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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卫府灯开艳绮罗(1/2)

三日后,雪霁初晴。连日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终于歇了,苍穹如洗,澄澈得能映出云端流转的微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像是被云层酝酿了许久,此刻终于挣脱束缚,倾泻而下,给庭院中厚积的白雪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积雪在日光下微微消融,檐角垂下的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滴答有声,敲碎了连日来的沉寂,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墨兰带着婉儿和林苏,坐着乌木轺车从城外小庄缓缓回到了永昌侯府梁家。车轱辘碾过门前清扫过的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掀帘下车时,婉儿扶着林苏的手,身姿已稳了许多。她只是往日里略带活泼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那是即将入宫侍奉太后的沉静,混着一丝少女面对未知深宫的隐约忐忑,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眼底。

蕊姐儿跟在后面,依旧是一派活泼烂漫的模样,藕节似的胳膊挽着墨兰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踩着石板路上未消的残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墨兰便吩咐丫鬟婆子们开箱笼,清点物件。“把庄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重点收拾姑娘入宫要用的物件,仔细些,莫要磕碰了。”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虽说是入宫侍奉太后,并非正式选秀,但毕竟是踏入那规矩森严的深宫,又是在太后跟前当差,衣饰用度丝毫马虎不得。

墨兰坐在铺着貂毛褥子的炕边,亲自过目每一样物件。料子皆是精挑细选的内造云锦或是江南进贡的顶尖贡缎,触手柔滑,光泽内敛。颜色多是月白、藕荷、天青这类雅致柔和的色调,既合乎宫规,又能衬出婉儿的温婉气质,不至于太过张扬。首饰匣子打开,珠光宝气映入眼帘,却并非堆砌的奢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小巧玲珑,翠色欲滴;一对珍珠耳坠,圆润饱满,色泽均匀;还有一支羊脂玉簪,素净无华,却雕工精湛。“这些就够了,”墨兰抬手止住丫鬟继续开箱,“入宫不比在家,首饰贵精不贵多,既要符合年纪,又得撑得起侯府的场面,太过繁复反而失了体统。”

除此之外,文房四宝要选上好的徽墨、宣纸,消遣的书籍选了几部诗词集和棋谱,皆是婉儿平日喜爱的;连她惯用的檀香、睡前涂抹的玉容膏,乃至爱吃的几样精致点心,墨兰都一一斟酌备齐,务求让女儿在宫中也能感受到几分家的暖意。

正房里,几个大箱笼敞开着,各色锦缎、皮毛、器物摆了一地,丫鬟们各司其职,或折叠衣物,或擦拭摆件,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喧哗。墨兰手里拿着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起身走到婉儿面前,轻轻比对着她的身量,神色专注。“这件做件夹袄正好,太后宫里暖和,不用穿得太厚,这般料子轻便又雅致。”

婉儿安静地立在母亲身旁,微微垂着眼帘,偶尔低声说一句“母亲做主就好”,或是“女儿更喜欢素净些的”,语气温顺,只是指尖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蕊姐儿则好奇地在物件间穿梭,一会儿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翻看,一会儿又踮着脚尖去看首饰匣里的珠钗,被墨兰温言提醒“仔细别碰乱了次序”,便立刻乖乖地缩回手,吐了吐舌头,跑到炕边坐下,托着腮帮子看着母亲和姐姐忙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正忙乱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轻轻传来:“四奶奶,二夫人来了。”

帘子一挑,苏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绣百蝶穿花的缂丝袄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看着就暖洋洋的,衬得她本就爽利的笑容更加明媚。一见屋里这阵仗,她便笑着打趣:“哎哟,这是给咱们婉儿置办嫁妆呢?这般仔细周全,连一根丝线都要亲自过目!”

墨兰忙起身让座,婉儿和林苏也齐齐屈膝行礼,口中道:“二婶婶安。”墨兰笑着摇头:“二嫂说笑了,不过是预备些入宫用的寻常物件,哪里就扯到嫁妆了。我正愁有些地方拿不定主意,比如这料子的花色,还有首饰的搭配,二嫂来得正好,帮我掌掌眼。”

苏氏也不客气,挨着墨兰在炕边坐下,先拉过婉儿的手细细打量:“宽心点,有侯府呢。”又转头看向蕊姐儿,笑道:“这丫头,几日不见,个头又见长了,眉眼越发周正了。”说罢,才拿起炕几上的几匹料子细细端详。

她管家多年,眼光犀利,见识又广,三言两语便点出关键:“这雨过天青的颜色虽好,但入宫侍奉太后,终究略浅了些,不如换那匹月白暗绣缠枝莲的,既雅致又不失庄重。还有这首饰,步摇虽好看,但太后宫里规矩多,步摇太长,行动不便,不如换一支小巧的玉簪,更稳妥些。”又提了几样宫中近来时兴的素雅花样,听得墨兰连连点头,心中原本的些许犹豫顿时消散,安定了不少。

说了一会儿正事,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苏氏抿了口热茶,眼角眉梢便带上了几分闲谈的兴致。她身子往墨兰这边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笑意更深,带着点分享新鲜趣闻的意味:“对了,四弟妹,你猜我今儿早上听说了件什么新鲜事儿?是关于顾家那位大爷,顾昀舟的。”

墨兰的心念微微一动。顾家与卫王府的纠葛,她早有耳闻,尤其是顾昀舟对璎珞郡主的心思,京中略有耳闻。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顺着苏氏的话问道:“哦?顾大公子又有什么新鲜举动了?”

苏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道他怎么讨好那位璎珞郡主?前儿不是蓉姐儿张罗诗会,想请郡主出席,结果碰了壁么?这位顾大公子倒好,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还是自己琢磨的,竟直接让身边得力的小厮,提了樊楼最有名、最难定的‘一品酱焖肘子’,连带着几样精致的时新菜式,用描金剔红的食盒装着,大张旗鼓地送到卫王府去了!”

樊楼的一品肘子,乃是京城一绝。选用的是上等猪肘,经文火慢焖三个时辰,酱汁浓郁,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每日只限量供应十份,非达官显贵或是早早预定,根本吃不到。顾昀舟竟用这样一道“厚味”去讨好素来清雅的璎珞郡主,着实让人意外。

墨兰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追问道:“送去了?然后呢?郡主收下了?”

“然后?”苏氏笑得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听说那描金剔红的食盒倒是顺顺利利递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就被卫王府的人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原封不动送回顾侯府了!传话的小太监还带了句话,说‘郡主谢过顾公子美意,只是近日脾胃不和,医嘱需清淡饮食,不敢享用这般厚味,还请公子见谅。’”

“原封不动退回了?”墨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拒绝,当真是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迂回的余地。璎珞郡主那份不假辞色的性子,果然是一以贯之,丝毫不受人情世故的牵绊。

“可不是么!”苏氏拍了下手,笑道,“听说顾侯爷知道这事儿后,脸色沉了半晌,倒也没说什么训斥的话,想来也是觉得这儿子做事太过莽撞。至于明兰母亲那边,就不知是个什么感想了。外头听到风声的,更是说什么的都有。有笑顾大公子不解风情、手段粗笨的,说郡主那样清雅的人,怎会喜欢这般油腻的吃食;也有说郡主太过拿乔,不给顾家面子的,毕竟顾家也是名门望族;还有那心善的,揣测郡主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不能吃荤腥……”

说到这里,苏氏敛了笑意,带上一丝感慨:“要我说啊,这顾大公子,怕是真有点随了他老子当年的愣劲儿,想对一个人好,就恨不能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立刻捧到人跟前,却从来不想想对方要不要,合不合适。而那郡主……经了前头那些事,怕是看见顾家相关的人和物,心里头就先筑起了一道墙,别说什么酱焖肘子,就是龙肝凤髓,她也未必肯沾一沾。”

苏氏的话音刚落,像是忽然又想起一桩更要紧、更有趣的事,从宽大的袖中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帖子来。那帖子并非寻常宴饮所用的洒金笺,而是用一种罕见的浅绯色暗云纹宫制罗纹纸制成,触手微凉光滑,带着宫制纸品特有的细腻质感。边缘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缠枝莲的图案,针脚细密,素雅中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帖角处,压着一枚小小的、却是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的璎珞印,玲珑剔透,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瞧我,光顾着说那肘子的趣事,倒把正事忘了。”苏氏将帖子递到墨兰面前,笑意盈盈,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探询与玩味,“四弟妹瞧瞧这个。今儿早上刚送到咱们府上的,不止咱们家,听说京里数得着的人家,凡有适龄姑娘的,差不多都收到了。”

墨兰伸手接过帖子,指尖触及那微凉光滑的纸面,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展开一看,果然是卫王府的落款,邀约三日后赴府中“小聚观灯”。帖子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小楷,言辞简洁客气,并无过多寒暄,只写道:“今冬雪霁,梅萼初绽,府中略设薄宴,悬灯结彩,拟邀诸位姐妹赏灯观梅,共度良宵。盼君莅临,共赴雅集。——璎珞谨邀”。那“璎珞”二字写得尤其风骨嶙峋,笔锋利落,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鲜活气,与寻常闺秀的娟秀字迹截然不同。

“这是璎珞郡主亲自下的帖子?”墨兰抬眼看向苏氏,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可不是么!”苏氏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惊叹与一丝不可思议,“你也知道,这位郡主过完年就满十六了,按说该多出来走动走动,结交些同龄姐妹,为将来的婚事做些铺垫。可之前除了必要的宫宴和那日赵府的赏梅宴,她几乎是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京中闺秀们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谁承想,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自己张罗起灯会来了!而且还是这般大的手笔,听说请了京城最好的灯匠入府扎制花灯,各色新奇样式不下数百盏,有走马灯、琉璃灯、字谜灯,还有模仿山川河湖的大型灯组,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略有耳闻,特意赐了些上用的纱绢和琉璃珠子助兴呢。”

她顿了顿,再次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烁:“这帖子发得也广,不独咱们这样的勋贵世家,连好些清流文官、翰林院学士府上,只要有年纪相仿、略有才名的闺秀,也都收到了。瞧着倒不像是专为哪一家、或为着哪桩事特意举办的,真像是郡主自己一时兴起,想热闹热闹,广交朋友似的。”

墨兰垂眸看着手中的帖子,浅绯的纸色映着窗外的雪光,那银线勾勒的缠枝莲仿佛在微微流动。璎珞郡主此举,着实出人意料。

这真的是“一时兴起”吗?墨兰心中暗自思忖。以璎珞郡主的性子,向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母亲,这帖子真好看。”一旁的蕊姐儿好奇地凑过来,小脑袋挨着墨兰的胳膊,盯着那精美的帖子,眼睛亮晶晶的。

婉儿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帖子上,眼中掠过一丝向往——哪个少女不喜欢热闹的灯会,不向往与同龄姐妹赏梅同乐?但这丝向往很快又被即将入宫的思虑压了下去,她轻轻收回目光,低声问:“二婶婶,这灯会……都请了哪些人家的姑娘?”

苏氏如数家珍般报了几个名字:“英国公府的大小姐、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翰林院李学士家的三小姐,还有御史大夫家的千金……皆是京中颇有声望的世家或清贵门第,甚至连素来门风严谨、极少参与寻常宴饮的太傅府,都收到了帖子。”说到这里,她语气复杂地总结道:“瞧着倒真是海纳百川,只论才情品貌,不论门第高低似地。这位郡主,行事还真是……与众不同。”

墨兰将帖子轻轻放在炕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冰凉的璎珞玉印,心中已然掀起了波澜。

去,还是不去?

若是寻常宴会,墨兰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她素来不喜卷入京中闺秀间的是非纷争,尤其是婉儿即将入宫,梁家更该低调谨慎,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可这是璎珞郡主第一次主动举办、且规模不小的社交活动,若是直接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反而容易引人揣测,甚至可能得罪卫王府。况且,梁家收到了帖子,若连面都不露,于礼数上也说不过去,梁夫人那边,想必也会有所示意。

但去了……难免又要踏入那片与顾家、卫王府、乃至宫中隐隐关联的磁场。婉儿即将入宫,本就该避嫌,若是在灯会上与人起了什么纠葛,或是被有心人注意到,未必是好事。让曦曦去?她年纪太小,性子又活泼,那场合人多眼杂,怕是难以约束,万一失了礼数,反而丢了梁家的颜面。

“帖子既然送到了,总得有个回复。”墨兰沉吟着,看向苏氏,“二嫂可知,母亲那边……是什么意思?”

苏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母亲方才已经看过帖子了,只说了句‘郡主倒是好兴致’,便让我把帖子给你送过来,说是‘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估摸着,母亲的意思,是让你们自己拿主意。横竖是同龄人的聚会,孩子们能去见识见识也无妨,只要守好规矩,不出差错便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在墨兰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带着几分体谅:“当然,三弟妹若觉得不妥,或是孩子们若觉得不妥,或是孩子们身子还没好利索,推了也使得。郡主这帖子发得广,少去一两家,想来也不显眼。”

这话给了墨兰充分的转圜余地。她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婉儿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咳了两下。虽只是一声微咳,力道极轻,却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墨兰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婉儿。只见女儿脸颊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帕,低声道:“许是刚才试衣裳时,略受了点风,母亲放心,不妨事的。”

这轻微的咳嗽,却像一道灵光,划过墨兰的脑海。她瞬间有了主意。

“二嫂说得是,郡主盛情相邀,又是头一回办这样的雅集,孩子们能去见识一番,本是好事。”墨兰语气温婉,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担忧,“只是不巧,婉儿这马上进宫了,忌劳累,忌寒凉。那灯会想必热闹非凡,免不了要在室外赏玩许久,夜深风露重,我实在担心她身子受不住,万一在郡主的好日子里犯了旧疾,扫了大家的兴,反倒不美。”

她说着,目光爱怜地落在婉儿身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又转向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蕊姐儿,继续道:“蕊姐儿倒是活蹦乱跳的,身子康健得很,可她年纪太小,最是坐不住的,又没经过这等大场面。我怕她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缠着各位姐姐们,给郡主和各位小姐添乱。况且,姐姐病着,她独自去玩乐,心里也记挂着,想必也玩不尽兴。”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郡主邀约的感激与想去的心意,全了梁家的面子,又以孩子的健康为由婉拒,理由无可指摘,还顺带凸显了姐妹情深,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氏是何等伶俐通透之人,立刻便听懂了墨兰的婉拒之意。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附和:“弟妹考虑得周全。孩子们的身子最是要紧,尤其是婉儿即将入宫,更要好好静养,万不能有半分闪失。依我看,曦曦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时候了。郡主这灯会,难得这般盛大,又专请的是各家姑娘,最是清净雅致不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婉儿需要静养,不便前去,可若咱们梁家一个姑娘都不露面,倒显得咱们太过拿乔,或是……”她压低声音,“或是刻意避着卫王府、顾家似的,反而不美,容易引人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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