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受其感染,皆愿效死,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场致命的阴谋,早已悄然笼罩了苏州。
……
东唐军中军大帐。
主帅李逸面沉似水,望着沙盘上苏州城那坚固的模型,眉头紧锁。
连攻三日,伤亡不小,却进展甚微。康燕用兵老辣,守军抵抗顽强,这座城池像一颗坚硬的核桃,难以啃下。
他虽兵力占优,但若长期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且镇江城方向的赵佳锐主力始终是心腹大患。
“难道真要付出数万伤亡的代价,才能拿下此城?”李逸心中烦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这时,亲兵疾呼来报:
「天策将军」周俊求见。
得了准许,周俊快步走入帐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大帅,可是为苏州城烦恼?”
李逸瞥了他一眼,见他威风凛凛,完全不似鏖战无果的样式,便生了几分烦闷:
“有话直说。”
周俊凑近几步,低声道:“末将方才接到密报。我们安插在城中的暗桩传回消息,苏州守军内部,似生龃龉。那「淮海戍卫副将」谭曙光与主将康燕,因战守之策发生激烈争执。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康燕已于昨夜,率领部分心腹兵马,弃城而走了!”
“什么?”李逸猛地抬头,眼中爆出精光,“消息确凿?”
“十之八九!而且,据闻「苏州知府」韩用,早已心志不坚,恐有降意。”周俊补充道,“如今城内主事者乃是那誓死不降的谭曙光,但兵力大减,且军心必然动荡。”
李逸闻言,并未立刻欣喜,反而沉吟起来。他生性多疑,尤其是在这关键时刻。
“康燕狡黠,莫非是诈退?诱我轻敌冒进?韩用一介文官,其降意是真是假,况且他一人主降又有何用?是否乃谭曙光与康燕合谋设下的圈套?”
周俊道:“大帅所虑极是。然此确为天赐良机。真降假降,一试便知。即便有诈,我军实力占优,亦可视情况应对。若真,则苏州唾手可得!”
李逸踱步片刻,暗自思虑,终于下定决心:
“好!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既要试探,便需寻一可靠之人与那韩用联络。此人需熟悉苏州内部情况,且能取信于韩用…”
周俊微微一笑:“大帅,眼前正有一人可选。”
“谁?”
“原旺山守军,「校尉」石朗。前些日子我军夺下旺山,其所部伤亡惨重,被龚柏桉龚校尉俘虏后,已率残部请降。”
“此人虽官阶不高,但在苏州军中人面颇熟,且其投降之事,城内恐怕少有人知晓,俱以为他已战死。由其出面联络韩用,再合适不过。”
李逸目光闪烁,心中还有些怀疑这是宁军方面连环计中计,却终究是点了点头:
“可。即刻唤石朗来见。”
不过片刻,石朗被带入大帐。他甲胄已换成了东唐式样,面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降将特有的惶恐与讨好。
听闻李逸要他潜入苏州或联络韩用劝降,他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躬身领命:
“末将…卑职愿为大帅效劳!定设法与韩知府取得联系!”
……
五月二十五日,夜,苏州城头戒备较往日松了些,但气氛明显更加压抑。
一条黑影利用夜暗和沟壑的掩护,悄然潜至苏州城东南角楼下,学了几声鸟叫。
不久,一条绳索系着挂篮悄然垂下,黑影迅速攀上趴在其中,消失在垛口之后。
来人正是石朗——在韩用安插在守城军中心腹的接引下,他秘密进入了知府衙门后堂。
韩用早已在此等候,几乎坐立不安,满脸严肃。见到石朗,他既惊且疑:
“石朗?你…你不是在旺山…”
石朗苦笑一声,拱手道:“韩大人,旺山之战,杨校尉冲动中伏,末将力战被俘,实不得已,暂且归顺东唐。今日冒险前来,实为满城百姓性命与大人前程而来!”
韩用眼神变幻,倒也没有继续关心石朗:
“此话怎讲?”
“大人明鉴,”石朗低声道,“康将军已弃城而去,谭将军虽勇,然兵力薄弱,外无援兵,苏州陷落只是迟早之事。李大帅兵力雄厚,志在必得。然大帅亦知大人乃苏州父母,不忍玉石俱焚。特遣末将来传话:
若大人能深明大义,助王师顺利入城,必保大人全家无恙,且日后在新朝,官职富贵,犹胜今日!若负隅顽抗…嘉兴之惨状,恐将重现于苏州啊!”
威逼利诱,言辞恳切又暗藏杀机,石朗已完全站在东唐的立场上,对韩用无所不用其极。
韩用听得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几乎是摇摇欲坠。
他本就意志不坚,听闻康燕已走,最后一点倚仗也没了,又听得“嘉兴惨状”四字,更是浑身一颤。
两人在室内沉默良久,终是听得韩用长叹一声:
“康燕弃城,置满城军民于不顾,本官…本官亦不能坐视生灵涂炭。只是…谭曙光冥顽不灵,掌控军权,若要献城,需得周密安排…”
石朗心中一喜,却又马上掩住喜色,忙道:“大人深明大义!李大帅已有计较。只需大人……”
次日,东唐军中军大帐。
东唐主帅李逸一身戎装手捧酒杯,盘坐于舆图之下,周遭各自坐着幕僚军师、将军校尉等两排人等,人人案前都摆着酒肉瓜果,更有艺伎伶人在中央舞弄姿态,引得朗笑声不断、喝彩声不停。
帐外卫士却突然传一声“韩用韩知府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居于主位的李逸,却见他放下酒杯,整理衣冠,向下一挥手:
“进!”
韩用竟在石朗的掩护下,亲自潜出苏州,来到了李逸面前。穿过帐门,他一身便服,神态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李逸和周俊、龚安等人,此刻正目光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主动来降的「苏州知府」。
“罪官韩用,叩见李大帅!”韩用跪倒在地,声音微颤,头低得几乎要触地。
李逸并未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韩知府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只是,本帅如何能信你是真心归顺,而非与那谭曙光合谋设下的计策?”
韩用连忙叩首:“大帅明鉴!罪官岂敢行诈降之事?实在是康燕弃城,谭曙光一意孤行欲使全城殉葬,罪官不忍啊!此为罪官所能调动的府衙兵符及苏州城防图副本,敬献大帅,以表诚心!”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高举过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赤胆忠心之类的话语。
亲兵接过,迅速呈予李逸。李逸扫了一眼,地图标注详细,兵符亦不像假,但他神色依旧淡漠:
“即便如此,谭曙光掌控军权,你如何能助我大军入城?”
韩用急声道:“罪官已思得一计。谭曙光虽掌兵,然其部下「都尉」、「司马」中,亦有数人并非其死党,且对局势心怀忧虑。
罪官可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晓以利害,劝其反正。待大帅攻城之时,可令其于东门内应,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届时,谭曙光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回天!”
帐内众将闻言,皆看向李逸。此计若成,自是省去无数伤亡。
李逸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刀,仿佛要刺穿韩用的内心。他沉默了片刻,营帐中空气几乎凝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韩知府之计,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本帅仍需看到更多诚意。你所言那些可策反的将领,名单何在?如何确保他们一定听命于你?”
韩用冷汗更多,忙道:“名单罪官已默记于心,这便可写下。至于确保…罪官愿以全家性命担保!若事不成,甘受罪责!”
李逸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好。本帅便信你这一次。周将军——”
“末将在!”周俊应声出列。
“此事由你协同韩知府详加筹划,与石朗密切配合。所有细节,务求万无一失。龚校尉——”
“末将在!”龚安出列,他初次旺山之战被韦扬波水师击退、又被杨杰重伤亲兵,二次旺山之战又不够过瘾,正憋着一股恶气。
“整顿兵马,做好准备。一旦城内信号发出,即刻猛攻东门!入城之后,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尤其是那谭曙光,本帅要活的,倒要看看是何等硬骨头!”
“得令!”龚安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韩用伏在地上,听到“降者免死”四字,心中稍安,却未看到李逸与周俊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中,并无多少信任,只有冰冷的利用和事成之后鸟尽弓藏的算计。
一场里应外合、夺取苏州的阴谋,就在这东唐军帐中,悄然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