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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锦书暗度藏锋镝(1/2)

墨兰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张麻纸,林苏估算的棉花缺口数字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苏氏调拨的数目旁却画了个小小的圈,两下比对,差额像道细缝,看着不大,却堵得她心口发闷。深秋的风卷着桂子残香从窗缝钻进来,本该清润,此刻却只觉添了几分凉意。她蹙着眉,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焦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刚压下赵婉儿纵火的乱子,人心还没稳,市面上的棉商早闻风抬价,贸然去筹,怕是要吃亏。

采荷捧着霁蓝釉茶盏轻手轻脚添茶,滚热的茶汤注进碗里,泛起细碎的白汽,她看着自家主子眉间的愁绪,嘴角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妈妈坐在下首杌子上,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青布汗巾,脸上满是懊恼,眉头拧成个疙瘩,一会儿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引了赵婉儿这祸害,一会儿又愁织坊停了工姑娘们要受委屈,身子坐得笔直,却偏偏透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作响,连茶烟袅袅升起的模样,都显得沉闷。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丫鬟们那般轻快,也不似主母出行那般规整,倒带着几分拘谨的齐整,一步一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了正屋门外。接着,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打起,秋江当先走了进来,月白绫袄外罩着件青缎比甲,往日里略带青涩的眉眼,如今在管事位置上磨得越发沉稳,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利落又端庄。她身后跟着芙蓉、碧桃,两人一个穿水绿衫子,一个着粉红外褂,手里还攥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再往后,竟是两三个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姨娘,都是些性子温顺、只守着自己小院过日子的,此刻也跟着鱼贯而入,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却又透着股异样的坚定。

墨兰微微一怔,抬眼时眉梢还凝着未散的愁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秋江?你们不在绣纺盯着,这时候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秋江先屈膝福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半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恰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回夫人,绣纺那边一切稳妥,我们听闻棉仓被烧、棉花缺口难补的事,心里都急得慌,凑在一处琢磨了半日,想着或许能给夫人分忧,帮上些忙。”

说罢,她侧身往旁一让,将身后一位姨娘轻轻推到了前面。陈姨娘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软缎衫子,料子是寻常的杭纺,边角都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插着支碧玉簪,还是刚入府时给的份例。她便是陈姨娘,入府五六年了,性子怯懦得很,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总是站在最末,说话细声细气,几乎没人留意过她。此刻被推到前面,她脸腾地就红了,指尖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绢帕,帕角都被捏得发皱,声音细弱得像秋日里的蚊蚋,不仔细听几乎辨不清:“夫、夫人……妾身……妾身娘家是保定府清苑县的,那边……那边庄户人家,多半都种棉花过活。”

墨兰心头一动,那双总含着几分算计的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温的,像午后晒过的暖阳:“陈姨娘莫慌,慢慢说,仔细些,无妨。”

许是这温和的语气卸了陈姨娘心头的怯意,她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稍稍大了些,虽依旧细弱,却条理分明起来:“是。妾身兄长上月还捎了家书来,说今年清苑县风调雨顺,入秋时没遭霜打,棉花收成比往年足足好上三成。县里的棉行就那么几家,收不过来,便故意把价钱压得极低,庄户们辛辛苦苦种一季,实在不甘心贱卖,大多都把棉花囤在了家里,要么等着开春价涨,要么就盼着能寻个公道的买家。”

她偷偷抬眼瞟了墨兰一眼,见夫人脸上并无不悦,才敢多说两句,却还是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妾身想着,若是夫人不嫌弃乡里的棉花粗陋,妾身便修书给兄长,让他在乡亲们中间帮着收拢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庄户,棉花纺得紧实,绒头也足,质量定然有保证;价钱上,也绝比京里那些想趁机抬价的棉商公道得多。再者,清苑到汴京不算太远,雇上可靠的车行,走官道十来日便能到,耽误不了织坊开工。”

这番话说完,陈姨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些,又缩回了秋江身后,手指却还紧紧攥着帕子,眼底却亮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那是期待被认可的光,是盼着能帮上忙的光。

墨兰彻底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最不起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陈姨娘,竟能在这关头想到这般周全的法子,还能鼓起勇气站到自己面前。她转眼看向秋江,秋江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陈姨娘昨日私下跟我提了这主意,我细细琢磨过,清苑县的棉花素来口碑好,只是往年都是棉商统收,咱们没门路罢了。如今有陈姨娘这层关系,再稳妥不过。芙蓉、碧桃她们几个也商量了,若是夫人应允,我们几个这些年攒的体己钱,都能先拿出来,凑一凑采买的定钱,若是还不够,再请夫人定夺。”

芙蓉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声音脆生生的:“是啊夫人!我们如今在织坊做事,每月有月钱,还有红利,日子过得踏实,这产业早就是咱们自己的依仗了,如今有难处,自然要出力!”碧桃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恳切:“夫人放心,我们的体己虽不算多,但凑个定钱绰绰有余!”

墨兰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脸:秋江沉稳坚定,芙蓉活泼热忱,碧桃温婉恳切,陈姨娘虽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努力挺直了背脊,连身后那两位姨娘,也悄悄抬了抬头,眼里满是殷切。方才因棉花短缺、人心险恶而生的郁气,像被暖阳烘开的雾气,忽然就散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缓缓漫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百骸,熨帖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麻纸,不是犹豫,而是在细细感受这份难得的暖意——曾几何时,这侯府后院,不过是女人间争宠夺爱的囚笼,人人都盯着那点恩宠,算计着那点份例,哪里有过这般齐心?如今,竟是这些曾被圈在深宅里、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想着法子解决难题,这份实实在在的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终于,墨兰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温暖,冲淡了眉间所有的愁绪,连眼底都亮了起来:“陈姨娘有心了,这法子极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秋江,你们想得周全,难为你们有这份心。”

她再次看向陈姨娘,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那就劳烦陈姨娘,今日便修书回家,把咱们要收棉花的事跟你兄长说清楚,切记三点:一是收购务必公平自愿,庄户们愿卖便收,不愿卖绝不勉强;二是价格参照往年公道价再略高五分,也算咱们谢乡亲们帮忙,绝不能仗着侯府的名头压价,坏了织坊和侯府的名声;三是质量要把严,只收霜前棉,绒短、受潮的一概不要。运输的事,找常年走南北的老字号车行,务必稳妥。”

说到银钱,她转向秋江几人,眼里带着赞许:“你们既有这份心意,便按你们说的办。定钱先从你们的体己里支,让周妈妈记好账目,日后从收购款里一分不少归还,等这批棉花顺利到府,织坊盈利了,每人都算一份功劳,加倍给赏。若是定钱不够,剩下的都由我来补,断不会让你们吃亏。”

接着,她看向一旁的周妈妈,语气沉了沉:“周妈妈,此事便劳你多费心,协助陈姨娘写好书信,再跟着秋江去接洽车行、核对账目,务必事事谨慎,万万不可再出半分岔子。”

周妈妈闻言,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老奴遵令!定当办妥帖了,绝不辜负夫人嘱托!”

陈姨娘听得这话,激动得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就湿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连连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夫人信任!妾身……妾身一定亲手写好书信,把夫人的话一字一句都传给兄长!定不辱命!”这眼泪里,有被重视的欢喜,有被认可的动容,更有终于能为自己挣一份价值的踏实。

采荷捧着茶盏,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也弯了起来,看向几位姨娘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主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暖意。

墨兰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暖心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后院里只有猜忌与算计,只有眼泪与委屈,女人们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都在争那点虚无缥缈的恩宠,活得像笼中鸟,没了自己的模样。可如今,不过是给了她们一个做事的机会,给了她们一份能自己掌控的营生,她们便这般齐心,这般尽力,在困境里拧成一股绳,各展所长,共渡难关。

这大抵就是曦曦带来的改变吧。不是金银满箱,不是权势滔天,而是让这些被世俗规训、被深宅束缚的女性,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知道自己不止能依附他人,还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还能凭着一份心意,与身边人彼此扶持。

墨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松快,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少有的明朗:“都去忙吧,仔细着些。等棉花顺利到了,我在府里摆席,给你们记功领赏。”

秋江几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色,却还记着规矩,齐齐福身行礼,才转身往外走。陈姨娘走在最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墨兰一眼,眼里满是感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不少。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沉闷。墨兰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缺口的麻纸,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深了。她望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暖融融的。

陈姨娘攥着衣角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暖融融,她却只觉心跳得擂鼓般,指尖都泛着热。她那间厢房本就不大,陈设更是简单,梨花木桌椅漆色已淡,墙上只挂着两幅素色山水,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光可鉴人,连窗台上的瓦盆里,都栽着两株青翠的兰草。推门将将合上,她便背靠着门板轻轻吁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在正屋被夫人温和赞许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鼻尖竟有些发酸。缓了好半日,她才挪步到靠窗的小书案前——这案子平日只用来放些针线笸箩,或是摊开的账本,此刻却看得她心头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张木案,而是能让她真正做点事的凭依。

她踮脚从案头小柜的抽屉深处,摸出一叠叠得齐整的素笺,又翻出支旧毛笔,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尖还是去年兄长来看她时捎来的好狼毫,她一直舍不得用。一方寻常的青石砚台,一块半旧的松烟墨,她坐下磨墨时,手还微微发颤,墨锭在砚池里打着圈,细润的墨汁渐渐晕开,偶尔溅出一点在案上,她忙取过素绢帕子细细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自打进了侯府,她鲜少写信,便是给家里去信,也不过是节庆时问声安好,寥寥数语便罢,这般要担事的信,还是头一遭。

凝神静气片刻,她终于落笔,笔尖触到素笺,墨痕轻浅却稳。先写家常,问爹娘腰腿可还利落,冬日里是否添了棉衣,侄儿侄女进学可顺,嫂子操持家事是否辛苦,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写着这些,她紧绷的肩头渐渐松了些。写到正题时,笔尖却顿住了,她咬着笔杆思忖,既要说清侯府织坊缺棉的急,又要讲明自己是举荐人,更要把夫人叮嘱的“公平自愿、不压价、不仗势”说透,还要顾着兄长在乡里的脸面,不能显得侯府居高临下。她写写停停,不时提笔涂改,废了两张素笺,指尖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直到日头西斜,透过窗棂落在笺上,才终于拟出一封妥帖的信。

信里字字恳切:“妹在府中,蒙主母墨兰夫人厚待,衣食无忧,诸事顺遂。今府上织坊营生正盛,需用棉花甚殷,奈何京中棉商闻风抬价,更有囤积居奇者,难遂所愿。妹忆及家乡清苑今年风调雨顺,棉花丰收三成,乡邻囤棉待沽,却遭本地棉行压价,心中不安。故斗胆向主母举荐,愿由兄长出面,在乡里收拢棉花,解府中急,亦为乡邻寻条稳路。此事万望兄长费心,收购务必秉持公道,价格可较本地行市略高五分,全凭乡邻自愿,绝不可因侯府之名强买,亦不可短斤少两,辱没咱们陈家门户,更不可负了主母清誉。若此事能成,既解府中燃眉,又让乡邻棉农得实惠,实为两厢便利。兄长办事素来稳妥,妹信得过,唯盼诸事谨慎,莫出差池。”

写完最后一字,她又通读两遍,确认无一处疏漏,才郑重署上自己的闺名,从妆奁最下层摸出一方小小的象牙私章,蘸了朱泥,轻轻按在名字旁,朱红印记方正小巧,添了几分郑重。她将信纸举在窗前,待墨痕彻底吹干,才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装入素色信封,封好口,又用浆糊细细粘牢,那一刻,往日里总带着怯懦的眉眼间,竟透着一股“办事人”的笃定,眼底亮着微光,那是被托付、能成事的踏实。

同日午后,秋江将芙蓉、碧桃,还有平日里手头略有余裕、又热心织坊事的王姨娘、李姨娘,请到了自己管事的厢房。这屋子比姨娘们的住处宽敞些,摆着一张大些的梨花木桌,靠墙立着书橱,放着织坊的账目和布料样本,桌上摆着几碟寻常的桂花糕、瓜子,还有一壶温着的粗茶,气氛却不似往日闲话那般松散,带着几分隐隐的郑重。

众人坐定,秋江先开口,语气沉稳:“今日请姐妹们来,是为陈姨娘举荐家乡棉花的事,夫人已应允,让咱们先凑些定钱垫付,日后定当归还。这是夫人的信任,也是咱们自己的营生,织坊好了,咱们的月钱红利才稳当。”说罢,她从柜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子,打开放在桌中央,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锭锃亮的碎银子,一串成色不错的银珠子,还有两支银钗、一对玉耳坠,虽不算贵重,却都是她一针一线、管着织坊琐事攒下的,看得出来是真心舍得。“我估摸着,陈姨娘说的数量,先期定钱约莫要五十两,这是我的,先放在这儿。”

芙蓉性子最是爽快,闻言当即解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倒,几锭小银元宝、一串铜钱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她又抬手拔下发间一支赤金簪子,腕上褪下一对碧玉镯,放在银子旁:“我手头现银就这些,首饰虽不算顶好,却也能当些银子,若是定钱不够,只管拿去兑了。”

碧桃却有些迟疑,手指摩挲着荷包边缘,眉头微蹙。她爹娘早逝,在府中无依无靠,这些体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想着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也好有个傍身之物。她嗫嚅着开口,声音轻轻的:“秋江姐姐,我不是不愿出,只是……这钱日后真能稳妥还回来么?万一棉花在路上出了闪失,或是乡邻那边变了卦,那咱们的钱……”话说到一半,她便住了口,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王姨娘性子温顺,入府晚,积蓄不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十两银子,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体己,虽少,也是我的心意。”

李姨娘则抚了抚身上的青缎夹袄,道:“我这儿没多少现银,倒是有几匹好绸缎,都是往年夫人赏的,一直没舍得做衣裳,若是急着用,拿去变卖了也能换些银子。”

秋江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半点不恼,反而温和道:“姐妹们的心思我都懂,谁的体己都来得不易。但咱们这不是白给,是垫付,夫人说了,账目会一一记清,等棉花到府,收购款下来便一分不少归还。再者说,织坊是咱们自己的根,如今织坊有难处,咱们伸手帮衬,日后织坊兴旺了,咱们的日子也更踏实不是?至于风险,夫人既派了周妈妈协助,又叮嘱陈姨娘反复书信交代,便是要把风险降到最低。咱们既然站出来了,就得互相信任,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事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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