战的族人的悲悯,

“先生口中的定例,抵不过一条人命,更暖不了一个孤儿寡母的心。我苗疆男儿,并非畏死之徒。为心中大义,为家园安宁,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然,死当有名,功当有酬!若死得不明不白,功绩被视若敝履,族人被呼为‘蛮夷’,视若猪狗可欺……

诸葛先生,人心若此寒透,刀锋再利,又如何能心甘情愿为他人驱使?又如何能再信那‘大业’之下,有我苗疆一方‘安宁净土’?”

她的话语,字字如锤,敲打在诸葛明华的心头。

这不是政治上的讨价还价,这是一个族群最核心的尊严诉求。

吴军需要蛮兵的刀锋,却无法容忍这刀锋的“野性”,更不愿给予这刀锋应有的尊重和位置。这矛盾,几乎无解。

“圣女所求,究竟为何?”诸葛明华的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是要独立的苗兵营号?更高的粮饷?亦或是裂土封疆之权?”

最后一句,他目光如电,紧紧锁住周彬月。

周彬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澄澈,毫无闪烁,更无半分野心与贪婪。

她缓缓起身,苗锦衣裙在烛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先生多虑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山泉般的清冽平和,“苗疆所求,从无裂土封疆之野心,更无拥兵自重之妄念。

自蚩尤先祖以降,我苗人世居山林,所求不过‘安宁’二字。安宁耕作,安宁渔猎,安宁祭祀先祖,安宁抚育子孙。”

她走到密室窗前,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湘江流域图。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图上那一片连绵起伏、象征着苗疆的翠绿色块。

“彬月此来,只求先生与「吴王」殿下一诺。”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其一,凡苗疆勇士参战之地,其族聚居之所,无论战前战后,皆由我苗疆长老与吴军所派「苗疆宣慰使」共同治理,吴军官吏不得擅行征敛、役使!

其二,苗疆勇士自成营伍,其统领由各部洞公推,经「吴王」认可授职,其营内军纪、赏罚,除叛变投敌等大逆之罪外,由统领依苗疆古规处置,其余各营不得越权干涉!

其三,苗疆勇士战功,与吴军各营一体叙录,不得歧视克扣!其伤亡抚恤,亦与吴军士卒同例,且必须由其本族长老或指定头人亲手发放至遗属手中,确保一文一钱,皆能落到实处!”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三事若允,苗疆勇士仍为王上前驱,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若吴军视我等为可随意驱使、可任意践踏的异类蛮夷……诸葛先生,”

周彬月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深邃,如同寒潭,隐隐有碧色幽光流转,密室内的烛火似乎都随之暗淡了一瞬,

“苗疆十万大山,亦可为十万壁垒。我族勇士的血,可以为义而流,亦可为家而洒。何去何从,请先生,代王上,慎思之。”

密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夜风,仿佛在应和着圣女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轻侮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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