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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枕石听风弄玉弦(1/2)

冬阳晴好,虽无甚暖意,却将连日阴雪带来的湿冷驱散了几分。梁夫人,早约好了这日回娘家说话,顺道也让林苏(曦曦)回外祖家见见世面,多认认族中长辈。

吴家府邸虽不如侯伯之家那般轩阔气派,却因着世代读书的底蕴,处处透着雅致含蓄的意趣——粉墙黛瓦衬着疏竹寒梅,回廊转角摆着青石盆景,连檐下挂着的铜铃,都刻着清雅的诗文,风一吹,叮咚声响,皆是温软。林苏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袄裙,外罩杏子红缕金比甲,梳着双环髻,髻边簪了两朵小小的珍珠堆纱花,颈间挂着梁老夫人前日才给的赤金镶玉长命金锁,打扮得既喜庆讨喜,又不失大家闺秀的乖巧,半点不张扬。她年纪虽小,但自小跟在墨兰身边,耳濡目染皆是规矩礼数,加之天性伶俐通透,行止间已颇有章法,不见半分孩童的顽劣浮躁。

入了二门,到了吴老太太起居的正院“静逸轩”,早有吴家的丫鬟婆子笑着迎上来,皆是看着梁老夫人长大的老人,见了面便亲热地唤着“大小姐”,又眼热地看着林苏,连声道“这小姑娘生得真标志”。林苏不需人多提点,便稳稳牵着梁老夫人的手,随着她走到堂中,向端坐在上首铺着狐皮褥子的吴老太太规规矩矩行礼拜见,敛衽屈膝,声音清亮却不尖利:“曾外孙女儿林苏,给曾外祖母请安。”礼数周全,口齿清晰。又依着梁老夫人的提点,依次见过吴家的几位伯母、婶婶,还有几位年长的表姐,该称什么,分毫不差,笑容清甜,眼神清正,不怯场也不谄媚,惹得吴老太太喜笑颜开,连忙让身边的嬷嬷扶她起来,拉着她的小手摩挲着,对梁老夫人笑道:“老姐姐,你这小孙女儿,真是可人疼!模样生得好,规矩更是周正,瞧着就机灵懂事,比咱们府里那几个丫头片子稳当多了!”

梁老夫人含笑谦逊了几句,说“不过是教得早,略懂些皮毛”,眼底却藏不住的满意——这孙女儿是墨兰教得好,也不枉她疼惜墨兰一场。众人依次落座,丫鬟们捧着温热的杏仁茶、精致的茶果上来,皆是吴家自酿自制的,清甜适口。一众女眷围坐在一起,说的都是家常闲话,无非是冬日里的养生法子、族中晚辈的课业婚嫁、京中些许无伤大雅的趣闻,话语间皆是亲戚间的温软,少了外头应酬的虚与委蛇。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便转到了近来京中最引人瞩目的卫王府和那位璎珞郡主身上。吴家大奶奶,也就是梁老夫人亲侄媳,穿着酱紫色缎面褙子,面容和善,性子最是通透,抿了口茶,轻轻叹了口气,道:“说起这位璎珞郡主,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娇气啦,任性啦,还有那子嗣上头的闲话……其实细想起来,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众人的兴趣,连梁老夫人也放下了茶盏,目光温和地看了过去。林苏坐在梁老夫人下首的小杌子上,双手捧着热热的杏仁茶,小身子坐得端端正正,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眸光里藏着几分好奇。

吴大奶奶见众人都看着她,便压低了声音,又往林苏那边瞥了瞥,见孩子虽听着,却依旧规矩,便继续道:“这事说来也有些年头了,那会儿郡主还小,大概……也就四五岁的光景吧。老卫王五十多了得了这个女娃,爱若珍宝。那时候,卫世子正要迎娶沈国舅家的大小姐,正是府里上下忙乱、人来客往最热闹的时候,谁也没顾上防着外人。”

她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几分回忆与唏嘘,仿佛想起了当年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场祸事:“谁知就在这当口,竟混进了心怀叵测的歹人!许是冲着卫王府的权势来的,也不知具体为了什么仇怨,竟趁着人多眼杂,摸到了内院,直冲着当时的卫王妃!听说当时那歹人举着刀就冲上去,刀光闪得人眼晕,当场就吓晕了好几个守着的丫鬟婆子。”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屏息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林苏捧着茶盏的小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心头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说时迟那时快,当时才那么点大的璎珞郡主——哦,那会儿还没有封号呢,府里都叫她小囡囡——正被卫王妃抱在怀里玩呢。那孩子也是个烈性的,见那明晃晃的刀冲着母亲去了,小孩子家懂什么怕?竟是想也没想,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和机灵,一下子就直直扑了上去,挡在了卫王妃身前!”吴大奶奶边说边比划着当时的情景,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才到成人腰际,那刀……虽未刺中要害,可也扎得不轻,就在肚子那里,当场就血流如注,把小袄都浸透了。卫王妃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女儿瘫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林苏听得心头发揪,指尖微微发凉,连杏仁茶的暖意,都似散了几分。

“后来呢?”吴家二奶奶性子急,忍不住轻声追问,眼里满是担忧。

“后来?”吴大奶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人是被立刻抬去救治了,可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再加上受了那般大的惊吓,当夜就起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小脸儿蜡黄蜡黄的,气息微弱得像根棉线,眼看……眼看就要不成了。卫王府上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卫王爷守在孩子的病房外,卫太妃更是哭得眼都肿了,遍请京中名医,用了多少珍贵的药材,那烧就是退不下去,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秘闻般的郑重,连周遭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就在大家都快绝望,连卫王府都开始悄悄准备后事的时候,卫太妃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位据说很有道行的云游大师,听说那大师能通阴阳、断生死。那大师看了孩子的面相八字,又在王府祠堂焚香起卦,折腾了大半日,最后只是摇头叹息,说……说这孩子命里有此一劫,乃是‘阎王爷生死谱上早勾了名字’,阳寿该绝于此劫,寻常医药,已是回天乏术。”

“啊!”几位女眷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捂着嘴,眼里满是愕然与惋惜。林苏也睁圆了眼睛,心头怦怦直跳。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没了?”吴家三奶奶心善,红了眼眶,不忍说出后面的话。

吴大奶奶道:“卫太妃如何肯依?这孩子是她第一个嫡亲的孙女儿,又是为了救母才遭此横祸,她岂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去了?据说太妃当时就跪在那大师面前,磕了好几个响头,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散尽家财也好,折损阳寿也罢,都要保住孩子的命。那大师沉吟了许久,才松了口,说或许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便是‘以名抵命’。”

“以名抵命?”梁老夫人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满是疑惑,一众女眷也皆是面露不解。

“对,以名抵命。”吴大奶奶重重点头,仔细解释道,“大师说,这孩子阳寿已尽,寻常法子救不回来,唯有祭拜天地神明,为孩子求一个能‘锁住魂灵’、‘震慑阴司’的贵重名号,以这名号替她‘挂’在阳世,借名号的福泽与贵气,蒙天地垂怜,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硬生生争回一线生机。但这名号须得极贵,极重,带着满满的祈福镇厄之意,寻常的名字,万万担不起这份重量。”

“于是卫太妃便亲自斋戒沐浴,日日在王府祠堂祭拜天地祖宗,足足跪了三天三夜,头发都熬白了几根,最后才定下了‘璎珞’二字,又备了厚礼,进宫求了圣上,请封郡主,赐号‘璎珞’。”

“璎珞……”梁老夫人轻声念着这两个字,眉眼间渐渐了然。

“是,就是璎珞。”吴大奶奶道,“‘璎珞’本是美玉珍宝串成的饰物,佛家经文中亦常提及,谓其庄严宝相,有驱邪避凶、护持平安、锁住福运之意。用这个做封号,便是希望这孩子能如稀世珍宝般被天地神明护佑,如璎珞般坚韧光华,牢牢锁住性命,永驻人间。说来也奇,这‘璎珞郡主’的封号一上奏请下来,宫里的圣旨刚到卫王府,那孩子烧了数日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了!虽然后续养了整整一年多才慢慢好转,终究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她话锋一转,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刀伤得太深,又失了太多血,终究是损了根本,尤其是女子最紧要的身子底子,被伤了个透。后来太医多次诊脉,都隐晦地说,将来子嗣上头,怕是会格外艰难些。”

“卫王府上下,本就因着孩子为救母遭难而满心亏欠,又因着这‘以名抵命’的过往,更是将她宠得如珠如宝,千依百顺,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这孩子性子养得骄纵些,脾气烈些,也是难免的事啊。”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久久无声,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枝的轻响。众人神色各异,有恍然的,有同情的,有感慨命运弄人的,还有的,想起外头对璎珞郡主的种种非议,面露愧色——谁能想到,那位看起来神采飞扬、甚至有些倔强锐利的郡主,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惨烈又传奇的过往。

林苏捧着已然微凉的杏仁茶,小手依旧紧紧攥着茶盏,心中却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正说着卫王府与顾家的婚事棘手,坐在末位的吴家五奶奶忽然抬了抬眼,凑过来轻声道:“说起这桩婚事,我倒前两日听家里爷们儿闲谈,得了个新鲜消息,怕是这事儿,还有变数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梁老夫人挑眉道:“哦?什么消息?”

吴家五奶奶往四周扫了扫,见丫鬟们都远远侍立在外间,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秘闻的兴味:“我家老爷前日与顾府的人同席,偶然听起的——顾廷烨的长子,那位顾昀舟小公子,前儿赵家宴罢那日,竟去求了太子殿下,想请太子在圣上面前美言,赐他与璎珞郡主的婚事呢!”

“这话当真?”吴大奶奶惊得轻呼一声,忙按住话音,“那顾小公子不是才及冠没多久?况且圣上早有旨意,属意的是顾廷烨,怎么忽然冒出来个顾昀舟?”

“千真万确。”吴家五奶奶点头,细细道来,“听说那日赵家宴会散了,顾昀舟原是去接他母亲明兰夫人回府,就候在赵府外的巷口。偏巧璎珞郡主那日也赴了宴,散场时带着丫鬟们出来,坐的是卫王府的青幔车,就从顾小公子跟前过。听说郡主那会儿许是宴上受了些气,掀着车帘透气,眉眼间带着点倔气,偏偏那模样,竟被顾小公子瞧了个正着。”

她顿了顿,又道:“顾小公子原就听京里人议论郡主的种种,只是从未见过。那日远远一瞥,再加上宴上有人说起郡主拒婚的事,又隐约听了些郡主年少时为母挡刀的过往,竟就上了心。回去后竟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就备了礼,亲自去了太子府求见,说自己心悦璎珞郡主,愿以正妻之礼迎娶,求太子殿下为他在圣上面前进言,赐婚约。”

暖阁里顿时一片哗然,女眷们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愕然。

“这顾小公子也太莽撞了些!”吴家二奶奶咋舌,“他这一求,岂不是强买强卖,让璎珞郡主难做吗?”

“何止是难做。”吴大奶奶蹙眉,“如今长子又来这么一出,顾府这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上啊。再说那璎珞郡主,本来就对他有怨言,如今岂能再瞧得上他?”

“话也不能这么说。”吴家三奶奶轻声道,“听说这顾昀舟小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也沉稳,比他父亲年轻时规矩多了,顾廷烨对他也是寄予厚望,京里不少世家都想结这门亲。他既敢去求太子,想来是真的上了心,并非一时冲动。”

林苏坐在一旁,听得心头又是一震。顾昀舟,她是知道的——虽是侯府嫡长,却无半分纨绔气,行事端方,颇有章法。竟没想到,他会为了璎珞郡主,做出这般冒失的举动。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漩涡”,只觉得这卫王府与顾家的牵扯,竟比想象中更乱。圣上亲定的婚约,郡主拼死拒婚,如今又冒出个顾家长子主动求娶,这京中的风雨,怕是要因这桩婚事,越闹越大了。

梁老夫人脸色微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顾昀舟这孩子,看着沉稳,怎的竟做这等莽撞事。怕是这一求,不仅成不了事,反倒要惹祸上身,也连累了顾府。”

“可不是嘛。”吴家五奶奶附和道,“听说太子殿下当时也没应下,只说此事需得三思,让他先回去。想来太子也不敢轻易插手事。只是这消息已然传了出来,京里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会儿怕是正有人瞧着顾府和卫王府的笑话呢。”

众人又纷纷议论起来,有叹顾昀舟年少情深的,有怨他行事不察的,也有替顾廷烨和明兰捏一把汗的——好好的侯府,偏生卷进这桩棘手的婚事里,怕是往后难得清净了。

就在这细碎的低语声中,梁老夫人端着茶盏轻抿一口,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瓷杯沿,似是随意闲谈,又似是斟酌许久,缓缓将话头轻轻一拨,提起了另一桩与之千丝万缕的事:“说起顾家与郡主这桩事,倒想起前两日一件小事。顾侯府的那位蓉大姑娘,竟亲自到我府上来了一趟,进门时愁眉苦脸的,半点没有往日的爽朗。细问之下才知,原是她母亲明兰,交代了件差事给她,让她出面张罗个小诗会,请些京中相熟的闺秀聚聚散散心,还特意嘱咐,若是能寻个由头,请动璎珞郡主一同前往,便是最好。”

她语气平淡温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却偏偏在话音处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吴家诸位夫人、奶奶,眉眼间带着几分晚辈亲眷间的体恤:“我瞧着蓉姐儿那孩子也是不易,不过是个出嫁未久的姑娘,母亲交代的差事,纵是为难,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咱们吴家是我的娘家,与顾家、盛家,早年便有交情,这些年也常来常往,总也算有些香火情分。今日便随口问问,吴家这边,若有年纪相当、性情和顺的姑娘,能否赏个脸,去给蓉姐儿那诗会添添人气?也算全了蓉姐儿一份孝心,帮她母亲分分忧,解解这难处。”

梁老夫人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极富技巧。她绝口不提明兰此举背后可能藏着的深层用意,只将一切归为“蓉姐儿的差事”,反复强调蓉姐儿的“不易”与“孝心”,将邀请的姿态放得极低——不是“请赴宴”,只是“添添人气”;不是“帮顾侯府”,只是“全孝心、分忧愁”。听来全然是出于对晚辈的疼惜,以及对两家世交情谊的维系,半点没有强人所难的意味。

可在座的吴家女眷,皆是浸润后宅数十年的明白人,见惯了宅门里的弯弯绕绕、话里有话,岂能听不出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小诗会”背后,藏着的百般算计与微妙刻意?尤其是方才刚听过璎珞郡主那般惨烈又敏感的过往,知晓她因拒婚之事闹得京中沸沸扬扬,连赵家宴上都敢直言决绝,此刻再听闻明兰让蓉姐儿——一个庶出、出嫁未久,且与璎珞郡主素无半分私交的姑娘——出面相请,这其中的不妥与刻意,简直是昭然若揭,呼之欲出。

果然,梁老夫人的话音刚落,暖阁里短暂静了一瞬,随即,方才还为璎珞郡主唏嘘不已的吴家大奶奶,眉头立刻紧紧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赞同,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愕。她本就是吴家长媳,性子素来直率坦荡,又因出身嫡长、掌家多年,说话向来少几分迂回顾忌,当即便蹙着眉脱口道:“妹妹,您这话……请恕我直言,顾侯夫人这做法,怕是有些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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