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嬷嬷并未停留,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卷诗集,,皆是梁玉涵从前最爱的读物。旁边还放着她临摹的几张行书字帖,笔笔认真,透着少年人对书法的热忱。严嬷嬷信手拿起一卷《静安皇后诗集》,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轻慢,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倨傲,仿佛那书卷配不上她的触碰。她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
而后,她又瞥了一眼案上的字帖,目光在那些圆润流畅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的不屑更甚:“固然圆润秀美,然习之者多易流于软媚,缺少几分风骨与刚健。安乐公主殿下近日潜心习练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意清健高古,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所阅书目,皆是《昭明文选》《资治通鉴》之类,意在涵养浩然之气,体察古今兴衰。这些……”她伸出手指,轻轻将案上的诗集与字帖往旁边推了推,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摒弃意味,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糟粕,“姑娘闲暇时略翻翻尚可,权当解闷,切不可当作正经功课,若是因此移了性情,变得多愁善感、软弱无骨,岂不是辜负了公主殿下的栽培与信任,徒费了光阴?”
她的话,如同最严苛的塾师,将梁玉涵过去的精神世界贬得一文不值,字字句句都在强行给她套上“公主标准”的枷锁。仿佛梁玉涵此前十几年的所学所爱,都是误入歧途,唯有完全遵循宫中指定的路径,才是唯一的“正道”。梁玉涵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兰草绣纹,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了知觉。那些曾在无数个日夜带给她慰藉与快乐的诗句,那些她反复描摹、引以为傲的墨香,此刻都成了“格局小”、“移性情”的罪证,成了她“辜负恩典”的潜在隐患。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那是尊严被碾碎后,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滋味。
严嬷嬷开了头,其余宫人便如同得到了无声的默许,纷纷散开,开始各自“履行职责”。他们的动作、眼神,无不渗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宫外一切的轻蔑与优越感,仿佛侯府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粗鄙不堪的。
一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走到床榻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铺在床上的锦被面料。那锦被是墨兰特意为女儿准备的上好杭绸,质地柔软光滑,颜色是淡雅的月白色,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内里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蓬松温暖。那宫女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触感让她极为不适,回身对严嬷嬷恭敬地禀报道:“嬷嬷,这被子面子用的是杭绸,虽摸着软和,但质地比起宫内常用的云锦、软烟罗,终究粗疏了些,不够细腻。棉花絮得倒是厚实,但未免过于压身,不如宫里的丝绵轻盈贴体,保暖又不赘人。姑娘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早已用惯了宫里的物件,怕是会觉得这料子……略有些硌着,睡不安稳。”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但那个“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将墨兰的一片慈母心意踩在了脚下,贬得一文不值。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太监,则踱步到了屋角的多宝阁前。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梁玉涵的心爱之物:一只汝窑天青釉小花瓶,是祖父第一次的赏赐;一串紫檀木佛珠,是父亲为她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几件小巧的玉雕摆件,是兄长梁圭锦外出时为她带回的纪念品。那太监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只汝窑小花瓶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拿了起来,并非是欣赏其温润的釉色与古朴的造型,而是如同古董商验货般,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瓶底的落款、釉面的光泽,甚至用手指甲极轻地弹了一下瓶身,侧耳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另一名太监低语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宋汝窑的底子,品相倒是还算周正,可惜了,窑火烧得不够匀,你看这边,有处细微的缩釉,胎质也略欠一分温润细腻。放在宫里,也就是个寻常陈设,登不上大雅之堂,摆在这……”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在他看来显然不够“高级”的闺房,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倒是这屋里难得一件够年份的物件,只是与周遭这些俗物放在一起,未免有些可惜了,显得不伦不类。”说着,他随手将花瓶放回原位,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此物仅堪入目”的漠然,仿佛那不是一件珍贵的古物,而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旁边侍立的梁家丫鬟看得心头一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他一个失手,打碎了小姐最珍视的东西,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还有一名宫女注意到了窗台上养着的一小盆水仙。那水仙是婉儿离府前亲手栽种的,如今长得枝叶青翠,花苞饱满,透着勃勃生机。那宫女走上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直起身时,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对同伴说道:“这水仙倒是养得鲜活,可惜造型俗了些,枝叶徒长,杂乱无章,少了几分章法。不如宫里花房用特制的瓷器约束、精心雕琢出来的那般清雅别致,姿态万千。看来侯府的下人,终究是不懂这些雅事的。”她的话,不仅否定了这盆水仙,更是连侯府的仆役都一并贬低了。甚至还有一名小太监瞥见了梁玉涵妆台上摆放的一个普通桃木梳篦,那是她从小用到大的旧物,带着熟悉的木质清香。小太监的目光在梳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这也算东西?”的不屑,仿佛那简陋的桃木梳篦,玷污了他的眼睛。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评价,都在无声地宣告:你们侯府引以为傲、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宫里的标准面前,都是次品,都是不合时宜的“俗物”;你们珍视的情感与回忆,在皇权的威仪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累赘。他们并非高声斥责,也没有刻意刁难,但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挑剔,那种从眼神到动作的全方位轻蔑,比直接的责骂更令人难堪,更令人屈辱。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全方位的尊严践踏,让梁家众人在自己的府邸里,成了格格不入的外人,成了需要被“指导”的庸人。
在整个过程中,严嬷嬷的言辞始终包裹着一层“为你好”、“遵宫规”的糖衣。每指出一处“不足”,她都会或明或暗地联系到“公主殿下的喜好”、“宫中的体例”、“对姑娘的期望”,将自己的挑剔与指责,包装成一种天大的“恩典”与“教诲”。
“……公主如今不喜喧闹,姑娘当知分寸,莫要因一己之好,惹得公主不悦。”
“……此非进益之道,姑娘需谨记在心,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栽培之意。”
“……宫中规矩如此,不容有半分逾矩。姑娘既享着公主的恩典,自当严格遵从,方能长久。”
“……老奴今日说这些,并非有意苛责,实在是为了姑娘着想。姑娘身份不同了,言行举止、起居用度,都需配得上这份恩典才是。”
她甚至会在挑剔之后,偶尔对站在一旁的梁老爷或梁夫人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仿佛在说:看,我们这是在帮你们教导孙女,让她更符合皇家规范,让她能在宫中站稳脚跟,这是多大的恩典与指点,你们应当感激涕零才对。
梁老爷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如铁面具,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却不得不强撑着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不住地躬身点头:“嬷嬷教导的是……所言极是……宫中规矩大,原是该如此严格……孙女蒙受公主殿下恩典,得以在宫中伴读,如今又得嬷嬷这般悉心指点,真是她的天大福分……多谢嬷嬷,多谢嬷嬷费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屈辱,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心。他是堂堂永昌侯,是朝廷命官,在自己的府邸里,却要对着一名宫中嬷嬷如此卑躬屈膝,忍受着这般赤裸裸的羞辱,连一丝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尊严,他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还必须亲自弯腰,将这些碎片踩在脚下,以示自己的“觉悟”与“感恩”。
婉儿始终沉默地立在门边的阴影处,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世界被一点点拆解、评判、否定。她的闺房,她的珍爱之物,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家庭温暖,在这场以“关爱”为名的审视中,被批驳得一无是处。她不能辩解,不能维护,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委屈与不满。因为所有的挑剔,所有的指责,都被冠以“规矩”和“为了她更好”的名头,都被包裹在“公主恩典”的外衣之下。她若是辩解,便是“不懂事”、“不知感恩”;她若是流露出不满,便是“辜负恩典”、“藐视宫规”。她必须接受这一切,甚至必须“感恩”这一切。
这种被迫的、扭曲的“感恩”,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捆缚着她的身心,让她在属于自己的家中,也感到无所适从,感到窒息。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家的女儿,而是一件被皇家打上标签的器物,暂时寄存在侯府,必须时刻保持着符合“皇家标准”的模样,不能有丝毫偏差。她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看着祖母僵硬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严嬷嬷那番居高临下的挑剔还在屋内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冰碴,刮擦着梁家人的脸面。宫人们审视、贬低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被审视的沉重。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梁夫人与苏氏,这对在侯府内宅摸爬滚打多年、最擅于在规则夹缝中周旋的婆媳,迅速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沉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疲惫,一种明知屈辱却不得不为的决断——既然“规矩”与“体面”的路早已被皇权堵死,那么,就只能用另一种这宫里宫外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来撬开一丝喘息的缝隙。
梁夫人脸上那抹勉力维持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未曾褪去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近乎卑微的殷勤。她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些刺耳的挑剔,也无视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径自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柔婉而充满歉意,如同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严嬷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既是为了玉涵好,更是提醒了我这考虑不周的母亲。宫中规制严谨,殿下眼光高华,所见所闻皆是世间顶级,岂是我等深宅内院的妇人所能企及?嬷嬷不辞辛苦,一路奔波,还亲自为玉涵的起居陈设费心指点,这份恩情,我们梁家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她说话间,脚步已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严嬷嬷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严嬷嬷身上那股淡淡的、常年熏香的味道。周妈妈作为梁夫人最贴心的臂膀,早已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的锦缎小盒,垂在身侧,不引人注意。就在梁夫人微微侧身,似乎要为严嬷嬷指引屋角那盆被宫人诟病“造型俗了”的水仙时,她的袖口与严嬷嬷那浆洗得笔挺发硬的褐色宫装袖口,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碰。
那触感轻微得似有若无,快得如同蝴蝶振翅,稍纵即逝。但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周妈妈手腕微翻,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叠用素色棉纸仔细封好的银票,薄而挺括,边缘裁剪得整齐划一,以一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极其顺滑的角度,精准无误地滑入了严嬷嬷宽大的袖袋深处。那银票足有十张,每张都是百两面额,分量不轻,落入袖袋时发出极细微的沉坠感,却被梁夫人继续的温言软语完美掩盖:“这大年下的,天寒地冻,朔风刺骨,劳动嬷嬷和各位公公、姑娘们跑这一趟,一路辛苦不说,到了府中,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罪过罪过。这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嬷嬷和各位添件厚实的冬衣,暖暖身子,抵御风寒,也算是我们侯府一点感激的心意,还望嬷嬷不要嫌弃。”
几乎在梁夫人动作的同时,苏氏也动了。她比梁夫人更年轻,身段更灵活,眼神也更锐利,瞬间便锁定了打点的目标——那位拿着小本子记录、眼神活泛的小太监,以及另外两位看似为首的年长太监和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不安与恳求的笑意,仿佛一个生怕招待不周、急于弥补过错的晚辈,既恭敬又不失分寸。
她先是“无意中”走到那记录的小太监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轻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请教意味:“公公,方才听您记录得那般仔细,真是佩服。妾身愚钝,不懂宫中这些记录的规矩,不知可有什么特别讲究?日后玉涵回府,若是再有类似情形,也好照着规矩来,免得疏漏了什么,惹得宫里不悦。”说话间,她抬手作势要指着小太监手中的本子,袖中早已备好的、用红绸小心翼翼裹着的五枚分量十足的金锞子,便顺着她抬手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太监的袖中。金锞子是纯金打造,圆润沉手,碰撞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足以让那支不停记录“罪证”的笔,暂时停下了动作。
接着,她转向那位此前评点汝窑花瓶的年长太监,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由衷钦佩的神情,语气充满了“请教”的诚意:“方才听公公品鉴那瓷器,所言句句在理,真是令妾身茅塞顿开。公公眼光毒辣,见识广博,不知宫中陈设,除了釉色胎质,可还有别的讲究?若是日后府中要添置些物件,也好照着宫中的标准来,免得再出现今日这般不合时宜的情况。”说话间,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稍厚些的银封,趁着躬身请教的动作,稳稳地塞进了对方手中。对那位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则换上了女性之间更显亲切的语气,拉着对方的手,笑容温婉:“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料子确是粗糙了些,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缎。姑娘在殿下身边见惯了好东西,眼界自然高。不知如今宫里时兴什么花样的衣料?回头我也给玉涵备些,免得她回了宫,反倒不习惯了。”同时,一对精巧的、并非宫制但工艺极佳的金镶玉耳坠,便顺着她的指尖,落入了对方手中。那耳坠上的玉石通透,金子成色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银钱与金玉,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悄无声息地注入了这架冰冷而紧绷的权力机器中,瞬间便化解了大部分的尖锐与僵硬。
严嬷嬷清晰地感受到袖袋里的沉坠感,那分量让她心中有数。她脸上那石刻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当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扫过那架此前被她批驳为“过于喧闹跳脱”的绣屏时,那审视的锐利悄然软化了些许,变成了一种略带勉强的容忍。“……虽是鲜亮了些,但图案倒是讨喜,喜鹊登梅,寓意吉祥。年节下摆摆,应个景儿,倒也罢了。”她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已是为之前的彻底否定,留下了一个可以转圜的台阶。
那记录的小太监感受到袖中金锞子的沉甸甸的分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他手中那本象征着“罪证”记录的小册子,被他看似随意地合上,塞进了怀中,双手重新垂于身前,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标准姿态,再也没有要记录的意思。
那位评点花瓶的年长太监,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银封的厚度,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脸上那副挑剔古董的刻薄神色渐渐收敛,转而用一种更“客观”甚至略带“惋惜”的口吻道:“方才细看,这汝窑小花瓶虽是略有瑕疵,但胎质细密,釉色温润,也是件难得的真古董。摆在这里,与书案相映,倒也能彰显些书香气息,算是相得益彰。”检查被褥的宫女,手指拢住那对精致的金镶玉耳坠,感受着玉石的温润与金子的质感,语气也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善意:“这杭绸料子虽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烟罗,但胜在柔软厚实,保暖性好。姑娘在家中住不了几日,将就用几日,倒也无大碍。”
其他收了“心意”的宫人,虽未再开口说话,但那种刻意散发出的、充满压迫感的挑剔目光,明显收敛了不少。他们依旧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攻击性,仿佛从执行惩罚任务的监察者,变成了例行公事的旁观者。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稍稍缓解,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