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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枕石听风弄玉弦(2/2)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穿着秋香色织金褙子、面容素来严肃的吴家二夫人也沉声接话,语气里满是不认同,甚至带着几分斥责:“何止是不妥?依我看,简直是胡闹!那璎珞郡主是什么身份?卫王府的金枝玉叶,圣上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无比。再说她的性子与经历,京中谁人不知?年少为母挡刀,九死一生,身子落了病根,如今又因拒婚之事心有芥蒂,那日赵家赏梅宴上,那般决绝的话都说了出来,满京城谁不晓得她对这桩婚事的抵触?顾侯夫人既想缓和关系,要么请族中长辈出面周旋,要么托媒人好好转圜,怎么反倒让一个出了嫁的女儿,以‘诗会’的名头去相请?这成何体统?”

二夫人说着,语气更沉,句句切中要害:“郡主若是应邀了,算给谁的面子?是给蓉大姑娘所嫁的常家的,还是给顾侯府的?若是不应,当着一众闺秀的面,驳了蓉大姑娘的邀请,又叫蓉大姑娘如何下台?岂不是更添尴尬,让郡主对顾家更生反感,反倒弄巧成拙?”

二夫人的话,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立刻有一位嫁入吴家未久、年纪稍轻的孙媳妇接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就是啊!这哪里是请人散心,分明是把蓉大姑娘推到前面去碰钉子,去试探郡主的反应啊!蓉大姑娘在顾家的处境,京中稍有耳闻的都知道,本就因是罢了、母亲早逝而尴尬,如今再摊上这么一桩棘手的差事,办好了未必有功,不过是顾侯夫人安排得当;可若是办砸了,那便是蓉大姑娘无能、不用心,到时候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惋惜:“盛家老太太当年在京中,最是讲究规矩体统,怎么……怎么教养出的孙女,行事竟这般让人看不懂?这般不顾及晚辈的处境?”

这话隐隐将矛头指向了盛家的教养,虽是轻声,却像一颗小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多的议论。暖阁里的气氛,也从方才的同情感慨,渐渐变得纷乱,甚至带了几分尖锐。

“盛老太太的规矩自然是顶好的,当年教出来的盛家大姑娘,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只是底下儿孙多了,难免有照应不到的地方。”一位与袁家略有来往的吴家远房夫人,试图缓和气氛,话里却也不乏感慨,“明兰那孩子,自来就是个有主意的,当年在盛家,虽却也活得通透。如今嫁入侯府,成了顾侯夫人,掌着侯府中馈,更是身不由己。许是当了母亲,一心为了儿子的婚事,有些事便顾不得那许多周全了吧?”

“为了儿子便能如此?”这话刚落,吴家大奶奶便立刻反驳,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蓉姐儿难道不是顾侯爷的亲生骨肉?就算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名分上也是她顾侯夫人的女儿!这般行事,将蓉姐儿置于何地?先是拿捏着孝道,逼着她接下这桩难事,说白了,不就是利用她?利用完了,若是办砸了,再用孝道敲打?前儿顾府秋姨娘刚去,府里本就不太平,后脚就这般苛待继女,这哪里是当家主母的气度?简直是把蓉姐儿往火坑里推!”

“话也不能说得这般绝对。”也有相对冷静的吴家三奶奶轻声开口,试图客观分析,“顾侯夫人或许也是真的没法子。郡主那边油盐不进,卫王府太妃又态度不明,宫里圣上那边也盯着,总得想个法子接触接触,缓和缓和关系。让蓉姐儿出面,身份上倒比顾侯夫人亲自出面更不敏感,场面也能自然些。只是……这法子确实太欠考虑,蓉姐儿这趟,怕是免不了要受些委屈,落些埋怨。”

“欠考虑?我看是太‘考虑’了!”吴家二夫人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她考虑的,全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婚事,全是顾侯府的脸面,何尝真正考虑过蓉姐儿的处境和感受?拿捏着孝道压人,让继女去办这等费力不讨好的难事,办好了,功劳全是她顾侯夫人的,教导有方、安排得当;办砸了,过错全是蓉姐儿的,无能笨拙、不用心尽力。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也不怕寒了府里下人的心,损了顾家与盛家的名声!”

“说的是这个理!”

“盛家门风,一向以清流自居,最重礼仪孝悌,如今顾侯夫人这般行事,若传扬出去,旁人议论起来,少不得要扯到盛家老太太的教养上去,倒让盛家平白背了黑锅……”

“蓉姐儿也是可怜,亲娘早逝,如今在继母手下,竟成了争婚的棋子……”

暖阁里顿时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有单纯批评明兰做法不妥、思虑不周的;有上升到盛家门风、教养传承的;有为蓉姐儿抱不平,直指明兰苛待继女、利用晚辈的;也有少数人试图从“为母则刚”、“侯府主母身不由己”的角度理解,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实在欠妥。一时间,方才还带着同情感慨的暖阁,竟被这纷乱的议论搅得满室尖锐,连空气中的檀香,都似淡了几分。

梁老夫人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手中那串常年捻着的沉香木佛珠,转动的速度几不可察地快了一丝,指腹摩挲着佛珠的纹路,眼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就在议论声愈发激烈之际,一直端坐在上首、手抚暖炉未曾开口的吴家老太太,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不高不低,却似带着一股沉淀了数十年的世家威严,暖阁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皆敛了神色,抬眼望向这位吴家上下的定海神针。

吴老太太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人,眼神平和却自有分量,将众人脸上的愤懑、惋惜都一一收在眼底,最后才落在梁老夫人身上,语气依旧平静,却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决断:“好了,都少说两句。别人家的内宅事,咱们关起门来闲谈几句便罢,终究是顾侯府的门内事,轮不到咱们外人置喙太多,传出去反倒落个嚼舌根的名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暖炉沿,又道:“只是珍姐儿亲自开口,顾家与盛家又与咱们沾亲带故,全推了去,倒显得咱们吴家不近人情。这样吧,便随便派几个小女娃去凑个数,添点人气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座中几人微怔,正要开口,便见吴老太太抬手阻了,继续细细吩咐,字字清晰:“但凡到了议亲年纪的,或是三四年内要相看人家的,都不必去了。姑娘家的名声最是金贵,这诗会背后牵扯太多,别沾了半点是非,误了终身。就让府里那几个年纪尚小的,八九岁十来岁的,跟着嬷嬷去一趟,不过是凑个热闹,小孩子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也没人会往她们身上扯闲话,既全了两家的情分,也周全了咱们吴家的姑娘。”

一番话,既没有硬邦邦地拒绝,落了世交的脸面,又将所有可能沾惹是非的适龄姑娘都摘了出来,只让年幼的小丫头去走个过场,既不会让蓉姐儿的诗会太过冷清,又彻底避开了这潭浑水,半点风险都不沾。

座中诸人顿时恍然,纷纷颔首称是。吴家大奶奶率先笑道:“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可不是这个理,小丫头片子去凑个热闹就好,适龄的姑娘家,确实该避着这些是非。”吴二夫人也敛了方才的沉郁,附和道:“正是,府里几个小的,平日里闷在府里也无趣,去见见世面也好,左右有嬷嬷跟着,出不了岔子。”

梁老夫人心中更是叹服,姜还是老的辣,母亲这一手,既给了她脸面,又明哲保身,半点不吃亏。她当即含笑点头,语气温软:“母亲想得太周到了,这样最好。既全了咱们的情分,又不委屈了姑娘们,倒是我今日唐突了,该早想到这些的。”

吴老太太淡淡摆了摆手,道:“自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回头我让管家媳妇吩咐下去,挑两个乖巧的小丫头,让奶嬷嬷跟着,届时按时去便是。”又转头对身旁的吴大奶奶道,“你回头安排一下,挑那两个最省心的,别让她们在外头胡闹,守着嬷嬷,只在一旁坐着吃茶就好,不必凑那些热闹。”

吴大奶奶连忙应下:“儿媳晓得,定安排妥当。”

一场原本剑拔弩张的议论,便被吴老太太这一番话轻描淡写地解了局。暖阁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众人又转回了家常闲话,只是再没人提及顾侯府的诗会与璎珞郡主的婚事,只拣些冬日养生、族中稚子的趣事来说,倒也和睦。

窗外的冬阳更斜了,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暖阁里檀香袅袅,茶烟氤氲,方才的纷纭议论仿佛从未有过,只余下世家女眷间的温软闲谈,只是那藏在平静之下的分寸与思量。

夜色渐浓,梁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将院中的寒影揉得柔和。林苏(曦曦)被梁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金嬷嬷亲自送回了墨兰所居的院落,金嬷嬷不多言,只对迎出来的墨兰含笑福身:“四奶奶,老夫人说今日姑娘在吴家听了些闲话,怕小孩子家心里存了事,让老奴送她回来歇着。吴家的梅花糕做得别致,老夫人让带了一盒,给两位姑娘尝尝。”说着便将双层朱漆食盒递与墨兰身边的大丫鬟。

墨兰温言谢过,赏了跟来的小丫头,亲自送金嬷嬷到院门口。回转屋内时,见林苏已卸了外裳,只着杏子红绫袄,正趴在西窗下的暖炕上,托着腮望着炕桌上摊开的诗集出神,那是墨兰日常翻看的,页边还留着她娟秀的簪花小楷批注。

“怎么看起这个了?”墨兰走过去在炕沿坐下,伸手抚了抚女儿的脸颊,指尖触到几分沁凉,“冻着了吧?我说让你明日再回来,偏你祖母疼你,定要今日送你来。”

林苏转过脸,顺势依偎进母亲怀里,摇了摇头:“不冷,祖母车里有手炉,暖得很。”她顿了顿,抬着清澈的眸子看墨兰。

墨兰眸光微凝,抚着女儿发丝的手稍顿:“在吴家,都听了些什么?”

林苏便将今日见闻一五一十道来,从吴大奶奶讲璎珞郡主幼年救母、太妃求“璎珞”封号锁魂续命的往事,到诸位夫人非议明兰让蓉姐儿办诗会、苛待继女、有损盛家门风的种种言辞,连众人或激动或含蓄的语气,都模仿得有几分神韵。她记性极好,又自小耳濡目染,虽带着孩童视角,关键处却说得八九不离十。

墨兰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惊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唯有听到吴家拒让适龄姑娘赴会,嘴角才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讥诮。待林苏说完,屋内只剩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的哔剥声,墨兰将女儿搂得更紧,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低声道:“你祖母……是有心了。”

这话轻却重,梁老夫人特意让林苏去听,一是教她见识高门内院的人心机锋,二是借吴家之口,将墨兰不便明言的揣测摊开——这京城的水,太深太浑,顾家与卫王府的婚事,更是避之不及的漩涡,而老夫人这一番安排,亦是在推她离京的决心。

正说着,帘栊轻挑,婉儿掀着暖帘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寒香,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天青釉荷叶罐,罐口封着一层素白棉纸,系着浅蓝丝带,正是白日祖孙仨一同收雪的罐子。她步子放得轻,生怕晃了罐中物,见林苏在,眼睛一亮,轻声唤:“曦曦,你回来啦,快来看。”

林苏立刻从墨兰怀里坐直,眼中的沉郁散了大半,跳下暖炕跑到婉儿身边:“姐姐,这是……”

“是那日和外祖母一起收的梅花雪水。”婉儿轻轻解了丝带,掀开棉纸,罐口立刻飘出一股清冽的梅香,混着雪水的凉润,沁人心脾。罐中雪水澄澈,底下沉着几片风干的腊梅瓣,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竟是半点杂质都无。“外祖母说,封在阴凉处晾几日,杂气散了才好,今日我去看,正好澄透了,你瞧,多干净。”

婉儿指尖轻轻摩挲着天青釉荷叶罐冰凉的罐沿,眉眼间的欢喜愈发真切,那是褪去了孩童稚气、多了几分沉静向往的雀跃,将屋内残留的、因京城闲话而起的沉郁彻底驱散。“我想着,等明年我从公主伴读的差事上结束,出了宫。到时候,就和你们寻一处清净庄子,用新摘的明前茶煮这梅花雪水,定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远离尘嚣的天地,声音里满是憧憬:“外祖母也说过,庄子上的日子最是舒心。等我伴读期满,便陪着外祖母住,咱们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庄子隐居起来,每日看飞鸟掠过天际,在院里种种花——牡丹要种,腊梅也要留着,春天赏桃,夏天观荷,秋天采菊。闲来无事,便和外祖母一起写写诗,我弹弹琴,外祖母指点我几句,曦曦要是愿意,也能跟着学些笔墨,再不用听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也不用管那些门第算计。”

这番话,说得轻缓却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倒不像是孩童一时兴起的戏言,更像是藏在心底许久的念想。她自小性子清冷,不喜热闹,这几年在宫中伴读,见多了皇家规矩的森严、人情的淡薄,更觉清净日子的可贵。尤其是今日听了曦曦转述的那些京中是非,更让她对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生出了几分厌倦。

林苏凑在罐口,清冽的梅雪香气绕在鼻尖,方才在吴家听到的那些尖锐议论、复杂算计,仿佛都被这股干净纯粹的雪气冲淡了。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眼中的向往,小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用力点头:“好呀好呀!”

墨兰坐在暖炕边,静静看着两个女儿围着荷叶罐笑谈,看着罐中澄澈透亮的梅花雪水,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与暖融融的炭火气,心头的沉郁也渐渐化开,化作一片柔软的暖意。婉儿自小懂事,却自有主见,能有这样的念想,倒让她放心不少。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婉儿的头发,声音温柔:“好,都依你们。等你伴读期满,咱们便寻一处最清净的庄子,或是留在扬州,或是去江南别处,只要你们舒心,怎么都好。”

她看着婉儿眼中的憧憬,又看了看曦曦脸上的雀跃,忽然觉得,这京城的繁华与权势,终究抵不过家人相守的安宁。婉儿想要的隐居生活,没有算计,没有是非,只有花鸟、诗书与琴音,或许才是最难得的圆满。那罐梅花雪水,不仅装着冬日的清冽,更装着孩子们对未来的期许,装着她们母女三人对远离纷扰、安稳度日的向往。

婉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小心翼翼地将荷叶罐的棉纸重新封好,系上丝带,仿佛护住了这份美好的念想。“那咱们就说定了!等我回来,咱们就带着这罐雪水,一起去寻那处清净庄子。”

林苏连忙点头,伸手轻轻扶着罐身,生怕碰坏了这承载着三人期许的宝贝:“说定了!拉钩!”

姐妹俩伸出小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清脆的笑声在屋内响起,与炭盆里银霜炭的哔剥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真切。墨兰望着她们的身影,嘴角也漾开了舒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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