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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闲谈儿女貌如卿(2/2)

林噙霜连忙伸出双臂接住她,将这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着,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细纹都因这笑意而柔和起来。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的小花蕊,可把外祖母想坏了!路上冷不冷?马车里暖不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拢了拢蕊姐儿斗篷的领口,动作细致又温柔。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曦曦的头顶,飘向后面被墨兰牵着、缓缓走来的婉儿。

婉儿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寒梅的袄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斗篷,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绦,垂着一个小巧的玉坠。她的步子走得平稳从容,一张小脸因为马车颠簸和些许初见外祖母的紧张,微微泛着红晕,眉眼沉静,举止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墨兰悉心教导后的规整得体。走到林噙霜跟前,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悦耳,礼数周全无缺:“婉儿给外祖母请安,愿外祖母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清澈而柔顺,没有半分骄纵,也没有丝毫怯懦,恰是侯府姑娘该有的模样。

林噙霜看着眼前这亭亭玉立、已然出落得有模有样的外孙女,伸出去想扶她起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像……真是太像了。这眉眼的轮廓,这微微颔首的姿态,这行礼时脖颈微弯的弧度,甚至连说话时那轻柔却清晰的语调……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盛家林栖阁里,被她亲手调教着行礼、背诗、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幼年墨兰。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眼底却藏着不甘人后、想要争得一席之地的倔强。

可再细细打量,又似乎不仅仅是像墨兰。婉儿身上那股被侯府富贵与安稳生活仔细蕴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那份不见愁苦、未经风雨磋磨的温润平和,倒更像……更像她记忆深处,那个尚未嫁入盛家、还在林府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做姑娘时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衣食无忧,天真烂漫,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素雅的衣裙,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凭着几分美貌与才情,便能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无忧。

两种相似的影像在眼前重叠、交错,让林噙霜心头猛地涌起一阵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她连忙定了定神,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伸手将婉儿也轻轻揽到身边,一手搂着一个外孙女,感受着怀中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好孩子,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风大,天寒地冻的,快进屋,屋里烧着炭盆,暖和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林噙霜进了庄子的正屋。屋子收拾得干净敞亮,地上铺着厚实的青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烧得旺旺的黄铜炭盆,橘红色的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靠窗的炕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桂花糕、栗子酥、杏仁酥,还有一碟新鲜的蜜饯金橘,都是婉儿和蕊姐儿往日里爱吃的。林噙霜忙着招呼墨兰母女三人上炕坐,又吩咐贴身丫鬟快去沏热乎乎的杏仁茶来,语气里满是殷勤与欢喜。

墨兰脱下斗篷,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自己则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屋子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整洁,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两盆常青的兰草,绿意盎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临窗炕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锦盒上。锦盒里面,盛放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包括一支凤钗、一对簪子、一枚花钿、一对耳环,样式繁复华丽,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款式。那红宝石个头不小,色泽浓郁鲜亮,赤金的分量也足,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颇为夺目。墨兰心中微微一动——以林噙霜如今被安置在庄子上的身份,以及每月定量的用度,断断不会自己置办这样招摇惹眼的东西。

林噙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拿起一块栗子酥递给曦曦,语气平平地解释道:“前儿刚送来的。说是……长枫那孩子惦记我这个母亲,特意寻来的好东西。”

墨兰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几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伸手从锦盒里拿起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饰与温润的宝石,凤钗的做工确实精巧,只是太过富丽张扬,少了几分雅致。她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锦盒,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三哥哥倒是有心了。只是这样式……不像是三哥哥的眼光。”盛长枫虽有才子之名,平日里醉心诗书字画,于女子首饰这类物事上,向来不甚留心,即便偶尔为女眷挑选,也偏爱清雅别致、不事张扬的款式,这等金灿灿、红火火的富丽样式,绝非他会主动选择的。

林噙霜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示意婉儿和曦曦也挨着她坐,才压低声音道:“我也知道不是他的主意。估摸着……是他屋里头那位柳氏的心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身旁的墨兰能听见,“送东西来的婆子,话里话外都透着柳氏的‘关切’,说什么‘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惦记着您,让您在庄子上好生休养,不必惦记府里’,又说‘这头面是特意寻来给您添体面的,免得旁人看轻了’。如今她掌着长枫房里的中馈,又生了儿子,地位稳固得很。送这套头面来,无非是表个态,显显她的孝顺大度,既做给盛家老太太和大太太看,也做给外头人看,落个贤良淑德的名声罢了。”

墨兰心中瞬间明了。柳氏出身书香门第,为人精明通透,最是看重名声脸面,却也绝非凉薄之人,这份厚礼虽有周全名声的考量,却也实实在在费了心思。这般足金重宝,若非用心搜罗,断难寻得这般精巧的样式。

“柳氏倒也是个周全的,”墨兰语气缓了缓,指尖轻点锦盒里的赤金钗头,“这头面成色足,做工也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并非随意凑数的东西。”

林噙霜闻言,指尖轻轻拂过那艳红的宝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似是被这富丽的光泽勾动了心底一丝旧念。她嘴上虽轻淡,语气里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倒是难为长枫了,还记得这些……”到底是年轻时候爱过的浮华,纵是如今沉寂在庄子里,见了这般精致的金饰红宝,心底那份对美的偏爱,终究还是藏不住的。

墨兰瞧着她这模样,心中便知,母亲纵使历经世事,那份对珠翠首饰的喜爱,从未真正淡去。她轻笑一声,伸手拿起那支赤金嵌红宝凤钗,起身走到林噙霜面前:“小娘嘴上说着不收,眼底却偏喜欢。既收了,便戴上瞧瞧,难得有这般合心意的,别辜负了柳氏的心思,也别委屈了自己。”

林噙霜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墨兰,眼底带着几分迟疑,又有几分期待:“这……怕是不妥吧,这般张扬……”

“这庄子里就咱们娘几个,无外人看见,有何不妥?”墨兰笑着扶过她的肩,示意她坐直些,“今日便任性一回,只管戴着好看便是。”

说着,她轻轻将凤钗簪入林噙霜梳得整齐的圆髻中,又拿起那对红宝耳坠,替她细细戴上。一旁的丫鬟取来菱花镜,递到林噙霜面前。镜中人鬓边金钗耀目,耳际红宝生辉,衬得原本素净的容颜添了几分明艳,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当年在盛家林栖阁里,那个鬓边簪花、眉眼明媚的林噙霜。

林噙霜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的金钗,眼底泛起一层柔光,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那笑容里,是久违的、对美好事物的欢喜,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沉寂,只剩几分纯粹的愉悦。

“果然还是这般珠翠,最衬人。”墨兰看着镜中笑意浅浅的母亲,轻声道。

林噙霜放下铜镜,脸上的笑意未散,语气却软了下来:“还是你懂我。倒是枉费我方才还装模作样,说什么招摇……”

林噙霜摩挲着鬓边金钗,笑意还凝在眉梢,目光扫过屋中,忽然想起少了个身影,便问墨兰:“曦曦这丫头呢?”

墨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周妈妈一早来递了话,吴家那边派人来接,梁夫人想着曦曦,便带她回母家去了,顺带也让她去陪陪舅祖母,省得在庄子上闷着。”

林噙霜点点头,眼底漾着笑:“倒是个有福气的,梁夫人待你们娘五个是真疼。说起孩子模样,我刚来庄子总瞧着曦曦眉眼像梁晗,后来丫鬟还跟我说,曦曦的俏模样更像梁夫人,眼尾那点弯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倒是闹闹那孩子,瞧着是梁晗和你的模样揉在了一处,眉眼像你,轮廓倒随了他,俊朗得很。”

她说着,目光落回婉儿身上,细细打量着,语气里满是感慨:“我原先总想着,你生的孩子,个个不像你,却没想到婉儿竟是从相貌到气派,都跟你一个样儿,尤其是这份沉静端庄,比你年轻时还更甚几分。”

婉儿正坐在一旁捻着帕子,闻言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清甜的笑,声音脆生生的:“外祖母是没见过大姐姐宁姐儿,她才最像母亲呢。不过大姐姐性子更端庄些,方才外祖母和母亲讲话、一板一眼的样子,倒和大姐姐平日里理事的模样像极了。”

这话一出,林噙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婉儿的额头:“你这丫头,倒会打趣外祖母。宁姐儿想来也是个通透懂事的,不枉你如此夸赞。”

墨兰也跟着笑了,眼底漾着柔和:“这孩子嘴甜,宁姐儿性子是稳,跟着我时也总爱学些理事的规矩,倒真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模样。”

屋中炭火噼啪,祖孙三人说着话,笑意融融。林噙霜望着婉儿肖似墨兰的眉眼,听着这软糯又伶俐的话,只觉心头暖烘烘的,连带着鬓边金钗的冷光,都染了几分温软的烟火气。

林噙霜摩挲着鬓边金钗,笑意未减,转头问墨兰:“你们娘仨这回来,打算住几日?可别像上回似的,只待了一日就匆匆回去,我这儿还没跟孩子们亲近够呢。”

墨兰放下茶盏,温声道:“原是想着让婉儿在这儿静养三日,等气色好些再回府。左右府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便住两三日,让孩子们好好松快松快。”

“这才好。”林噙霜笑着点头,目光转向婉儿,语气愈发温和,“庄子虽不比京中热闹,却也有几分野趣。我前些日子让庄头拾掇了一番,你带着蕊姐儿出去走走,看看景致也好。”

她说着,便起身引着众人往窗边去,指着窗外道:“你瞧,院外那片老梅树,如今正开得盛,雪压枝头,红萼点点,衬着满地银白,最是好看;绕过梅树,后头有个小湖,冬日里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天,像块透亮的玉;湖边修了条曲曲折折的木栈道,两旁栽着些松柏,枝叶覆雪,苍劲里带着几分秀气;再往深处走,还有个小小的暖亭,里头烧着炭,累了便能歇脚,煮壶热茶,赏着湖景,别提多惬意了。”

婉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院外寒梅怒放,红白相映,雪光梅影,清雅动人。远处湖面结冰,白茫茫一片,与天空相接,倒真有几分“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意境。木栈道蜿蜒在湖岸,松柏挺立两侧,雪落枝桠,像缀了层玉屑,透着几分静谧的美。

“外祖母这儿的景致,倒比府里更有韵味。”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轻声赞叹道。

林噙霜笑道:“可不是么。京中园林虽精巧,却少了这份开阔清净。你带着妹妹出去逛逛,仔细些,别踩滑了。让丫鬟跟着,带些点心茶水,在外头多玩会儿也无妨。”

墨兰补充道:“别去太远的地方,暖亭附近转转就好。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知道了母亲,知道了外祖母。”婉儿乖巧应下,转身便要去寻曦曦。

林噙霜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又转头对墨兰道:“这孩子,瞧着沉静,心里也爱这些景致。方才我跟你说,她从相貌到气派都像你,你还不信。你年轻时,不也最爱在林栖阁的廊下赏梅、池边看景么?”

墨兰望着窗外女儿的身影,又看了看院中寒梅,眼中漾着柔和的笑意:“是像我,却也比我幸运。她不必像我那般,在深宅里步步谨慎,能这般自在赏景,也是好的。”

林噙霜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幸运就好。你这辈子受的苦,别让孩子们再受一遍。这庄子清净,往后多带她们来走走,远离京中那些是非,也是好的。”

墨兰点点头。窗外雪色清寒,梅香浮动,木栈道蜿蜒,暖亭静立,这清净雅致的景致,正是她心中所求的安稳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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