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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风波暂敛待云霓(1/2)

梁夫人端坐在正厅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中,鬓边赤金镶蓝宝石簪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威严,只是眼角眉梢掩不住岁月沉淀的凝重。面前梨花木小几上,平铺着三缕刚从码头取来的棉花样品,雪白雪白的棉絮蓬松舒展,绒头纤长柔韧,指尖一捻便觉细腻绵软,凑近鼻尖,满是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无半分霉味杂质,确是上等的霜前棉。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捻起棉絮,反复摩挲半晌,那棉絮在指间轻轻舒展,竟无一丝断裂,良久,她眼帘微垂,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光晕里,却让厅内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厅内烛火高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晃晃却又带着几分沉郁。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墙角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沉。肃立在下首的梁昭一身藏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苏氏则着一身月白缎袄,端端正正站在丈夫身侧;墨兰牵着林苏,陪坐在侧首的锦凳上,母女俩皆是一身素净衣衫,指尖都悄悄攥着帕子,眼底藏着难掩的不安。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长子梁昭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梁昭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垂手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字句清晰:“母亲,那几船棉花卸完后,儿子已挑了府里最得力的两名暗哨,扮作脚夫和货商,混进了送棉船队的返程人里,暗中缀上了。他们眼下走的是运河转长江的水路,方向瞧着是往江宁府去的。儿子已吩咐下去,一有确切断点或是异常动静,即刻用信鸽传回消息,绝不耽搁。”

梁夫人微微颔首,鬓边金簪随着动作轻晃,却未发一言,目光缓缓转向儿媳苏氏。苏氏略一沉吟,敛衽开口,语气条理分明,带着世家主母的周全:“母亲,昨日接到三弟送棉的消息,媳妇便立刻动用了苏家在江宁、扬州一带的旧部关系,暗中查探这船队的来路。此外,”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的墨兰,见墨兰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媳妇忽然想起一事,只觉蹊跷,也着人一并打听了——约莫是三弟离京前一年,市面上曾有人暗中出手,以高价收购三弟早年散落在外的诗稿、文章,甚至连他随手写的便笺、往来书信都要,且不计代价,越多越好。那人做得隐秘,又因三弟的诗文本就流传不广,多是些应酬之作,故当时并未引起旁人注意,若不是此次事发,媳妇也难将这事往深处想。”

“收购诗文笔迹?”这话一出,梁夫人的眉头瞬间蹙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墨兰的脸色更是“唰”地一白,指尖攥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梁晗的才学,她这个做妻子的再清楚不过。少年时虽被逼着读书,却心思浮躁,天赋平平,所作诗词无非是辞藻堆砌,要么是风月场上的香艳句子,偶有几句亮眼的,也不过是灵光一闪,论起风骨才情,连世家子弟中的中等都算不上,这般诗文,怎会有人不惜重金、这般急切地收购?

墨兰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他看向苏氏,语气带着干脆直接:“二嫂,可查到是谁在收购?目的何在?”

苏氏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通过三四层中间人周转,底下人查到最后,线索只指向江南几个旧书商和落魄文人,他们只说是受一位‘北方来的雅士’所托,给了重金,别的一概不知——那雅士从未露过面,连性别年岁都无从知晓。更巧的是,这事发生的时间,恰好就在三皇子南下处理政务的前后。”

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般大费周章收集晗儿的诗文笔迹,若不是极端仰慕——可晗儿的才学,断不会有这般痴狂仰慕者——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可那未尽之意,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令人脊背生寒——是为了模仿!模仿梁晗的笔迹文风,为了日后造出一个足以乱真的“梁晗”!

墨兰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难怪那封信的字迹,既像梁晗,又带着几分异样的劲挺;难怪那人总能精准知晓府中内情,原来早在梁晗离京前,对方就已布下棋子,收集他的笔迹、揣摩他的文风,甚至可能从那些书信便笺里,摸清了梁家的琐事、梁晗的习惯,这般处心积虑,绝非一日之功!

林苏站在墨兰身侧,指尖冰凉,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密信,硝石矿脉、提纯磁针、可控火药,那些远超时代的知识,绝非一个单纯模仿梁晗的人能拥有的。这个“假梁晗”,恐怕只是顶着梁晗的皮囊,内里早已是另一个人——或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他们收集梁晗的笔迹,不过是为了完善这层伪装,好借着梁晗的身份行事;而其真正的图谋,定然与静安皇后的遗产有关,甚至远比掌控梁家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梁昭脸色愈发凝重,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坚定:“母亲,此事绝非小可!若真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三弟,那他的目的绝不在侯府这点家事,怕是想借三弟的身份,渗透梁家,甚至……图谋朝中势力,或是别的更紧要的东西!儿子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立刻加派人手,快马赶去江宁方向,务必查清船队的最终落脚处,以及背后主事之人;二是严密封锁消息,府中上下一律不准妄议此事,对外只字不提‘冒充’二字;三是再仔细筛查府中下人,看看是否有内奸,以防消息泄露,给对方可乘之机!”

梁夫人缓缓点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连日来的思虑让她显出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清明:“昭儿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办,速去安排,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对外,便只当是晗儿有心,从江南寻来上好棉花支援府中织坊,安分守己,才不会让人生疑。”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墨兰和林苏身上,眼神复杂,带着担忧也带着叮嘱,“你们母女俩,心中有数即可,万不可声张,平日里该如何便如何,莫要露出半分破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墨兰,”她看向墨兰,语气郑重,“那人既给你写信,你便按礼节回信,字句间要稳妥,既不能显得过于亲近,也不可太过疏离,莫要让对方看出你已起疑,谨慎行事为上。”

墨兰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坚定:“是,儿媳记下了,定当谨慎行事,不辜负母亲嘱托。”

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小几上的棉花上,雪白的棉絮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眼神幽深,像是要看透这棉花背后隐藏的阴谋:“这一船船棉花,看似是雪中送炭,实则既是饵,也是示威。饵,是引我们放下戒心,以为晗儿真的在外安好;示威,是告诉我们,他能轻易知晓府中难处,也能轻易调动这般资源,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也有能力插手府中一切。昭儿,查船队的同时,务必查清这批棉花的真正来源——江南棉市今年收成虽好,却无这般大批量的上等棉花流通,寻常商贾绝无这般实力囤积调动,定要查清楚,这棉花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势力。”

“儿子明白,定当严查到底!”梁昭肃然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场家庭会议,在满室的沉重与凝重中结束。梁昭与苏氏匆匆告辞,即刻去安排查探与封锁消息的事宜;厅内烛火依旧跳跃,却更显冷清。墨兰牵着林苏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自己院中,一进正屋,便屏退了所有丫鬟婆子,关上房门,才脱力般坐在梨花木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曦曦,”她反手紧紧握住林苏的手,掌心冰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颤抖,眼眶微微泛红,“你父亲他……他会不会真的已经……不在了?若是他安好,怎会任由旁人冒充他的身份,在外面兴风作浪?”

林苏感受着母亲手心的凉意与颤抖,心中虽也是疑云密布,甚至比墨兰更清楚此事的凶险,却还是强压下所有不安,反手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沉稳而坚定,给她支撑:“母亲,眼下绝不能妄下定论。对方这般大费周章地冒充父亲,恰恰说明‘梁晗’这个身份对他们有用——要么是父亲还活着,被他们掌控着,以此要挟;要么是父亲的身份,能帮他们达成某种目的。不管是哪种,只要这个身份还有用,我们就还有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配合祖母和二伯查明真相。我们越是慌乱,越是自乱阵脚,越容易给幕后之人可乘之机。只有沉住气,才能找到破绽,查清对方的底细,也才能知道父亲的真正下落。”

墨兰望着女儿清澈而冷静的眼眸,那眼神里的笃定与沉稳,竟让她心头的惊惶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点头,拭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乱了。眼下确实不能慌,我们母女俩,得好好撑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只是,纵然心绪稍定,那个巨大的疑问,依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死死笼罩在永昌侯府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日后,子夜,永昌侯府,梁昭书房。

烛火只燃一小盏,光线晦暗如墨。梁昭一身深色劲装未卸,眉宇凝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目光却亮得惊人,死死锁着窗棂方向;身旁苏氏亦未安歇,素手攥着帕子,二人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扑棱棱——”极细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一道比夜色更沉的影子穿窗缝而入,稳稳落于特制鸽架上。是只灰黑健硕的信鸽,爪上绑着不起眼的空心竹管。

梁昭动作迅捷轻柔,取下竹管挑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苏氏立刻上前,用细毛笔蘸着无色药水轻抹绢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渐渐显形——是暗哨专用密语。

梁昭凝神细看,苏氏在旁低声解读:

“戊队呈:目标船队巳时三刻抵扬州城南私港‘柳叶渡’,卸货未久泊。接货者八人,扮作力夫却步伐沉稳、身形精悍,卸货利落有序,疑为行伍或严训之人。货物分载三辆无标识乌篷车,入城内‘白园’后门。”

“白园?”梁昭眉峰骤挑。苏州白园是当地名园,主人白氏是致仕富商,雅好文玩,常办诗会,在江南文人圈颇有声望。一个诗酒风流的园子,怎会牵扯上等棉花与精悍接货人?

密报续显:

“我二人分查:甲随马车入白园,见货物直入库房深处,看守森严难近;库房周遭有新重载车辙,推测常囤货往来。乙于园外了望,见东南角独立小院昼夜闭门,入夜透青白异光(非烛火),伴断续闷响,似金石相击或机括运作,亥时方止。园仆举止规整少言,探查目光极锐。”

“另,甲于马厩暗处闻车夫低语:‘北边老爷催得紧’‘这批白货成色合主上意’‘海上家伙什还等下批铁料’……称园主为‘先生’非‘老爷’;瞥见一车夫衣襟露暗红纹身一角,形如鸟喙衔箭(附简笔图)。”

末了是“安全潜伏”的暗号,密报至此而止。

书房陷入死寂,零碎线索悄然串起。

梁昭沉声道:“柳叶渡私港、训过的接货人、白园、密库、异光闷响的小院、‘白货’‘海上家伙什’‘铁料’‘先生’、鸟喙衔箭纹身——绝不是寻常富绅。”

苏氏面色凝重:“‘海上家伙什’要铁料,莫非涉造船、兵器?那青白异光与闷响……早年水师督造衙门的火器工坊、精铁冶炼时,便有类似动静。”

“是更隐蔽精妙的手笔。”梁昭指着纹身简图,“这鸟喙衔箭图腾,我曾在兵部旧档见过,前朝与边陲匠作、机关世家多用此标识,专司精密器造。若真是他们……”

二人对视,皆藏震惊——这冒充梁晗的势力,竟牵连军工匠作,图谋远胜预想。

“速将密报与纹身图加急呈母亲。”梁昭当机立断,“扬州府衙、江南大营的人手,暗查白园底细:近年地契、物资采买、与海商矿主的隐秘往来,切记不打草惊蛇。”

“那‘北边老爷’?”苏氏问。

梁昭眼中寒光乍现:“京城这边我来查!倒要看看是谁手伸这么长,对舍弟‘这般上心’!”

一纸密报如石投深潭,水下黑影初露狰狞。永昌侯府面对的,已非单一个“假梁晗”,而是盘根于商路、物流,甚至军工的庞大暗势力。

真正的梁晗,是囚徒?是同谋?或是另一枚幌子?

夜色愈浓,书房烛火燃至天明。无声较量,自此正式开篇。

苏州,白园,密室。

室内无半分寻常园林的雅致暖意,唯有几盏嵌壁琉璃罩灯,燃着特制灯油,泄出冷冽青白光芒,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惨白,连空气中浮沉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墙面并非青砖黛瓦,竟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色玄铁板材,冷硬反光,映出屋中数道肃立的身影,个个屏息敛声,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空气中飘着淡而清晰的金属余温,混着硝石的微涩与油脂的淡腥,那是烟火与匠作交织的独特气息,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上首设着一张乌木案几,案后坐着位中年人,身着靛青道袍,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锦,看似素净,实则触手温润,价值不菲。他头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逸士的淡然,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卷密报,指尖轻捻纸页,上面的字迹赫然与梁昭书房刚解读的内容分毫不差,甚至更添了梁昭与苏氏的低语分析、后续查探的部署打算,连二人对视时的疑虑,都被描摹得一清二楚。

此人,便是暗哨口中那神秘的“先生”。

他缓缓将密报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脸上没有半分被窥探的惊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漫过唇角,却未达眼底,只剩几分玩味的冰冷,在青白灯光下更显诡谲。

“呵……”一声轻笑在寂静密室里炸开,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永昌侯府,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梁昭这小子,倒比他那耽于风花雪月的弟弟强出太多,反应够快,查探的路子也踩得极准,是块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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