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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风波暂敛待云霓(2/2)

身侧立着位随从,面容平凡得扔进人群便寻不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闻言躬身低声请示:“先生,既他们已摸到柳叶渡与白园的边,要不要属下即刻处理掉那两个暗哨?或是给永昌侯府递点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不必。”先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边缘,“小不忍则乱大谋。梁昭心思缜密,船队离京时他必会派人跟踪,这本就在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反常,不足为惧。”他抬眼扫过那随从,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何况,这份密报能到他们手里,本就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冰山一角罢了。”

说罢,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似穿透了玄铁墙壁,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梁晗这个身份,还有大用,不能丢;永昌侯府这枚棋子,暂时也动不得——我们的‘货’,还得借他们织坊的路子,顺理成章流入市面,掩人耳目。倒是墨兰那个女儿,梁玉潇……有点意思,比我们预想的更敏锐,静安皇后留下的东西,她怕是真摸到了几分门道,是个可堪琢磨的苗子。”

提及“静安皇后”四字,他眼中瞬间翻涌过复杂的光芒,敬畏、狂热、觊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几缕情绪交织缠绕,最终都归为志在必得的占有欲,看得身旁随从心头一凛,垂首更甚。

“眼下计划到了关键处,‘海龙’的船身还缺最后一批精铁锻造龙骨,‘雷音’的配比也得再经三次实操验证,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先生语气陡然转冷,周身气场愈发压迫,“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横生枝节,引了朝廷鹰犬的注意。传令下去:柳叶渡私港暂停所有船队往来,守港暗桩撤去三成,只留明面上的货商撑场面;白园库房里的存货转移一半至西郊隐秘据点,余下的伪装成寻常绸缎布匹;东南角那个小院,即刻封闭,所有器械、药料尽数搬走,地面痕迹清理干净,连砖瓦缝隙都不能留半点异状。就让永昌侯府的人去查,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一个诗酒风流的白园,一群安分守己的仆役,还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正常’与‘沉寂’。”

“那……与京城那边冒充三爷的联络?”随从又问,语气谨慎。

先生沉吟片刻,指尖轻点案几:“联络照旧,但要更隐蔽。下次再送‘支援’,换种方式,别再用整船棉花这般惹眼的物事,寻常药材、绸缎即可。至于信笺……暂时停一停,免得言多必失,落了破绽。”他顿了顿,特意叮嘱,“尤其是给那个小丫头的密信,火候还没到,不能再加料了。让她自己去琢磨《静安手札·格物初探》的残卷,能悟出几分,全看她的造化——悟得透,是她的机缘;悟不透,也怨不得旁人。”

言毕,他迈步走到密室一侧的墙壁前,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大周朝的疆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与线条:朱红线条是矿脉走向,深蓝纹路是海流潮汐,银白印记是星象方位,还有几处玄色标记,圈着不知名的岛屿与深山,看得人眼花缭乱。先生抬手抚过舆图上一处标注“南境硝石”的记号,眼神深邃。

“永昌侯府,就让他们先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尾巴,暗自得意几日吧。”他背对着随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中,“我们的棋,从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梁晗是真是假,于大局而言,不过是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重要的是,静安皇后留下的‘天工开物图’与‘格物真解’,必须完整重现于世——那才是能撬动乾坤的根本。”

他缓缓转过身,青白灯光恰好落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神色愈发莫测:“在那之前,让京城里的风,再刮得猛烈些。太子与四皇子的储位之争,长公主的兵权图谋,五皇子的财帛算计,还有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都该让他们更忙一点才是。只有他们忙着彼此撕咬,无暇顾及旁的,我们才能真正潜龙在渊,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传递出去,隐秘而高效。原本暗流涌动的白园,柳叶渡私港,还有那些散落在扬州各处的关联据点,如同收到指令的精密机关,即刻开始收敛、隐藏、变形:库房里的特殊物资连夜转移,东南角小院的器械被拆卸装箱,仆役们收起了警惕的眼神,重拾洒扫烹茶的闲态,连白园门口,都挂出了三日后举办诗会的牌子,一派岁月静好。

那些原本指向核心的线索,在即将触碰到真相的刹那,忽然变得模糊破碎:柳叶渡的船主成了寻常商户,称只是受雇运货;白园的库房里只剩绸缎茶叶;那处有异响的小院,被贴上了“修缮闭院”的封条,内里早已空空如也。甚至暗哨后续追查时,还“意外”查到几个贪财的小吏,看似与私港有关,实则不过是对方抛出的替罪羊。

苏州城依旧是那座歌舞升平的江南名城,画舫凌波,酒肆飘香;白园依旧是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雅集之地,琴棋书画,诗酒风流。仿佛几日前那场隐秘的货物交接,那深夜里的青白异光与金石闷响,从未在这园子里发生过。

千里之外的京城,永昌侯府梁昭的书房里,烛火依旧燃得明亮。梁昭捏着暗哨传回的后续密报,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报上的字迹清晰,却字字都透着无力——线索断了,疑点消了,一切又重回迷雾之中。

“反应好快……部署得也太周密了。”苏氏低声自语,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像巨石压顶,愈发沉重。她终于明白,她们面对的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富商巨贾,而是一个纪律严明、情报精准、反应迅捷,且深谙隐匿之道的庞然大物。她们不过是掀开了对方的帷幕一角,对方便立刻将帷幕拉得更紧,还顺手抛出碎石,搅乱他们的视线。

这场暗中的较量,从一开始,对手就站在了更高的维度,如同棋局的对弈者,冷静地俯视着他们的每一步探查,甚至能随意拨动迷雾,操控他们所能看到的“真相”。

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随着对手的从容退却与刻意遮掩,变得更加深邃恐怖,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苏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摩挲着那份纹身图示,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们面对的,或许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家族恩怨,而是一场关乎国本、绵延数十年的惊天迷局。而梁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一颗早已被标注好命运,却无人知晓最终落处的棋子。

夜色渐深,苏州白园重归静谧,青砖黛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敛去了所有爪牙,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静静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而京城永昌侯府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映着苏氏凝重的面容,映着案上堆积的密报,试图在这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寻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亮前行的路。

永昌侯府正厅,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暖不透满室寒意。梁夫人端坐上首太师椅,保养得宜的手刚抬起要端茶盏,指尖还未触到霁蓝釉杯沿,便重重一搁,“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厅内格外刺耳。

她面前梨花木几上,平铺着两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一封封皮素净,是西山皇家寺庙的制式;一封裹着油纸,边角还沾着宫墙特有的青灰,显然是从深宫辗转带出——一封是宁姐儿的笔迹,一封是婉儿托人送出的家书。梁夫人指尖抚过纸面,目光沉沉,那两行字像冰锥般扎眼,刺破了府中因棉花船稍缓的紧绷,坠下更深的寒。

宁姐儿的信写得端正规整,字字遵循闺阁礼数,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困惑与不安:“祖母容禀,前日寺中沙弥送来包裹,言是父亲托人转交。内有贡缎宫装一套,尺码竟分毫不差;前朝佚名山水小品两幅,女儿记父亲素不爱此类清雅之物;另附银票若干。来人未留名,只说父亲惦念女儿清苦。女儿心下惶惑,未敢擅用,谨封存在侧,特禀祖母定夺。”

婉儿的信更短,字迹潦草,透着掩不住的急切:“母亲、祖母亲启:今日有陌生内侍监,持父亲名义送物,一方极品松烟墨、一套上品湖笔,更有赤金嵌宝蝶恋花头面,样式新颖,是江南新出的工巧。言父亲知女儿伴读辛劳,又闻公主喜精巧玩意儿,特寻来让女儿转呈。女儿觉蹊跷,父亲往日从无这般细腻,且深宫之中,他怎知公主喜好?已寻借口暂留包裹,未敢呈给公主,盼家中速示下。”

两封信,两个地方——西山皇家寺庙清净绝尘,深宫禁苑壁垒森严,皆是外人难近、信息传递需剖肝沥胆的隐秘之地。可这个“梁晗”,不仅轻易伸了手,送的东西还精准得可怕:宁姐儿鲜少对外提及的衣码、婉儿习字惯用的湖笔、连公主私下偏爱的头面样式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支援”,哪里是“示好”?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敲骨吸髓的警告!他在说:你们梁家上上下下,一举一动,每个孩子的起居喜好,甚至你们想攀附的皇室贵胄,我都了如指掌;你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我能随意进出;我能给你们甜头,更能随时捏住你们的软肋,戳中你们的死穴!

梁夫人脸上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沉静威仪,震怒与惊悸拧在眉间,鬓边赤金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手指死死按在信纸上,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墨兰掀帘而入,一身月白绫袄衬得脸色惨白,强撑着镇定,眼底却盛满和梁夫人如出一辙的惊惶——她显然已听闻女儿们的信讯。

“母亲……”墨兰的声音干涩沙哑,刚出口便发颤,眼底的泪意拼命忍着,怕一松劲就溃不成军。

梁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苏氏。苏氏亦是面色凝重,指尖攥着帕子,显然也懂了这两封信的分量。梁夫人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压了千斤石,带着罕见的疲惫,却更多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昭儿媳妇,”她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一般,“传我话,让你苏家那边的人手,还有昭儿派出去查白园、查棉花船、查那个假梁晗的所有人——全停了。明暗哨探尽数撤回,查过的痕迹、留过的记号,全销毁干净,一点可疑之处都不能留!”

苏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母亲!这怎么行?咱们刚摸到点线索,就这么撤……”

“没有可是!”梁夫人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寒得慑人,“这不是退缩,是暂避锋芒!他这是明着警告我们:我看得见你们的一举一动,也碰得到你们最疼的孩子。再查,代价你们付不起!”

她指着桌上的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醒:“西山寺庙是皇家香火地,宫里更是龙潭虎穴!他能把东西悄无声息送进去,就能把别的东西送进去——是毒药,是匕首,还是构陷的证据?他也能让里面的人出点‘意外’!宁姐儿在寺中清修,本就孤身无依;婉儿伴读公主身侧,半点差错都能株连全家;还有那位公主,若是沾了干系,咱们梁家满门都担不起!这赌注,我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氏的不甘。是啊,追查的底气是家人平安,若连至亲都成了对方拿捏的靶子,赢了又如何?

墨兰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那……就这么算了?任由他这般拿捏我们的孩子?”

“算了?”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怎么可能算了!这笔账,得换个算法,等个合适的时辰再算!”

她看向苏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让所有人转入静默,只留最不起眼的人做基础打探,绝不许露半点痕迹。他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停,那我们就装怕、装停。他要的‘消停’,我们给!”

又转向墨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叮嘱却字字郑重:“你即刻回信,一封给宁姐儿,一封给婉儿。给宁姐儿的,就说既是父亲心意,便收好,只是勿要在外张扬,免得惹人闲话;给婉儿的,夸她谨慎周到,头面暂且收着不必呈给公主,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府中旧年赏的。信要写得家常自然,半分恐慌都不能露,让送信人看不出异样。”

墨兰点头,又急问:“那往后……若再有人以父亲名义送东西来,或是传消息,该如何?”

“照单全收,客气回礼。”梁夫人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只是回得慢些、淡些,字里行间多提府中琐事——织坊忙、孩子学业紧,或是操心朝堂风向,显得我们心思压根不在‘梁晗’身上,早被俗事绊住了。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足;他要我们安分,我们就安安分分给他看。但眼睛,绝不能闭!”

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吹乱她的鬓发。庭院里草木萧瑟,往日热闹的景象此刻只剩冷清,她的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

“他这是警告我们,别碍着他的‘大计划’。也好,那就让他去忙他的计划,我们正好趁这功夫扎紧篱笆——府里的下人再筛一遍,要紧的产业再守牢些,该藏的东西都藏好,该练的内功都练好。昭儿那边,让他把精力全收回来,盯紧京城,盯紧朝堂,尤其是那些可能和白园‘先生’勾连的‘北边老爷’!”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墨兰与苏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着,从今日起,‘梁晗’的一切都是家事,是无关紧要的风月闲事!对外只提太后凤体、公主学业、府中产业、朝堂动向,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查,一概不问!”

一道无形的指令,随着那两封家书,在永昌侯府悄然流转。所有指向假梁晗与白园的明枪暗箭,尽数收回鞘中;所有追查的痕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梁家上下,依旧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侯府,依旧操持着家事产业,仿佛从未因“假梁晗”掀起过波澜。

扬州白园密室里,先生看着密探传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永昌侯府倒识趣。”他挥挥手,“传令下去,暂且不必再给梁家送东西,只盯着便好。让底下人专心赶制‘海龙’的部件,莫要分心。”

侯府似是安安稳稳回到了“正轨”,成了先生眼中听话的棋子。

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成潮。梁夫人深夜召梁昭密谈,将京中眼线尽数归拢;苏氏暗中联络苏家旧部,排查与“北边老爷”有牵扯的官商;墨兰一面安抚女儿,一面清点织坊产业,将紧要的账本与物资转移至隐秘据点;林苏则埋首于古籍之中,反复琢磨“鸟喙衔箭”图腾与静安手札的关联,试图从根源上找出敌人的破绽。

恐惧与愤怒被狠狠压在心底,化作深夜挑灯的眸光,化作暗中奔走的脚步,化作字斟句酌的书信。他们在伪装,在蛰伏,在等待——等待一个对方松懈的时刻,等待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场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沙场更凶险。从针锋相对的追查,转为不动声色的蛰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刻都藏着剑拔弩张。

而那枚被敌人捏在手里的“软肋”,终有一日,会化作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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