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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锦书暗度藏锋镝(2/2)

她顿了顿,看向犹疑的碧桃,又道:“碧桃妹妹放心,我想着,咱们立个简单的字据,谁出了多少银子、多少首饰布料,都一一写明,折算成银两记清,咱们每人都按上手印,再呈给夫人过目留存。一来账目分明,谁也不吃亏;二来有夫人作证,也给姐妹们一个实打实的保障。便是真有个万一,夫人素来仁慈,断不会让咱们血本无归的。”

这话一出,碧桃顿时松了眉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还是秋江姐姐想得周全,我这便放心了。”说着便打开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尽数倒出,还有一支银镶碧玉簪,也一并放在桌上。

众人见状,也都没了顾虑,王姨娘又想起自己还有一对银手镯,忙褪下来添上;李姨娘则细细说了绸缎的匹数和成色,让秋江记下。你一点,我一些,碎银、首饰、绸缎清单渐渐在桌上堆起一小堆,阳光落在银锭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们小声聊着天,王姨娘说自己娘家是养蚕的,日后若是织坊要蚕丝,或许也能帮上忙;李姨娘则懂些辨棉花好坏的法子,说等棉花到了,她可以去帮忙查验;芙蓉笑着说,等织坊好了,要多织些好看的布料,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往日里各居小院、甚少往来的几人,此刻围坐一桌,说得热络,气氛和谐得前所未有。

秋江取来纸笔,一笔一划记下各人出资:秋江碎银二十两、首饰折算十五两;芙蓉碎银八两、首饰折算十两;碧桃碎银五两、首饰折算三两;王姨娘碎银十两;李姨娘绸缎四匹,折算七两……算下来,还差十两才够五十两定钱。秋江正想着,等会儿去跟夫人说,由夫人补上差额,却见周妈妈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意。

“老奴在外头听了半晌,看着你们这般齐心,心里着实高兴。”周妈妈说着,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这是老奴攒的养老钱,不多,也算老奴一份心意,凑上这十两,定钱便够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笑着道谢,秋江更是眼眶微热:“周妈妈,您这般……”周妈妈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府里,为了织坊,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这般一来,五十两定钱便凑齐了。秋江重新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让众人轮流按上手印,红泥印在纸上,各有深浅,却都清清楚楚。随后,她将这叠账目收好,又去陈姨娘院里取了那封家书,一并捧着,带着陈姨娘,郑重其事地去正屋见墨兰。

墨兰坐在案前,先接过陈姨娘的家书,细细读了一遍,见措辞妥帖,思虑周全,眼底满是赞许。又接过秋江递来的账目,看着上面工整的记录,还有那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红手印,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和数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欣慰——这些曾被深宅困住、只懂谨小慎微过日子的女子,如今竟能这般齐心,这般舍得,这般有担当。

她放下账目,看向秋江和陈姨娘,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做得好。周妈妈,你去账上支取些碎银,把姐妹们凑的定钱先兑成整锭,尽快差可靠的人,带着银子和陈姨娘的信去清苑县,务必稳妥。告诉陈姨娘的兄长,侯府记着他的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顿了顿,她又道,“秋江,你记下,此事办成,参与凑钱的各位姐妹,还有周妈妈,每人各记一功,年底织坊红利里,额外添一份赏钱。”

秋江和陈姨娘连忙躬身应下,陈姨娘眼眶微红,心里暖得发烫;秋江则挺直脊背,只觉肩上的担子更稳了。

那日的阳光格外暖,透过侯府的层层院落,落在陈姨娘的厢房案头,落在秋江屋里那堆凑起的体己上,落在每个人眼底的微光里。

梁晗的棉花船抵岸的消息传来时,墨兰正对着新核的织坊账目蹙眉,采荷掀帘进来回话,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夫人,码头那边派人来报,说是……说是三爷的船到了,满满几船棉花,说是送回来给咱们织坊用的!”

墨兰手里的象牙算盘“啪嗒”一声停了,算珠滚落几颗,她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三爷的船?梁晗他……他回来了?”采荷摇头:“没见着三爷的人,只说是三爷派人送来的,棉花都卸在码头了,管事验过,说是绒长雪白,比京里最好的籽棉还要强几分呢!”

墨兰心头突突直跳,连忙起身换了件月白绫袄,带着周妈妈和采荷匆匆往码头去。秋日的码头人声鼎沸,漕船列岸,待看到那几艘乌篷大船旁堆得小山似的棉花包,用粗麻布仔细裹着,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棉絮,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管事捧着验棉的单子上前,语气恭敬:“夫人您看,这棉花绒头足,纤维细,晒干度也好,足足比咱们缺的数还多了三成,棉仓这下不仅补满,还能存些备着了!”

墨兰指尖抚过粗麻布,触到里面紧实的棉包,暖意透过布料传来,心里却莫名一凉。这时,船上下来一个青衣管事,双手捧着一封封缄的信笺,躬身递上:“夫人,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交给您的信。”墨兰接过信,指尖触到封皮,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梁晗的笔锋,飘逸中带着几分疏懒,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劲挺,微妙的违和感让她心口一沉。

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码头旁的凉亭里,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素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浓淡均匀,显然是下笔笃定之人。内容却简洁得近乎冷淡,寥寥数语:

“墨兰吾妻,闻悉棉仓有失,心系之。南行偶得新棉数船,品质尚可,聊作支援,以解燃眉。府中诸事,悉赖汝操持,辛苦。望勉力尽心,保重自身。勿念。晗字。”

没有问她近日是否安好,没有提儿女近况,没有解释自己身在何处、何时归来,更没说这几船上等棉花是如何“偶得”——京中棉商囤积居奇,这般好的棉花便是重金也难买,他竟能轻易送来数船,这绝非“偶得”二字能搪塞。那一句“辛苦”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勿念”二字更是冰冷,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又像在暗示她不必深究。

墨兰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不是她认识的梁晗。记忆里的梁晗,笔墨从不用在这般务实的地方,要么是吟风弄月的诗词,要么是应付长辈的敷衍家书,字句间总带着几分风流散漫,何曾有过这般精准——精准地知晓她的困境,精准地送来所需,精准地用寥寥数语安抚却又施压的“体贴”?

“每次都这样……”她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秋风卷着水汽吹乱她的鬓发,一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混杂着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猛地想起过往的桩桩件件:梁晗刚“失踪”那会,三房没了主心骨,外头的铺面收租困难,内里产业周转不灵,眼看就要坐吃山空,她夜里愁得睡不着,却在几日后收到一笔匿名巨款,银票辗转送到周妈妈手中,只说是“三爷托人送来的周转金”,来源查无可查,却恰好够支撑产业初期运转,解了她们无男子主持外务的窘境;更早前,她芙姐儿记在她名下,身子亏虚,又因春珂在庄子上第一次离母,夜里总失眠惊悸,偏在那时收到一套海外贡的安神香料,香气清冽安神,还有几本罕见的育儿古籍,恰好对症,可那时梁晗何来这般细心?

每一次,都卡在她或三房最窘迫、最需要助力的关头,这个“梁晗”,或是以他名义行事的力量,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送来最急需的东西,却从不露面,从不解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或是像此刻这样,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他到底是谁?是梁晗本人在外遭遇奇遇,暗中培植了势力,所以行事才这般隐秘莫测?还是说,根本就是旁人冒用梁晗之名,在暗中操控着她们母女,操控着三房的产业?若是后者,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贪图三房的家产,还是另有图谋?

墨兰只觉自己像陷入一张无形的网,网丝柔软,却缠得极紧,一端牢牢系着她和孩子的安危,系着织坊和三房的产业,另一端却攥在一个迷雾重重的人手里,那人顶着“梁晗”的名字,却让她全然看不透。这份雪中送炭,本该是救命之恩,可落在她心头,却只剩沉甸甸的不安,还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她不知道这张网何时会收紧,也不知道藏在网后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几乎在墨兰拆信的同一时刻,林苏的院里也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是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身形利落,递上一封封得严实的密信,只说“是三爷托送与四姑娘”,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苏彼时正在灯下翻看织坊的新样布,接过信时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待拆开看罢,指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言语。信上的字迹与墨兰那封如出一辙,都是带着梁晗笔意却更显劲挺的“晗”字,内容却截然不同,没有半句家常,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石破天惊:“闻汝志在经纬,甚慰。南境硝石矿脉图一隅附后,或有所用。磁针指北,海航之基,然需提纯与防护之法,可寻《静安手札·格物初探》残卷参详。火药非仅爆竹,配比若精,可控可爆,然慎之又慎,非至要时勿轻启。前路多艰,善自珍重。”

信末,同样是那个简单的“晗”字。信纸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薄薄的油纸,展开是手绘的矿脉图,标注着南境的几处山峦,线条精准,甚至注明了矿层深浅的推测。

硝石——那是火药的核心原料;提纯磁针——不是寻常的司南,是能用于航海的指南针,背后藏着磁学与冶金的门道;可控爆炸的火药配比——早已超越了节庆爆竹的范畴,是足以改写战局的利器!这些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分明是能撬动时代根基的关键技术雏形!

林苏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心脏砰砰直跳。这个“假梁晗”,不仅知晓这些超前概念,还能精准指出硝石矿脉的位置,甚至知道《静安手札》这样的隐秘古籍,对火药的风险也有着清醒认知。如今看来,静安皇后留下的遗产,远比她想象的更丰厚,也更惊心动魄。

“静安皇后……您到底留下了多少超前的知识?”林苏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色已浓,侯府的院落里还亮着点点灯火,织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杼声,丫鬟婆子们提着灯笼往来穿梭,一派安稳景象。她轻声叹息,眼底却满是凝重,“又引来了多少贪婪的眼睛,多少隐秘的争夺?”

这个“假梁晗”,定然是知晓静安皇后遗产的知情人,或许是继承者,或许是追寻者。他把这些关键信息透给她,绝非偶然——是看好她能将这些知识落地,想做一场长线投资?是试探她的能力和野心,看她是否值得拉拢?还是想借她的手,验证这些技术的可行性,同时把风险转移到她身上,将她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

他送棉花给墨兰,是解三房的燃眉之急,是示好,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悄悄施加影响;他给她送矿脉图和技术线索,是馈赠,更是诱惑,是把一把双刃剑递到她手里——用好了,能助她的经纬大业一臂之力,开矿、航海、建立自保的力量;可一旦稍有不慎,怀璧其罪,不仅是她,整个三房都会被卷入滔天祸事,那些觊觎静安遗产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她们。

林苏只觉肩头压着千斤重担,复杂的情绪翻涌不休。一方面,这些知识是她梦寐以求的助力,能让她更快打破时代的桎梏,让那些依附她的女子有更安稳的出路;可另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越珍贵的东西,越藏着致命的危险。

这个“假梁晗”太过高明,每次都掐准最关键的时机出现,给的帮助恰到好处,给的诱惑又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像个躲在幕后的棋手,看着她和墨兰在这盘棋上落子,看似给了她们选择权,实则早已布好了局。

“眼红……惦念……”林苏喃喃自语,指尖冰凉。静安皇后留下的知识宝藏,就像黑暗里的一盏明灯,吸引着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也照亮了潜藏的危机。她们如今,靠着这份遗产的余泽喘息,却也被这份遗产拖进了更深的漩涡,前路早已看不清方向。

她转身回到案前,取来一个樟木匣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叠好,和墨兰那封家书放在一起。母女俩手里,都握着同一个谜题,都承着同一份来自“梁晗”的馈赠——那馈赠里,有温暖的援手,也有冰冷的掌控,有光明的希望,也有黑暗的陷阱。

夜色渐深,侯府的灯火渐渐稀疏,唯有正屋和林苏的院里,还亮着灯。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寂无声,看似平静的侯府,早已被那几船棉花和两封薄信,投下了巨大而神秘的阴影。那个名叫“梁晗”的幽灵,就藏在这片阴影里,藏在重重迷雾之后,静静地凝视着院里的一切,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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