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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簪珥争辉庆岁除(2/2)

这高门大宅,即便嫁出去了,成了别家的主母,那根与娘家相连的线,也从未真正剪断过。它时不时就会被轻轻扯动一下,提醒着你的来处,你的牵绊,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旧人旧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墨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心底的那一丝波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总要一步步过下去,那些潜藏的暗流,总能找到化解的法子。

送走了欢天喜地、荷包鼓鼓的如兰,墨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指尖划过眉心,那份因姐妹短暂相聚而生的轻松惬意,很快便被府中日常庶务的千头万绪悄然取代。年关将至,诸事繁杂,采买、祭祀、应酬、分例,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梁晗“外出公干”未归,府中主心骨不在,她这个主母更需将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既要稳住人心,不让下人们生出懈怠之意,也得彰显出即便丈夫不在,她依然能稳稳撑起四房门面的底气与能力。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便吩咐立在一旁的周妈妈:“去将各院的姨娘都请到正厅暖阁来,就说年下了,府里有些节礼要分,还有几件关于守岁、祭祀的事,得与大家商议着定。”

“是,奶奶。”周妈妈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去传话。

不多时,姨娘们便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来了。如今男主人远在他乡,墨兰又素来手段严明,赏罚分明,既不纵容也不苛待,众人反倒松散了些,聚在一处,倒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属于女人家凑堆的热闹。暖阁里顿时充满了各异的脂粉香——有清雅的茉莉香,有浓郁的玫瑰香,还有甜润的桂花香,混合着环佩轻撞的叮当声,以及压低了的嬉笑言语,活色生香。

墨兰端坐于主位的梨花木榻上,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的软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毛披风,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仪,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沉静从容。她先开口说了几句过年府里的安排:“年三十晚上,依旧在正厅守岁,各院都要派人来当值,伺候茶水点心;大年初一晨起,按规矩给夫人拜年,之后各院自便;初二回门,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盛家,你们各自的娘家若有走动,提前报备一声便可。”又安抚道,“今年爷虽不在家,但大家的份例、赏赐都照旧,不会少了谁的,只管安心过年。”

几句套话既点明了规矩,又给足了安抚,接着便让丫鬟捧上几个描金漆盒,一一分发给各位姨娘。盒子打开,里面是统一置办的年礼:一对赤金小耳坠,样式简洁大方,打磨得光亮;一支鎏金点翠簪,翠色鲜亮,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另有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一匹是娇嫩的藕荷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色,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花色。东西不算顶顶贵重,却胜在样式时新,用料实在,是份体面又贴心的赏赐。

姨娘们接过漆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盒面,看到里面精致的物件,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纷纷起身福身道谢:“谢奶奶恩典!”“奶奶费心了,这簪子真好看!”不管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面子上得了实惠,总是高兴的。气氛一时更加活络,原本还略带拘谨的笑语,此刻也放开了些。

这时,坐在下首左侧的秋江捧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内的杭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奶奶,眼看着年节将至,咱们府里自是热闹喜庆。只是奴婢想着,大少爷(梁圭锦)那边,如今可是肩挑着两房的担子,顾侯府和咱们永昌侯府,两边的人情往来、祭祀供奉,想必更是繁琐辛苦。咱们这房……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虽说有大娘子您和二夫人(苏氏)操心这些大事,但咱们做长辈的,略尽一点心意,也是应该的,既显了咱们的礼数,也能让大少爷知道,咱们都记挂着他。”

她如今管着府里锦绣坊的一部分事务,时常与外头的绸缎商打交道,见识比从前多了不少,说话也越发圆滑周到,既显出了对府中大事的关心,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提“心意”二字,不逾矩,不揽权。

墨兰闻言,心中微动。秋江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梁圭锦肩挑两房是族中大事,他们作为叔父这边,确实需要有所表示,既全了礼数,也能拉近关系。但如何表示,分寸拿捏却很关键。直接让姨娘们凑份子,既不合规矩,显得主母小气,也容易让下头人看轻;若只由自己出面,又少了几分“众人齐心”的意味。

她面上不显,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你有心了。不过圭锦那边的事,自有我和其生母(苏氏)做主考量,轻重缓急她比咱们清楚。咱们这边的心意,我晚间自会去与二嫂嫂商议,定个稳妥的章程,或是备些实用的物件,或是送些年礼,断不会失了礼数。你们只管安心过年便是,这些外事不必你们操心,好好打理好自己的院子,不给府里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秋江见她如此说,既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又妥善地接过了此事,连忙含笑应是:“是,奴婢愚钝,还是奶奶考虑得周全。”不再多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话题很快又转了开去。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提起了今年京中时兴的衣饰花样,姨娘们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一年的“收获”来。无非是些女人家的体己话:“我娘家兄弟今年又挣钱了,给我捎了些南边的珍珠粉,用着可滋润了!”“我前几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墨竹图,虽说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清雅,挂在屋里好看得很!”“我手巧,自己做了几件新样式的绣活,打算年后拿去锦绣坊寄卖,说不定还能赚些私房钱!”

说着说着,便有人将目光落在了秋江和芙蓉身上,半是羡慕半是酸意地提起:“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和芙蓉姐姐最有本事。秋江姐姐帮着奶奶打理锦绣坊,接触的都是上等的绸缎料子,那进项,啧啧……想必不少吧?”另一位姨娘接口道:“可不是嘛!芙蓉姐姐管着府外的那两间胭脂铺,听说今年生意红火得很,挣了不少银子呢!咱们这些只守着份例过日子的,可比不上她们俩有能耐!”

墨兰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后宅里的女人,向来是同人不同命。有能力、有野心的,给个铺子、一点本钱,就能凭着自己的精明手腕盘活生意,挣来真金白银,像秋江、芙蓉,还有几个同样有些手腕的,如今手头都颇宽裕,说话的底气都足些,衣裳首饰也比旁人光鲜;可也有些人,同样给了机会,换了几个铺面或差事,却总是经营得平平无奇,最终也只能守着份例过日子,看着旁人风光,暗自羡慕。这人跟人,有时候真是没法比。

正想着,只见秋江和芙蓉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先后起身,走来走去,仔细看发髻上却都多了点新花样,戴上了新置办的首饰,特意来显摆一番。

秋江头上簪了一支新得的赤金累丝嵌红宝蝴蝶簪,那蝴蝶的翅膀是用极细的金丝累丝制成,薄如蝉翼,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翅膀中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虽不算极大,却颜色纯正饱满,火彩十足,在暖阁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也多了几分娇艳动人。

芙蓉则戴了一支看似更粗壮些的鎏金点翠簪,翠色浓郁鲜亮,一看就是上等的点翠工艺;边上还镶着几颗椭圆形的蓝宝石,个头不小,色泽通透,看起来颇为富丽堂皇,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

两人这一亮相,顿时吸引了暖阁里所有的目光。有眼尖的姨娘立刻凑上前,笑道:“哟,秋江姐姐这簪子可真精巧!这红宝颜色真好,水头足,怕是价值不菲吧?”

秋江用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红宝石,脸上露出矜持又得意的笑容:“还好还好,前几日在宝盛楼瞧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来的上等工艺,金丝累丝最是费功夫,那红宝石也是难得的好成色。价钱嘛……是比寻常金簪贵些,但胜在工艺难得,戴出去也体面。”她故意不说具体价钱,只强调“工艺难得”,既显出了首饰的珍贵,又不显得张扬。

芙蓉在一旁,闻言似是不经意地挺了挺脊背,让自己头上的簪子更显眼些,接口道:“秋江姐姐的簪子确实精致秀气,适合姐姐这样的巧人。不像我这支,样子是老气了点,但胜在实在啊!你们看这金子的分量,沉甸甸的,足有五钱重;还有这蓝宝的个头,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小碎钻能比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蓝宝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自家会过日子的得意,“这是我娘家嫂子介绍的相熟金匠打的,工钱比铺子里便宜不少,料子也给得足,算下来,可比铺子里卖的同等货色便宜了近三成呢!既体面又省钱,多划算!”

墨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明镜似的。秋江爱俏,讲究精致体面;芙蓉务实,偏爱实惠贵重,两人这明着攀比,暗着较劲,倒也有趣。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了,都看到了。秋江的簪子精巧,宝石亮,戴着显灵气;芙蓉的簪子实惠,分量足,戴着显富贵。各有各的好,都不错。”

她这一开口,仿佛给这场无声的攀比定了调,姨娘们顿时像是得了准许,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个说:“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会挑!这簪子多秀气啊,配姐姐的藕荷色衣裳,别提多雅致了,戴出去有面子,显身份!”那个道:“我倒觉得芙蓉姐姐这才叫会当家!女人家手里的私房钱来得不容易,钱要花在刀刃上!这簪子又沉又亮,看着就贵重,还比铺子里便宜那么多,这才是真精明!”

还有的姨娘不甘示弱,开始分享自己的“购物经”:“我上次在玲珑阁看中一对珍珠耳珰,掌柜的开价五两银子,我磨了他半个时辰,又搭着买了他家两条绣帕子,硬是给抹了五钱银子的零头,还饶了一盒香膏!”“你那不算什么!我知道南城有家不起眼的老字号金铺,老板是祖传的手艺,打出来的首饰不比大铺子差,价钱却便宜一半还多,就是样式少了点,得提前预定!”“买绸缎也有门道,我认识一个绸缎商,每年年底清仓,那些略有瑕疵但不影响穿着的料子,半价就能拿下,做里子、做家常衣裳再好不过!”

暖阁里顿时变成了“省钱经验交流会”兼“珠宝鉴赏会”,气氛热烈得像是开了市。姨娘们个个眼睛发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谁花的钱最少,买到的东西最好,谁的眼光最毒,谁最会过日子,仿佛这不是在攀比首饰衣裳,而是在进行一项了不起的智慧竞赛。那些平日里潜藏的小心思、小攀比,此刻都摆在了台面上,直白却不伤人,反倒透着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墨兰看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为了一支簪子、几钱银子也能争辩半天的女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慰藉。这些依附于梁晗、依附于侯府的女人们,她们的天地或许就只有这方寸后院,她们的喜怒哀乐、聪明才智,也大多消耗在这些衣裳首饰、银钱算计、人情往来之上。争宠固是常情,勾心斗角也难免,但像此刻这般,单纯地为了一点实惠、一点装扮上的小心得而雀跃讨论,倒也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滋味。

只要不闹出格,不出大事,不伤及府中根本,由着她们这般闹腾一下,似乎也无妨。总好过死气沉沉,人人都憋着一肚子坏水,暗地里互相使绊子。适当的松弛,反而能让后宅更安稳。

“好了好了,”墨兰等她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口干舌燥之时,才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严,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知道你们个个都是会过日子的精明人。年节下,喜欢什么首饰衣裳,在自己的份例内,量力而行便是,我不拦着你们。只是记住了三条规矩:一不许赊账欠债,寅吃卯粮的事做不得;二不许因为这点小事与人争执生事,失了体面;三不许拿了东西转头又抱怨月例不够花,背地里说三道四。都清楚了?”

“清楚了!谢奶奶体恤!”姨娘们齐齐应声,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这场年终的聚会,有实惠可得,有闲话可聊,主母态度宽和,没有摆架子苛责谁,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墨兰又交代了几句守岁时的注意事项:“守岁当晚,各院都要备好糕点、茶水,伺候的丫鬟要机灵些,不许偷懒耍滑;祭祀的供品,明日会有人送到各院,按规矩摆放,不许出错。”一一叮嘱完毕,便让众人散了。

看着她们鱼贯而出的背影,裙摆飘动,环佩叮当,墨兰揉了揉眉心,那份属于主母的沉静从容重新回到脸上。晚上的确要去二嫂苏氏那里一趟,梁圭锦的事,需要好好商议,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逾矩。而这后院里的热闹与琐碎,就像窗外时而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看似繁杂,终会归于平静,但来年开春,又会再度上演。这就是她的日子,充满了烟火气与算计,充满了规矩与分寸,她早已习惯,并且,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暖阁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案头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着她沉静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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