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婉儿带着丫鬟轻快地走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内的笑语也随之淡去,只剩炭盆里炭火噼啪作响的单调声响。林噙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没尝出半点暖意,转头看向墨兰,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与凝重:“看你今日神色,似有心事,莫不是京中又出了什么是非?”
墨兰指尖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便将前日暖阁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蓉姐儿被明兰训斥的委屈,明兰借着诗会拉拢璎珞郡主的算计,还有自己如何借着婉儿“风寒”推脱、梁夫人又如何安排女儿们来庄子避祸的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楚明白。
话音刚落,林噙霜便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先前因金钗珠翠而起的柔和尽数散去,眼底翻涌着旧日的嫌隙与不屑:“哼,果然是和她那个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命清高得很!当年卫小娘做妾时,便一副宁折不弯的模样,仿佛谁都玷污了她的清白似的,如今明兰倒好,做了侯府主母,更是拿腔拿调,竟用‘孝道’当刀子,逼着一个女娃替她做枪使,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越说越不屑,冷笑不已:“也不瞧瞧自己当年是怎么过来的,如今倒端起长辈的架子,苛责起旁人来了。蓉姐儿那孩子,性子软,没倚仗,可不就成了她拿捏的软柿子?”
墨兰听着她这话,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抬眼看向林噙霜,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试探:“母亲倒还记得卫小娘。说起来,当年卫小娘难产,不还是因为你让人送了不少补品,说是给她安胎,反倒让胎儿过大,才遭了罪?”
林噙霜脸色猛地一沉,放下茶杯,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急切:“这话可不能乱说!与我什么关系?是她自己要吃的!我不过是看她怀着身孕,盛紘又疼她,便顺带着送了些燕窝、人参过去,尽个面上情分,一两口补品,怎么可能就让胎儿大到难产?”
林噙霜瞧着墨兰垂眸不语的模样,只当她是心底不信,那股急于自证清白、更急于将卫小娘钉死在“咎由自取”的耻辱柱上的情绪,便如燎原的星火般越烧越炽烈。她深吸了一口粗气,似是要搬出最凿凿的铁证,方才还激动难平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裹着一层刻薄的冰碴,又夹着鲜明的对比,扯出几分凉薄的嘲讽:
“再说了,别把什么屎盆子都往那几口补品上扣!她这胎没保住,原就是这般胡吃海塞、不知死活的吃法,可你瞧瞧她怀明兰那会儿,又是何等一副惺惺作态的嘴脸?”
话落,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不屑,字字句句都淬着刺:“那时候,她刚进盛府没多久,无依无靠,根基半分未稳,一门心思要立那‘清高不俗、不慕荣利’的人设,可不是这般贪多无度的作态!盛紘赏她些什么吃的用的,她总是推三阻四,眉眼间挂着几分怯生生的可怜,嘴里不是说着‘妾身福薄,怎敢享用这般好物’,便是‘粗茶淡饭,已足够妾身果腹,不敢再劳烦主君’。”
“人参燕窝那样的珍品,她碰都不肯碰,只拿‘虚不受补’四个字搪塞过去,生怕落了个贪嘴的名声。就连厨房按着府里的例,每日送去的鸡汤、鱼汤,她都能鸡蛋里挑骨头,不是嫌汤面浮油太重,怕腻着肠胃,便是说滋味不合口,挑挑拣拣吃不了几口,转头就让丫鬟端下去赏了下人。”林噙霜说着,语气里的讥诮更甚,“盛紘那时瞧着,只当她是性子温顺、懂事体贴,不贪慕虚荣,反倒越发高看她一眼,府里的份例,竟还特意给她提了几分。”
“结果呢?”她陡然拔高了声调,似是觉得这事儿荒唐又可笑,“装模作样过了头,硬生生亏待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明兰生下来时是副什么模样,盛府里的老人谁不知道?巴掌大的一团,跟只病恹恹的小猫似的,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哼,浑身皱皱巴巴的,瘦得连骨头都快硌出来了!当时接生的婆子们背过身去,个个都私下议论,说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嫡庶小姐,生得这般弱气的,怕是养不活,白糟蹋了盛府的福气。”
林噙霜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似在细细回味那份对比带来的快意,眉眼间都漾开几分得意:“后来养到三五岁上,你再去瞧瞧!哪家的娃娃,不是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跑跳打闹样样活泼健壮?偏她盛明兰,瘦得跟根晒干的豆芽菜似的,看着风大点都能吹跑,脸色也总是蜡黄蜡黄的,半分孩童该有的红润都不见。外头人若是见了,指不定还当咱们盛家刻薄了她们母女,连口饱饭都不给呢!”
“这能怪谁?”她猛地放下茶盏,瓷盏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不是她那个娘,一心要装那清高的样子,怀孕时这也不要那也不吃,生生把自己的身子底子亏空了,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遭罪,落了这么个先天不足的病根!”
林噙霜越说越气,胸腔里翻腾的,是这些年困在庄子上的风霜郁气,是对旧日宿敌从未消散的鄙夷怨毒,此刻尽数化作尖刻的言语,一股脑地倾泻而出。见墨兰始终垂眸沉默,不辩解也不反驳,她便越发认定自己戳中了要害,字句间的锋芒更盛,几乎要扎进人心底:“你是没见过卫小娘当年那副做派!面上永远淡淡的,眉眼间总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话也说得极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被强逼着做了妾室一般。对着盛紘,对着王大娘子,永远是那副低眉顺眼、与世无争的模样,活脱脱一朵风吹就倒、惹人怜惜的白莲花!
她冷笑连连,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那是属于旧日宅斗胜利者的洞悉与自得,仿佛能将当年卫小娘的伪装看得通透:“可背地里呢?背地里她对盛紘,何曾真正冷过脸?盛紘但凡踏足她那偏僻的小院,她哪次不是温言软语,亲手沏了盛紘最爱的雨前龙井,鬓边簪着素净的花,偶尔还能说上几句看似无意、实则句句挠到盛紘痒处的知心话!她知晓盛紘仕途不顺时的烦闷,懂得盛紘想在宅中寻一份清净的心思,那份体贴,可比我这日日承宠的,还要润物无声。”
“她那份‘清高’,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尤其是做给王大娘子那个蠢妇看的!既得了不争不抢、品性高洁的好名声,让王大娘子对她放松了大半警惕,又不动声色地拴住了盛紘的心,让他觉得亏欠了她,越发怜惜。这手段,可比那些只会撒娇卖痴、争风吃醋的妾室,高了不知多少倍!”林噙霜喘了口气,似是回忆起更多被她暗中窥破的细节,嘴角的讥诮越发浓重,“还有她那娘家!你真以为她那般‘视钱财如粪土’,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不惦记娘家那些破事了?错!大错特错!”
“盛紘赏她的绫罗绸缎、珠翠首饰,还有每月额外给的体己银子,甚至那些难得的人参燕窝、滋补食材,但凡能换钱或是家里用得上的,她可是悄悄地、一点没浪费地往娘家搬呢!”林噙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却更添了强烈的指控意味,“盛紘别的不说,对妾室向来是出了名的大方,赏下的东西从来不含糊,卫小娘屋里的份例,比府里好些旁支娘子都丰厚!可你瞧瞧她给明兰留下了什么?除了那几件半旧的衣裳、一匣子不值钱的零碎,竟是半分像样的家底都没有!”
她猛地一拍桌案,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怼与自得的对比:“当年你和明兰差不多大的时候,我省吃俭用,暗地里打点谋划,早早就给你攒下了两个临街的铺子,一个收租一个做些胭脂水粉的买卖,便是想着你将来出嫁,能有自己的体己傍身,不受夫家磋磨。可她卫氏呢?拿着盛紘的厚赏,一门心思只想着贴补她那扶不起的娘家,把女儿的后路抛到九霄云外!明兰后来能有什么?还不是靠着老太太怜惜,才勉强混得一口饭吃,哪有半分像样的嫁妆根基?
“你且想想,她未嫁入盛府时,家里穷成什么样?听说她父亲重病,哥哥不成器,一家子挤在城郊破院里,她当年就是因为没钱看病,快熬不下去了,才被送进盛府做妾的!”林噙霜话锋一转,眼底的不屑与嘲讽交织,语气越发尖刻,“可自打她进了盛府,凭着盛紘的赏赐、她偷偷转运的东西,她那娘家可是彻底翻了身!”
“结果呢?她难产一死,她那所谓的亲人是怎么做的?连一句伤心话都没听说,只派人来传了句‘她不想做妾,直接拉回去,给她办个体面的后事,后事呢?”她嗤笑一声,满是凉薄,“这就是她掏心掏肺补贴的娘家!这就是她宁肯亏着自己女儿也要接济的亲人!说白了,她在她娘家眼里,从来不是什么亲人,不过是棵能榨取好处的摇钱树!树倒了,没油水可榨了,自然弃如敝履,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偏她还要在盛紘面前做出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妾身只求安稳度日’的清白样儿,哄得盛紘越发觉得她品性高洁、不慕虚荣,怜惜之余,赏赐得更多!这左手进、右手出,既赚了名声又得实惠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她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说,”林噙霜猛地拔高了声调,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她卫氏哪里是真的‘不愿为妾’?不过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的贪婪货色!既想稳稳当当得了做妾的实惠——盛紘的宠爱、源源不断的赏赐、在府里的安稳地位,又想博一个‘身不由己、品性高洁’的好名声,让主母放松警惕,让盛紘心生愧疚,从而加倍补偿她!”
她话锋陡然一转,直直指向墨兰心中最敏感的地方:“如今明兰这副做派,可不就是跟她娘学了个十成十?面上光风霁月,满口规矩孝道,对着谁都恭顺谦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实则心里的算计精明得很,拿捏人心的手段,比她娘当年还要厉害!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推给别人,自己永远站在最干净、最占理的地方,得了便宜还卖乖,哄得满府上下都夸她懂事、能干!”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始终没有反驳。母亲说的这些细节,有些是她当年懵懂无知未曾察觉的,有些却与她模糊的童年印象渐渐重叠。卫小娘在世时,确实总给人一种温顺沉默、却又隐隐透着疏离的矛盾感。如今被母亲用如此尖锐直白的语言层层揭破,那层蒙在往事上的朦胧薄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内里可能存在的、属于深宅女子为求生存而暗藏的复杂算计。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林噙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她似乎说累了,也似乎将积压多年的积怨吐出了大半,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仰头猛喝了一口,以此平复翻涌的心绪。
墨兰看着她鬓边的几缕银丝,看着她眼角因激动而泛起的红丝,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母亲当年送那些补品过去……”
林噙霜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难辨,有一闪而过的恼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仿佛事到如今,再无遮掩的必要:“我送补品,自然有我的用意。她不是总在盛紘面前说‘身子弱’‘需要静养’么?盛紘不是日日怜惜她、担心她调养不好身子么?我送些好东西过去,一来是全了我这‘姐姐’的大度名声,堵上府里那些闲人的嘴,让他们挑不出我的错处;二来,她若真如自己标榜的那般‘清高’‘虚不受补’,大可像从前那样拒了便是。可她收了,还心安理得地吃了,如今吃出了问题,能怪谁?”
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硬起来,带着几分强词夺理的决绝:“再说,我送的那点东西,跟她平日里自己胡吃海塞的、还有偷偷往娘家搬的那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真以为胎儿过大、难产而亡,是几口燕窝人参就能吃出来的?那是她长年累月不知节制、一味进补的结果!她自己心里没数,贪得无厌;她身边那些人只盯着好处,哪管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住;还有她那个恨不得把她吸干榨尽的娘家,只想着从她这里捞好处,谁又真正提醒过她、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过?”
“说到底,是她自己糊涂愚蠢,识人不清,最终才酿成了那样的苦果。这笔账,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林噙霜掷地有声,仿佛要通过这番话,彻底洗清自己与卫小娘之死的所有关联。
墨兰那句“母亲可是恨她”,像一根淬了微凉寒意的细针,轻轻挑破了林噙霜刚刚因激烈辩白而微微鼓胀的情绪。所有的尖刻言辞、急促动作,甚至暖阁里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空气沉得能攥出水来。
林噙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暮色中灰白寂静的庭院,檐角的冰棱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庭院里的枯草被寒风卷着,无声地打着旋。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这庄子上的萧索,穿透了流逝的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盛家后宅那些光影交错、心机浮沉的日夜——林栖阁里燃着的沉香,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下人们趋炎附势的笑脸,还有盛紘曾落在她身上的、带着暖意的目光。半晌,她才轻轻、却异常清晰地开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激动与刻薄,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十载的、冰冷的疲惫与洞悉,像蒙着一层霜的旧铜器:“恨。怎么不恨?”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而干涩,不像是笑,倒像一道被岁月反复撕扯的陈年伤疤,隐隐透着疼:“我恨她,不是因为她那副装出来的‘清高’,也不是因为她得了盛紘几分廉价的怜惜。我恨她,是因为她的到来,像一颗凭空落下的石子,打破了我在林栖阁好不容易挣来的平静局面,让我在盛家后宅刚刚有点起色的管家权,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悄无声息地……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早已磨得光滑的刺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凉:“盛紘那时,嘴上说着不过是多个人伺候,左右是府里添双碗筷的事,让我宽心,别多想。可人心啊,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装不下太多人。分出去一份疼惜,留给我的就少一份;多一个人分宠,我手里的筹码就少一分。她偏巧又那么‘争气’,先是怀了明兰,后来又怀上那个没能保住的……自那以后,盛紘的目光、心思,连带着府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的殷勤,就都跟着偏过去了。我去书房回话,他总说‘忙’;我递上去的账册,他随手翻两页就搁在一旁,反倒会追问卫氏的饮食起居、身子爽利与否。我那些年的经营、算计,那些日日夜夜的费尽心机,眼看着就要稳稳握在手里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你说,我能不恨吗?”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绞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拧出水来。这是母亲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将那份深埋心底的恨意,归结到最实际、最赤裸的利益得失上,而非单纯的女儿家争风吃醋的情感嫉妒。原来那些年母亲眼底的焦灼与防备,并非全是无的放矢,而是源于切身利益被侵占的恐慌与不甘。
林噙霜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缓缓落在墨兰脸上。那眼神里褪去了方才的锐利,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遗憾,有对女儿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执念的计较,像缠绕在心底的藤蔓,越勒越紧:“我更恨她,是因为……因为她,我没能给你再多攒点嫁妆。”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直白得惊人,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墨兰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母亲,眼中满是错愕。她从未想过,母亲对卫小娘的恨意里,竟还藏着这样一层关乎自己的缘由。
“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指望,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林噙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混杂着不甘与无能为力的涩然,像吞了一把未化的冰碴,“那时我掌着部分家事,借着打理中馈的便利,手里总能有些活络钱。我原想着,再多熬几年,再多攒些银钱、铺子、田产,总能给你置办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让你将来出嫁时,不至于被夫家轻视,腰杆能挺得更硬些,日子能过得顺遂些。可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一切。盛紘的赏赐,一半分给了她;府里的份例,也特意给她提了等级;乃至我能暗中运作的一些灰色进益,也因为要避嫌、要平衡各方,变得束手束脚。后来……罢了。”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耗尽,只剩下死寂的灰烬:“所以,我恨她。恨她挡了我的路,恨她断了我的念想,也恨她……间接地,亏了你的前程。若不是她,或许我们母女,能有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林噙霜平缓却沉重的呼吸,一下下撞在空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压抑。她似乎将这些埋藏心底多年、从未对人言说的话尽数倾吐出来,耗去了全身大半的气力,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