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8章 半生执念半生伤(2/2)

“至于你父亲……”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苍凉而讥诮,像冬日里被风吹裂的湖面,满是破碎的纹路,“我也恨。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信,唯独不肯信我;恨他明明给了我希望,让我以为能凭着他的宠爱站稳脚跟,却又轻易将它打碎,转头就去怜惜旁人;恨他从未真正懂过我,从未看清过我那些算计背后的不得已。可这恨里……到底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有依赖,有不甘,还有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或许,是恨得太久了,连我自己也懒得去分辨,那些情绪里,到底还有多少是爱,多少是怨。”

“还有你祖母,”林噙霜的语气骤然变得冷硬,像寒冬里冻硬的铁块,眼底也重新燃起一丝冰冷的火焰,“我恨她。恨她永远高高在上,用那种看透一切却又懒得计较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在她眼里都只是跳梁小丑的闹剧;恨她制定的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无形的规矩,像一张网,死死地困住我,让我永远也翻不了身;更恨她骨子里对妾室、对我们这种出身卑微之人的轻蔑,那种深入骨髓的看不起,比刀子还要伤人。她是那座我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是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巨石,让我喘不过气来。”

她将生命中几个最关键的人物一一数落,恨意分明,逻辑清晰,仿佛在清算一笔笔陈年旧账。然而,说到这里,她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古怪,甚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诞的“公正”,打破了方才沉郁的氛围:“可我唯独……不恨王氏。”

墨兰彻底愣住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温热的茶水溅在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奇闻。不恨王氏?那个与母亲斗了半辈子、明里暗里算计了无数次、最终更是联合老太太,将母亲送入这荒凉庄子、几乎可称死敌的正室夫人?

林噙霜看着女儿满脸惊讶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抹古怪的神色更浓了,像是自嘲,又像是终于对某个纠缠了大半辈子的问题给出了答案,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很奇怪,是不是?连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但这是实话。王氏她……恨我,打压我,算计我,甚至盼着我死,这些我都知道,这些年我也没少跟她斗,没少给她使绊子。可我心里清楚,她所做的一切,站在她的位置上,天经地义。”

“她是正室,是盛家名正言顺的主母。我一个妾室,得了盛紘的独宠,威胁了她的地位,分了她的管家权,甚至隐隐威胁到她子女的利益和前程。她对我反击,对我打压,对我处处设防,乃至于最后抓住我的错处,将我赶出去,都是正室夫人维护自己权益的本能,是这深宅大院里早已写好的规则,是摆在明面上的争斗。我输给她,是我技不如人,是我运气不佳,也是……规矩如此。输了,我认。”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述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陈年公案,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我对她,有争斗时的咬牙切齿,有落败后的不服气,有被囚禁的怨气,但独独没有那种……对卫小娘、对你父亲、对你祖母那样的‘恨’。因为和她之间,是明明白白的‘战争’,是两个女人为了各自的地位、子女、前程而进行的较量,胜负各凭本事,愿赌服输。可其他人……”

林噙霜没有说完,话语在空气中戛然而止,留下一片意味深长的空白。但墨兰已然明白。其他人,或是不声不响打破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卫小娘),或是给予了她无限希望又轻易将其收回(盛紘),或是代表了她穷尽一生也无法逾越的阶级与规则(盛老太太)。他们的“伤害”更隐蔽,更复杂,更难以用简单的“胜负”来释怀,因而那份恨意也更深沉,更纠缠,更难以磨灭,如同附骨之疽,伴随了她大半辈子,直至今日,仍未消散。

暖阁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又迸裂了一声,打破了这份沉寂。林噙霜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那些深埋心底的恨意与不甘,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隐秘心事,此刻尽数袒露在女儿面前,像剥去了层层伪装,露出了内里最真实、也最脆弱的底色。

墨兰听着母亲那苍凉的话语,只觉得心口被堵得满满的,那些旧日恩怨、深宅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远不如眼前这个鬓生华发、满眼疲惫的母亲重要。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林噙霜,将脸埋在她微凉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母亲,都过去了,真的都过去了。那些宅里的勾心斗角,那些是是非非,都翻篇了。”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拍着林噙霜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期许:“跟我走,带着曦曦和蕊姐儿去扬州。我听说那里‘烟花三月下扬州’,瘦西湖的水,二十四桥的月,美极了。我在那里置了个小铺子,你若喜欢,便拿去管着玩,雇几个精明的伙计,你只需每日查查账、指点几句,权当解闷。”

林噙霜被她抱得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回抱住女儿,感受着女儿温热的体温,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轻轻拍着墨兰的背,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松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老了,哪还有心思管铺子。每日看看新出的珠钗首饰,逛逛园子看看美景,就够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母女俩守着,再也不分开。”

她看着墨兰眼中的关切,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而满足,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她伸手,轻轻抚过墨兰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欣慰,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墨兰,原来养儿真的能防老。当年为你筹谋、为你算计,陪你走的每一步,我都不后悔。能有你这个女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墨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林噙霜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紧紧抱着母亲,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因母亲而起的委屈、怨怼,此刻都化作了浓浓的心疼与怜惜。

婉儿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打破了屋内沉重凝滞的气氛,像一泓清泉淌过深潭,漾开圈极淡的涟漪,未显半分突兀。

墨兰和林噙霜同时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惜春端着一个素白瓷盘站在门帘边,盘中整齐码着几枝开得正盛的腊梅。她红扑扑的小脸未沾半分雪沫,许是一路小心护着花枝,乌溜溜的眼睛亮却不灼人,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刚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将屋内最后几句沉郁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母亲,外祖母。”她轻轻扬了扬瓷盘,馥郁的冷香随之缓缓飘散,语气平淡无波,却难掩对花枝的珍视,“庄头伯伯院外的梅开得好,我折了几枝来。”她说着,视线不疾不徐地扫过屋内,并未刻意探寻气氛,只落在墙角那个空着的、原本用来插梅的硕大青瓷罐上,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母亲,可否让人将那罐子取来?要干净无油的。”

墨兰被她这沉静的模样和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微怔,方才心中翻腾的关于恨与过往的沉重思绪,被女儿这份清冷的雅趣冲淡了不少,不由柔声问:“要这么大的罐子做什么?这几枝梅花,用旁边的美人觚插着便好。”

“不是插花。”婉儿端着瓷盘,轻轻往前挪了两步,避开炭盆的热气,生怕熏着了花枝,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笃定,“我要收雪。这庄子上的雪干净,落在梅枝上,带着花香,用来煮茶最好。书里说,梅花雪水最是清冽,存到明年开春,煮茶时添一勺,满室皆香。”

她越说,眼底的兴味越浓了些,却依旧不见雀跃,只是小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仿佛在述说一件极为郑重的雅事,全然未受方才屋内沉郁气氛的影响,满心满眼都是那罐想象中清甘的梅雪水。

墨兰看着她那副清冷又较真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心底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这孩子性子虽不喜喧闹,却自有一份通透的雅趣,再沉郁的环境,也挡不住她对这份纯粹美好的追求。这份不疾不徐的天真,恰似一剂温良的良药,悄然涤荡了屋内因旧日恩怨而弥漫的阴霾。

林噙霜也被外孙女这异于寻常的沉静雅趣吸引了注意力。她看着惜春瓷盘里错落有致的红梅,小姑娘眼中不掺一丝杂质的清亮,还有那关于梅花雪水煮茶的清雅念想,脸上紧绷冷硬的线条,竟不知不觉缓和了几分。那是一种与算计、恨意全然无关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安静的美好。

“你这孩子,倒比寻常丫头多几分雅兴。”林噙霜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久违的、属于外祖母的温和,少了尖刻,多了几分纵容,“腊梅上的雪确是珍品,只是收起来要仔细。须得选刚落的新雪,不沾枝桠尘土,还要用干净的白绫接住,再轻轻盛入罐中,不能搅了雪的清润。”

婉儿闻言,眼睛亮了亮,却依旧保持着沉静,端着瓷盘往林噙霜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轻:“外祖母懂这些?那外祖母教我可好?就去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树下,雪落得厚。”

墨兰见状,心中那点因母亲剖白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彻底被眼前这祖孙三代难得的温馨画面取代了。她含笑点头,对候在外头的采荷吩咐:“去,把库房里那个天青釉荷叶罐找出来,里外细细刷洗干净,用滚水烫过晾干,再拿块干净的白绫来。”又对惜春道,“外头风大,戴上暖帽,裹厚些。既然要收,便收得妥当些,才不负这梅雪的雅意。”

婉儿将梅花在美人觚中插妥,后退半步,偏头凝眸端详片刻,指尖轻捻花枝,将斜出的一枝略调得低了些,让梅影疏密相宜、错落有致,这才抿唇满意地微微颔首。她缓步走到铜盆边,用温热的汤水净了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软缎帕子,细细擦去指尖水渍,而后便安静立在窗边,身姿端凝,不见半分孩童的躁急。采荷尚未回转,她也不催,只将目光轻落窗外,静静望着那片落雪梅林。

雪下得正密,簌簌如絮,轻柔落在庭院中几株老梅的虬枝上。或沾在深褐枝干的褶皱里,凝作细碎的冰珠;或轻盈覆在绽开的嫩黄蜡梅、胭脂红梅瓣上,一点点叠积,将原本明艳的花色裹出毛茸茸的雪白轮廓,红白相映、黄雪相融,寒枝疏影间,竟生出几分清绝雅致的意趣。婉儿看得微微出神,眼中那点浅淡的雀跃渐渐沉淀,化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静谧的欣赏,连呼吸都放轻了,似怕惊扰了这院雪落梅开的清宁。

忽然,她眸光微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缓步走到林噙霜日常习字的小案边。案上笔墨纸砚皆是现成的,虽不及侯府里的精工细作,却也砚洁墨浓、纸白笔挺,收拾得干净齐整。她抬手轻轻挽了挽素色锦袖,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腕间戴着林噙霜方才亲手替她戴上的翡翠镯子,浓润的翠色映着细嫩的腕骨,更显娇俏纤巧。她微垂着眼,沉吟片刻,便抬手拈起一支紫毫小楷笔,在砚中轻轻蘸了墨,刮去笔腹余墨,而后在一张裁得方整的素笺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笔锋虽尚显稚嫩,却落笔沉稳、架构端正,自有一番清秀意态。

墨兰与林噙霜早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二人便暂时停下了关于收雪的闲谈,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连屋内的炭火噼啪声,都似轻了几分。

不多时,婉儿便搁了笔,凑到笺前,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待墨色稍凝,便双手小心捧着素笺,莲步轻移走到林噙霜面前。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羞涩,抬眼时,乌溜溜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分享喜悦:“外祖母,您看。方才瞧着窗外的雪与梅,胡乱想了两句,可末尾总觉少了点什么,填不好那点睛的字。外祖母帮帮我,填好了,等罐子来了,我便把这笺子系在咱们收雪的那枝梅上,可好?”

林噙霜微微讶然,伸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低头细细看去。只见纸上是一列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笔力虽嫩,却笔笔到位,风骨初显,竟是婉儿这个年纪难得的端正。笺上写着两句五言,正是待填的字:

雪()梅身白

梅()雪骨香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中梅林疏影横斜,寒香暗渡,目光在梅雪与纸上诗句间几番流转,指尖轻轻点着笺面,沉吟片刻。

须臾,林噙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彩,抬眼看向婉儿,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认真,连声音里的沉郁都淡了几分:“上句这‘白’,是雪覆于梅,以雪之光映梅之身,是外在的衬染,让梅的莹白更显剔透……可用一个‘映’字。雪映梅身白,雪光融融,梅色皎皎,相互映照,更见梅花冰肌玉骨之态。”

婉儿眼睛倏地一亮,连连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底满是赞同:“映字好!雪光映着梅,可不就是这般模样!”

林噙霜见她这般模样,唇角也不自觉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略一沉吟便改了口,继续道:“下句这‘香’,是梅之精魂融于冰雪,非浮于表面,是内在的浸透,清冽悠远,绕雪不散……可用一个透字。梅透雪骨香,梅之幽芳,丝丝缕缕,从瓣间渗进雪的骨脉里,让冰冷的雪骨都浸了梅香,那香气似是从雪的肌理中透出来的一般,清透又绵长。

“雪映梅身白,梅透雪骨香……”婉儿轻声将诗句念了一遍,唇齿间绕着清隽的意韵,越品越觉得这两字贴切精妙,恰如其分点活了雪梅相依的景致,小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弯,像盛了枝头的月光,“映……沁……真好!谢谢外祖母!”她欢喜地接过素笺,像得了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碰坏了墨迹。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