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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未命名草朱门无奈缚姻缘(1/2)

正厅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廊下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沉郁的暗光。梁老爷端坐在上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撑着的那股风骨,可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光滑的包浆,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案几上的青瓷香炉里,三炷香燃到了中段,青烟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却驱不散满室的滞重。

听完梁昭关于苏州白园的初步调查回报,梁老爷沉默了许久。他那双历经宦海沉浮、已蒙了层薄雾般浑浊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尾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深的沟壑,里头藏着的锐光,却在沉默中骤然一闪,快得像暗夜划过的流星,又迅速隐去。

“白园那个姓白的老板,”梁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态的沙哑,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底细,都打听清楚了?”

梁昭躬身站在下首,玄色直裰的衣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述那团理不清的迷雾:“回父亲,明面上的底细,已着人查得明白。白楚远,确是苏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东关街经营绸缎庄,不算顶富,却也是积年的殷实人家。约莫……二十几年前,其父白老掌柜病故后,他行事便陡然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棘手:“他先是变卖了白家祖宅旁的三进铺面、城郊的两顷良田,连传了三代的绸缎庄都盘给了旁人,凑了笔巨款,接手了当时已破败不堪的白园。那园子原是前朝致仕御史的旧宅,荒废多年,修缮起来耗费惊人,他却似毫不吝惜,召集了江南最好的工匠,一修便是两年。之后又广开诗会,遍邀江南文人墨客,赠文房、结雅集,出手阔绰得惊人,不过三五年,便在士林里博得了‘雅商’的名声,稳稳站住了脚跟。”

说到此处,梁昭抬眼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色未变,才继续道:“只是,这修缮园林、结交名士的巨额花费,对外只说是他‘远赴滇南经商,偶得巨利’。可儿子派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发现所谓的‘经商’,竟似镜花水月。他既无固定商号,也无长期往来的同业,账目更是一笔糊涂账——看似有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循着踪迹找去,不是早已歇业的空壳铺子,便是身份不明的行商,查来查去,竟像是一潭浑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无处着力。”

梁昭的声音低了几分:“唯一能确认的,便是从二十几年前起,此人便像是凭空得了财神眷顾,突然发了大财。至于这财富的真正源头,还有他暗中与哪些人往来……其余更深的消息,暂时……尚未能触及。”

“凭空发了大财?”梁老爷重复了一句,眉头锁得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目光飘向厅堂角落那盆半枯的兰草,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心底飞速盘算着什么。他没有立刻评价沈修远的异常,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此人……年岁几何?生得什么模样?”

梁昭略一思索,答道:“据苏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见过的人描述,他约莫……五十许人,相貌清癯,颔下蓄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颇有儒商风范,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的话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在厅内:“若论年纪,他与父亲,相差仿佛,至多不过一两岁。”

梁老爷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眼尾的皱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撑平了几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中。

这仅仅是巧合吗?

梁老爷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叩击扶手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缓缓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后背与冰凉的紫檀木相触,却似毫无所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分毫。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比先前更加死寂。

良久,梁老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岁月的沉重与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深处依旧暗流涌动:“昭儿,白园这条线,不能断,要继续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从今往后,查得要更隐秘,更迂回。不要再盯着本人和他那些明面上的生意——那些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幌子,查不出什么。你让人顺着他的父祖辈查下去,查查白家更早的交际圈,尤其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沈家是否与京城有过往来?是否与我们梁家,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是,父亲。”梁昭肃然领命,躬身的动作比先前更加恭敬。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命令,已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揭开一段可能关乎家族根基的往事。

梁老爷又转向苏氏,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叮嘱:“晗儿‘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两封信,宁姐儿和婉儿那边,你多费心,暂时安抚住,不必多言,免得孩子们害怕,也免得消息外泄。府内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切不可自乱阵脚。但各处的眼睛,都给我睁大些——门房、护院、甚至厨房里的杂役,都要叮嘱到,但凡有陌生面孔、异常动静,立刻回报,不许有半分隐瞒。”

“媳妇明白。”苏氏柔声应道,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公公放心,府内上下,媳妇会亲自打点妥当,绝不会出纰漏。孩子们那边,也会好生安抚,不叫她们胡思乱想。”

梁老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梁昭与苏氏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正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独自承受着过往与当下双重压力的老人。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厅内的沉郁与厅外的天光隔绝开来。

梁老爷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厅堂内只余案几上那三炷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此刻已是深夜,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墨砚,压得人喘不过气。

锦绣坊迎来一桩大生意,恰逢腊月十八,年关将至,京中各铺都忙着清账备货,这般急件大单,实属罕见。

这日,杨家的管事嬷嬷亲自登门,一身石青色绸缎袄裙,头插银簪,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黑漆木匣的仆妇,排场不小。嬷嬷言谈间带着高门世家特有的矜持与挑剔,落座奉茶后,开门见山道:“我们姑老太太吩咐,府上嫡孙女正月里出阁,需订一批上等妆花缎做嫁衣,另要十二套不同花色的云锦做四季衣裳。”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来:“料子也不将就,要南京魏记的顶级妆花缎,还要苏州织造今年新出的‘霞光锦’,每样各要八匹。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赶制完成交付,误了吉时,可担待不起。”

秋江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心头却是又惊又喜,复又沉了下去。喜的是,杨家虽不比文昌侯府那般显赫,却也是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若能做成这笔生意,锦绣坊的招牌在贵女圈里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惊的是,这两样料子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珍品,寻常渠道别说短时间凑齐十六匹,便是单要一匹,也得托关系等许久,更遑论还要在十日之内赶制成成衣,工期之紧、要求之严,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可能的门路和将要面临的难题:魏记的妆花缎只供皇亲国戚和顶尖世家,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贡品级别,私下流通极少,这十日之内,何处去寻?

正当秋江斟酌着如何回话——既要接下生意不拂逆杨府的意,又不至于把话说死断了后路时,铺子里的伙计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正是近来与锦绣坊有过几次小额往来、在南北货殖间颇有些人脉的李掌柜。

李掌柜像是偶然路过,听闻秋江正与杨府嬷嬷商谈,便驻足旁听了几句。待那嬷嬷仔细交代完成衣的绣样要求、约定三日后再来听信离去后,李掌柜才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语气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热心:“秋江姑娘可是在为杨姑老太太要的料子发愁?”

秋江正心烦意乱,闻言苦笑道:“李掌柜是明白人,魏记的妆花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哪一样是轻易能弄到的?还要得这般急,腊月二十八便要交货,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巧了不是?”李掌柜抚掌笑道,眼中精光一闪,“说来也是缘分。南京魏记的当家,与我嫡亲的表兄有通家之好,上个月我还去拜访过;苏州织造衙门那边,这个月恰有一批‘霞光锦’要发往京中供各府年节使用,负责押运的管事与我有些旧交,说得上话。”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秋江姑娘若是信得过李某,这笔生意,我倒可以试着帮贵号牵个线,搭个桥。料子的事,保准在三五日内办妥,绝不耽误你赶制成衣。”

秋江闻言,心中警铃微作——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杨府刚订下订单,李掌柜便恰好能解决最棘手的货源问题。但面上,她还是露出惊喜与迟疑交织的神色:“李掌柜……如此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掌柜的为何这般帮衬我们锦绣坊?这……无功不受禄,秋江心中着实不安。”

李掌柜笑容不变,神色显得格外坦然,甚至凑近了些,推心置腹般道:“秋江姑娘不必多疑。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素有远见,意在京中物色几家根基扎实、行事稳妥又有潜力的铺子,将来或可联营分利,共图发展。锦绣坊背靠永昌侯府,四娘子持重能干,秋江姑娘你也是个利落人,正是我们东家眼中上佳之选。此番相助,既是结个善缘,也是表明诚意。”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诱惑力却更强:“再者说,杨姑老太太是什么身份?那是顾侯的亲姑母,京中多少人家想巴结都没门路。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锦绣坊名声大噪,往后杨姑老太太在贵女圈里随口一提,引荐几位夫人、小姐过来,还愁没生意做?这对贵号是登天之梯,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多了一条通达高门的路径?互利互惠,双赢之举。”

巨大的利益和前景摆在眼前,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秋江心跳加速,她深知这笔生意对锦绣坊的重要性——年关前的大单,不仅能让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更能让她在墨兰跟前的分量大大加重。李掌柜的说辞虽然仍有疑点,但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商场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才是常态。

她沉吟片刻,终是难抵这诱惑,郑重道:“李掌柜高义,秋江铭记于心。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禀明我家四娘子定夺。但掌柜的这番心意,无论如何,锦绣坊都承情了。”

李掌柜满意地点头:“理应如此。秋江姑娘且去回禀,李某静候佳音,三日之内,必给你准信。”

秋江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了墨兰,着重强调了杨姑老太太订单的珍贵(顾侯亲姑母的面子)、李掌柜“恰好”能解决货源难题的巧合,以及对方抛出的“联营分利”、“引荐高门”的长远许诺。她自然隐去了自己心底那一丝不安,将话说得尽量圆满,突出这对锦绣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便再无可能。

墨兰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反复盘问李掌柜的背景、他与那两家供货渠道的具体关系、可能的利润分成、料子的品相保障等。秋江有些问题答不上来,只推说李掌柜言语恳切,似无虚言,且工期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最终,墨兰看着女儿林苏那边棉布生意已然打开局面、进项稳定,自己掌管的锦绣坊若能借此搭上杨家的线,不仅能赚得丰厚利润,更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甚至借顾廷烨的关系拓展更多人脉。那丝隐隐的不安,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被暂时压了下去。她缓缓点头:“既然机会难得,便去做吧。但切记,账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每一匹料子的来源、价格,每一笔银子的进出,我都要过目核对。与那李掌柜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合同文书都要写明白,不可含糊。”

秋江满口答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只剩下做成这笔大生意的兴奋与憧憬,转身便去与李掌柜接洽。

三日后,李掌柜果然履约,送来的南京魏记妆花缎色泽鲜亮、绣纹精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流光溢彩,品质无可挑剔。秋江立刻召集铺中最好的绣娘、裁缝,日夜赶工,不敢有半分懈怠。

腊月二十八,恰逢小年,锦绣坊如期将成衣交付杨府。杨家的管事嬷嬷仔细查验了每一件衣裳,料子上乘,做工精细,绣样也完全符合要求,当即爽快付清了尾款,还额外赏了秋江一对分量十足的金镯子,笑道:“我们姑老太太说了,锦绣坊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府里的衣裳,便多托给你们了。”

更难得的是,几日后,杨姑老太太在一次贵女云集的赏梅宴上,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如今京里锦绣坊的料子和手艺,倒是越发精致了,我那孙女儿的嫁衣,做得比老字号还体面。”

这话如同风一般传开,京中贵女圈顿时又掀起一波对锦绣坊的关注与追捧,订单络绎不绝,连带着年后的档期都排满了。

墨兰看着账本上因这笔生意而暴涨的利润,心中喜悦自不必说,锦绣坊的名声和地位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然而,夜深人静,核对那一笔笔异常顺畅的账目时,那丝被压下的不安又如水底气泡般悄然浮起。魏记的料子、苏州的锦缎,如此紧俏的货物,李掌柜怎能调度得如此轻松准时?价格虽不菲,却也在合理范围内,他从中究竟能得多少好处?还有福建的王娘子、漕帮的线……这些近来与锦绣坊产生关联的“好运”,串联起来,未免顺利得令人心惊。

她再次唤来秋江,神色比往日严肃许多:“杨府的生意是做成了,但那个李掌柜,你务必再多花心思打听打听,他背后究竟是谁,平日还与哪些人家往来,底细摸得越清楚越好。福建王娘子那条线,漕帮的动静,也都留意着。我总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秋江见墨兰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是,四娘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去查。”但她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生意场上,谁不是互相借力?只要真金白银赚到了,铺子名声打响了,至于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何必非要刨根问底?说不定,真是锦绣坊时来运转,撞上了好机缘。

她不知道,也不曾看见,此刻杨家的花厅里,暖香馥郁,杨姑老太太正与前来“请安”的明兰对弈。窗外寒梅怒放,屋内炭火正旺,黑白玉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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