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进来。”梁夫人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端凝,既不失礼数,又带着几分掌控局面的从容。苏氏闻言,忙起身亲自去掀那挂在门口的孔雀蓝软缎锦帘,指尖触及帘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只觉得那绸缎的微凉,竟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底。
锦帘“哗啦”一声被掀起,一股比暖阁内凛冽数倍的寒气裹挟着雪粒子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让屋内众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邵氏走在前面,是身靛蓝织锦袄裙。她的脸色比往日苍白得厉害,像是敷了一层薄霜,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道深深的川字,嘴唇抿得死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某种情绪,眼底的焦虑与难堪交织在一起,像被揉皱的锦缎,怎么也抚平不了。
而跟在她身后的蓉姐儿,更是让屋内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袄裙,藕荷色本是清雅柔和的颜色,衬得人温婉,可此刻这身衣裙却显得有些凌乱,裙摆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雪沫,发髻也微微松散,原本插在鬓边的一支素银簪子歪了半分,摇摇欲坠。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泡浮肿着,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哭了一场又一场,脸上的泪痕虽被胡乱擦拭过,却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痕迹,衬得那张本就清秀的小脸愈发凄楚委屈,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她紧紧咬着下唇,下唇已被咬得泛起白痕,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给老夫人、二夫人、四婶婶请安。”蓉姐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行礼时,那颤抖的肩膀愈发明显,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邵氏也跟着敛衽行礼,动作间带着几分僵硬,她嘴唇张了又张,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脸上的情绪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气愤,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憋得她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快别多礼,坐吧。”梁夫人示意一旁的丫鬟搬来两张绣墩,又吩咐道,“重新换一壶热牛乳茶来,再拿些新出炉的枣泥糕。”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外头天寒地冻的,一路过来想必冻着了,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苏氏扶着邵氏在绣墩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苏氏心中愈发了然,低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昨儿我还听人说,秋姨娘的后事料理得妥帖,怎么今日你们娘俩……蓉姐儿这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邵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热牛乳茶,温热的瓷壁贴着她冰凉的指尖,却丝毫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不这样,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终于,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梁夫人身上,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又扫过苏氏,最后瞥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神色淡然的墨兰母女,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干裂的土地里挤出来的:“老夫人,二嫂子,三弟妹……我……我实在是没脸说,可又……又不能不说。今儿一早,明兰……顾侯夫人,她回了一趟盛家,听说……听说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说是……说是心里憋闷得慌,受了委屈。从盛家出来,不知怎的,就……就径直去了常嬷嬷家。”
常嬷嬷这三个字一出,苏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诧异道:“她去常嬷嬷家作甚?难不成是常嬷嬷身子不适?”
邵氏的眼圈瞬间红了,握着茶盏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温热的牛乳茶在盏内晃荡,溅出几滴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不是……她去,是去理论。理论……理论蓉姐儿不孝!”
“什么?!”苏氏惊得差点从绣墩上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蓉姐儿都已经出嫁了?”
蓉姐儿闻言,猛地抬起头,原本就红肿的眼睛里,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我……我今日原与刘御史家的三姑娘约好了,去她家新开的暖棚看水仙。出门前,祖母(常嬷嬷)本是不情愿的,眉头皱着,说冬日里该在家安分守着,多学学针黹活计。是……是阿年(常年)哥哥劝她,说让我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家里也无趣,家里有祖母盯着,不会出岔子,祖母这才松了口,点点头同意了。谁知……谁知我刚到刘家没多久,暖棚里的水仙还没看几株,家里就派了人火急火燎地把我叫回去,说是……说是母亲来了,正在家里发着脾气,让我立刻回去领罪。”
邵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常嬷嬷年纪大了,一辈子谨守奴才的本分,明兰一登门,那架子摆得足,常嬷嬷哪里敢怠慢?赶紧让人把蓉姐儿找回去。蓉姐儿匆忙赶回家,一路小跑,气都没喘匀,就见明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脸色冷得像寒冬的冰,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戳进人心里,开口便质问:‘常嬷嬷年纪这般大了,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你身为孙媳,本该在家悉心侍奉,端茶递水,尽一份孝心,反倒跑出去与旁人嬉游玩乐,是何道理?’”
蓉姐儿抽泣着,双手紧紧攥着绢帕,几乎要将那帕子攥碎,断断续续地复述着当时的情景,声音里满是茫然与委屈:“我……我当时都懵了。祖母身子一向硬朗,平日里洗衣做饭都能自己来,今日出门也是她亲口允了的,还是阿年哥哥劝着她才松的口……我便小声回了一句:‘母亲,家里有仆妇丫鬟伺候祖母,她日常起居都有人照应,我出门前也特意去禀告过祖母,她是同意的。若是母亲觉得我该在家侍奉,我以后少出门便是。’”
“谁知……”蓉姐儿说到这里,眼泪流得更凶,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母亲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尖,听得我心里发慌。她说:‘仆妇丫鬟如何能替代孙媳的孝心?孝心贵在尽心,不在有人伺候!我且问你,当年祖母病重时,我可曾像你这般,将她丢给下人,自己出去会友取乐?’”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蓉姐儿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得更紧了;苏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墨兰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心中一片冰凉。
邵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声音带着几分悲愤:“蓉姐儿当时被她问得一怔,可转念一想,却不是那么回事!她虽年纪小,可小秦氏病重时的情景,也记得些片段。她心里又慌又乱,却更觉得委屈,一时没忍住,便直直顶了回去:‘母亲这话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秦氏祖母病重时,母亲并未日夜守在床前侍奉!’”
“你道她怎么说?”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懊恼与气愤,“蓉姐儿这话一出,明兰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黑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她当场便引经据典,说什么‘孝分多种,有侍疾之孝,有心念之孝,尽心即是孝’,又说‘彼时情境与此时不同,当年侯府内忧外患,我身为当家主母,肩上担着全家的生计,虽不能日夜守在床前,却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汤药饮食亲自过问,何曾有过半分懈怠’,最后又指责蓉姐儿‘强词夺理’、‘不敬尊长’、‘攀扯往事’、‘不知感恩’,一套一套的大道理压下来,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蓉姐儿一个小姑娘家,哪里说得过她?常嬷嬷在一旁看着,跟着劝蓉姐儿,说‘侯夫人说得是,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快给你母亲跪下认个错’!”
蓉姐儿再也忍不住,伏在邵氏怀里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我说不过母亲,祖母也那样说……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真的没撒谎,母亲当年确实没怎么伺候秦氏祖母……我心里觉得冤枉,真的冤枉啊!我不是故意要顶撞母亲,也不是不孝……可我……可我不知该怎么辩……我就……我就只能哭……”
暖阁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蓉姐儿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蹙得更紧了,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回忆与笃定:“说起当年的事,我倒也略有耳闻。那时顾家确实分了两处住,廷烨带着明兰在澄园理事,小秦氏留在老宅,明兰平日里约莫五日便去老宅请一次安,也算尽了礼数。只是后来小秦氏病重时,我记得明兰刚生了二公子,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怕是真的抽不开身日夜伺候。”
这话一出,邵氏像是得了佐证,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悲愤:“老夫人说得没错!更何况,当年顾廷烨与小秦氏早已撕破了脸皮,表面上维持着体面,实则心合面不合,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小秦氏那些年如何算计顾廷烨,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京城里稍有耳闻的人都知道。那般情形下,明兰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去床前侍奉?她能做到五日一请安,已是给足了顾家面子,真要论起‘亲力亲为,日夜不离’,那是半分没有的事!”
蓉姐儿听到这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多了几分底气,却依旧带着委屈的哽咽:“是啊……我记得也是这样……母亲当年确实没怎么去伺候秦氏祖母……”
邵氏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声音陡然拔高:“可明兰倒好,如今反倒拿这个来苛责蓉姐儿!”
蓉姐儿再也忍不住,伏在邵氏怀里泣不成声,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母亲当年确实没伺候秦氏祖母……可我说不过她,祖母也不帮我……我心里太冤枉了……真的太冤枉了……”
梁夫人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腕上的佛珠转动得愈发缓慢,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这般说来,明丫头今日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当年的情境本就特殊,她自己尚且做不到的事,如今反倒拿来苛求一个晚辈,确实不妥。”
苏氏也点头附和,语气带着愤愤不平:“可不是嘛!小秦氏与她们夫妇本就有深仇,怎么能拿来与常嬷嬷相提并论?蓉姐儿出门也是常嬷嬷和她夫君劝着的,又不是私自出去嬉乐,何至于被这般训斥?”
墨兰垂着眼帘,指尖依旧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心中的冰凉更甚。梁夫人与邵氏的话,无疑坐实了明兰的双重标准——用自己都未曾践行的“孝道”苛求蓉姐儿,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墨兰这时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清缓却字字清晰:“二嫂说得是,只是还有一层——世人常说‘继母也是母,小娘也是娘’。明兰于蓉姐儿而言,本就是继母身份。按儒家礼制,继母与嫡母同属‘母’的范畴,《仪礼·丧服》有云‘继母如母’,《礼记·内则》亦载明‘继母,虽曰义绝,犹服其服’。这意味着,继母既享有与嫡母同等的家庭地位,也需承担教养子女的责任;而子女对继母,亦需履行孝道。可如今,明兰既以‘母亲’的身份要求蓉姐儿尽孝,却忘了自己身为继母,当年对小秦氏这位‘婆母’,也未曾做到她今日苛求蓉姐儿的‘亲力亲为’。礼制讲究对等,若只许长辈拿规矩约束晚辈,却将自身置于规矩之外,这‘孝道’,未免也太双标了些。”
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说得暖阁内众人都沉默了。苏氏更是眼睛一亮,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四妹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还记得一件事——当年小秦氏过世后,顾侯似乎并未按礼制为她守孝吧?按《礼记》规定,为人子女,为父母守孝三年,即便母有罪,亦需尽基本孝礼,至少守孝一年以全人伦。小秦氏纵然罪大恶极,可在名分上,她终究是顾侯的继母,是名正言顺的‘母’。顾侯既未守孝,明兰如今反倒拿‘孝道’苛责蓉姐儿,这岂不是本末倒置?自家尚且未能恪守礼制,却要求一个晚辈做到尽善尽美,实在说不过去。”
邵氏听得连连点头,激动地抹了把眼泪:“可不是嘛!四妹妹和二嫂子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明兰自己和顾侯都未能按礼制对待小秦氏,如今却拿这些大道理来压蓉姐儿,这哪里是教孩子尽孝,分明是借着孝道的名头,发泄自己的私愤,立自己的威严!”
蓉姐儿伏在邵氏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些,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明,似乎终于明白自己的委屈并非无的放矢——她的反驳,本就站在礼制与人情的公道之上,只是被明兰的身份与话术压得无法辩驳。
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凝:“你们说的这些,都在理。只是顾家的家事,外人终究不好过多置喙。顾侯夫人如今是侯府主母,行事自有她的考量,只是今日这事,确实做得欠妥,委屈了蓉姐儿。”
蓉姐儿被苏氏温言软语地拍着后背,邵氏又在一旁低声宽慰,渐渐止住了抽泣。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得吓人,像浸了水的樱桃,眼皮浮肿着,带着哭过的酸涩与疲惫。她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下,将庭院里的红梅压得弯了枝,那红白相映的景致,此刻在她眼中却只剩一片模糊的萧瑟。暖阁里一时无人说话,只余炭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毕剥声,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大,衬得气氛愈发沉闷压抑,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良久,蓉姐儿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怯怯地掠过梁夫人沉稳的面容,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仿佛在寻求一丝支撑;接着转向苏氏,见她神色温和,才稍稍定了定神;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墨兰身上,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努力咬着字,让每一句话都清晰可闻:“老夫人,二婶婶,四婶婶……其实,今日来,除了心里难受,想找个地方静静,还有……还有一事相求。”
梁夫人闻言,眉梢微挑,轻轻“哦?”了一声,手中转动的佛珠微微一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蓉姐儿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素色绢帕,帕子早已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脸上泛起一层为难又窘迫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无措与不安:“母亲……母亲过后又单独把我叫去,说……说既然我平日里也爱和姐妹们走动,不如……不如由我出面,组织一个小的诗会雅集。不拘什么名目,只请些年纪相仿、性情投契的闺秀来家里坐坐,赏赏院里的梅花,品品新制的雨前茶,或是联联诗、对对子,图个热闹。”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般,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细若蚊蚋:“母亲还说……若是能请动卫王府的璎珞郡主,一同来散散心,那是最好不过。母亲说,郡主初来京城,怕是没什么相识的玩伴,整日闷在府里,或是随着太妃应酬,想来也无趣得很。我们年纪相当,性情或许也能合得来,正该多亲近亲近,也好让郡主在京城多些自在。”
此话一出,暖阁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各异。邵氏眉头瞬间皱紧,脸上满是了然的愁苦——她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这哪里是让蓉姐儿办诗会,分明是明兰想借女儿的手,创造一个看似“自然轻松”的机会,让璎珞郡主在非正式场合下与顾家接触。前日赏梅宴上的尴尬尚未消解,明兰这是想借着诗会缓和关系,甚至暗中观察郡主的性情,为后续的牵扯铺路。可蓉姐儿性子怯懦,又没什么分量,如何能担得起这般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