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刚将天际晕染开,卫王府门前已是车辚马萧,冠盖云集。朱红大门两侧,两尊汉白玉石狮被数十盏绘着缠枝莲纹的宫灯映照得愈发威严,灯影流转间,狮身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震慑力。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温润,空气中浮动着脂粉香、沉香木的暖香,还有车马辚辚扬起的细微尘屑,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权贵夜宴图。
梁府的青幔小车缓缓停在侧门处,车帘轻掀,墨兰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兰草的褙子,外罩一件银狐毛斗篷,领口袖口的狐毛蓬松柔软,衬得她面容愈发温婉清丽。她侧身扶着车沿下车,又回身牵起林苏的手——小姑娘穿了件石榴红的锦袄,领口滚着白狐毛边,梳着双丫髻,髻上系着粉色丝绦,小脸被夜色衬得愈发莹白,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
刚站稳脚跟,便见一位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快步迎上前来。这嬷嬷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穿着石青色的绸缎袄裙,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谄媚,又透着十足的殷勤。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提着一盏琉璃防风灯,灯身剔透,烛光透过琉璃,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晕,将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梁三奶奶安好,梁四姑娘安好。”嬷嬷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温和动听,“郡主特意吩咐了,若是梁府的贵客到了,便直接引去花园临水轩阁。老奴这就带您二位过去。”
墨兰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有劳嬷嬷了。”
“不敢当,三奶奶请。”嬷嬷侧身引路,两个小丫鬟提着灯走在前面,暖黄的光晕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穿过雕花的侧门,踏入通往花园的垂花门时,墨兰只觉眼前骤然一亮,心头竟微微一震。她自小在盛家长大,后又嫁入梁府,什么样的繁华场面未曾见过?可今日卫王府的灯会,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就连一旁的林苏,也早已睁大了眼睛,小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惊叹,握着墨兰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眼前的景象,哪里是府邸花园,分明是将瑶池仙境搬到了人间,又似将漫天星斗尽数摘了下来,铺洒在这方寸天地间。
廊庑亭台之上,树枝石畔之间,目之所及,无处不悬灯,无灯不精巧。灯火交织,亮如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十分的梦幻与华彩,让人仿佛置身于流光溢彩的幻境之中。
抬头望去,飞檐翘角之下,悬挂着一串串硕大的“庆丰”八角宫灯。宫灯以上好的朱红纱绢为面,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上面用金线绣着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吉祥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烛光从纱绢中透出,晕开一片暖融融的红光,将王府的威严与富贵衬得愈发堂皇。更令人称奇的是,数丈高的桅杆之上,悬着一盏巨大的“万寿无疆”走马灯。这走马灯外层是轻薄的轻纱,绘着八仙贺寿的图案,吕洞宾的潇洒、何仙姑的清丽、铁拐李的诙谐,个个眉眼生动;内层的灯胆缓缓转动,带动着外层的纱画也随之旋转,灯光映照之下,八仙的身影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衣袂飘飘,御风而行,令人目眩神迷,忍不住驻足仰望。
沿着回廊缓步前行,又是另一番雅致趣味。回廊两侧的廊柱之间,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别致的“诗画灯”。灯罩有的是素白的绢纱,有的是半透明的轻纱,上面或题着名家诗句,或绘着山水花鸟、渔樵耕读的景致。灯光透过灯罩,将那些墨色的诗词、彩色的画作映照得愈发清晰,墨韵书香与光影交融,行走其间,竟如在画中游,步步皆是景致,句句皆有韵味。更有那稀有的“料丝灯”,以琉璃或明角抽成极细的丝线,编织成牡丹、莲花、锦鲤等形状,线条流畅,造型逼真。灯内燃着一支小小的烛火,火光映照之下,料丝灯通体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仿佛真的是用美玉雕琢、寒冰凝成的活物,美得不似人间凡品,引得不少夫人小姐驻足观赏,低声赞叹。
再看路边的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小巧玲珑的“花果灯”,宛如点点繁星坠落枝头。有红艳艳的柿子灯,圆润饱满,寓意“事事如意”;有黄澄澄的菊花灯,造型别致,象征“福寿绵长”;还有缀满枝头的梅花灯、桃花灯,花瓣以薄如蝉翼的纱绢或染色明角制成,层层叠叠,精致异常。烛光一照,晕出朦胧柔美的色彩,与枝头残留的些许真实冰雪相映成趣——白雪的清冷与灯光的暖柔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忍不住驻足细辨,分不清哪是真花,哪是花灯。
花园深处的活水渠边,更是别有一番景致。水面上漂浮着一朵朵“荷花灯”“莲舟灯”,以轻质木片或油纸为底,扎成莲叶荷花的形状,莲叶翠绿,荷花粉嫩,栩栩如生。每盏灯中间都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微弱却坚定,随着水波缓缓流淌。烛光倒映在水中,化作点点碎金,与天上的一轮明月、岸上的万千灯火交相辉映,波光粼粼,光影摇曳,恍如银河落入了凡间池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假山石畔,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兽形灯”与“人物灯”。一盏雪白的玉兔捣药灯,兔身以白绒布制成,毛茸茸的十分可爱,眼睛是两颗上好的红玛瑙,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仿佛真的有灵性一般;一尊威风凛凛的麒麟送子灯,麒麟的鳞片以金箔制成,熠熠生辉,背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眉眼生动,惹人喜爱;还有衣袂翩跹的嫦娥奔月灯,嫦娥的裙裾以彩色纱绢制成,随风轻轻飘动,宛如真的要飘向月宫。最精巧的莫过于一组穆桂英场景灯,穆桂英等人物不过尺许高,却个个眉眼清晰,服饰华美,细节处更是精致入微——杨宗保的青衫上绣着细巧的竹叶纹,穆桂英的罗裙镶着珍珠边,佘老太君手中的帕子上还绣着小小的南雁。在灯光的巧妙布置下,这组场景灯竟似一幕静止的戏剧,将《穆桂英》中的经典场景生动再现,让人啧啧称奇。
花园的一角,还专门辟出了“灯谜区”,悬挂着上百盏形态各异的“谜灯”。这些谜灯有的是小巧的宫灯,有的是别致的莲花灯,还有的是可爱的动物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条五彩丝绦,丝绦上悬挂着写有谜面的纸条。此处聚集的大多是年轻的姑娘们,她们或蹙眉思索,对着谜面凝神细想;或三五成群,低声商议,交换着自己的猜测;或有人恍然大悟,取下丝绦,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掩唇轻笑,那份活泼生气,为这奢华的灯会增添了几分灵动。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特有的暖香,混合着冬日清冽的寒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清冽中带着暖意,格外宜人。更有隐隐约约的点心甜香从暖阁方向飘来,是桂花糕的清甜、玫瑰酥的馥郁、杏仁酪的醇厚,还有淡淡的梅花冷香萦绕其间,沁人心脾。不远处的亭台楼阁中,传来悠悠的丝竹之声,古筝的清越、琵琶的婉转、笛子的悠扬交织在一起,曲调舒缓雅致,为这视觉的盛宴更添了几分听觉的享受,让人身心都沉浸在这极致的奢华与雅致之中。
墨兰紧紧牵着林苏的手,随着引路嬷嬷在灯海中缓步穿行。她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致,心中却也不禁为卫王府的大手笔、巧心思暗暗赞叹。为了这位璎珞郡主,卫王府当真是倾尽所能了。这般灯会,便是宫中的宴席,也未必能有如此精巧繁复、兼顾了恢宏气势与雅致趣味的布置。
林苏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穿越前虽也见过现代灯会的璀璨,那些电子光影堆砌出的繁华固然壮观,却少了几分温度与韵味。何曾见过这般纯以手工打造、凝结着匠人心思与文化意蕴的古典奢华?每一盏灯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光影的跃动鲜活而灵动,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古老而优美的故事。她尤其喜欢那些料丝灯和诗画灯,料丝灯晶莹梦幻,仿佛将月光揉碎了藏在其中;诗画灯文雅隽永,每一盏都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让人百看不厌。
“母亲,您看!”林苏忽然停下脚步,小手指着假山边的一盏兔子灯,声音里满是惊叹,“那盏兔子灯,眼睛像是红宝石!”
墨兰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盏兔子灯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十分可爱,一双眼睛果然是用红玛瑙镶嵌而成,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宛如两颗真正的红宝石。她微微颔首,低头对着林苏轻声道:“那是上好的红玛瑙,确实好看。”
林苏重重地指着不远处悬挂在梅枝下的一盏走马灯,兴奋地说道,“它会变!”
墨兰抬眼望去,那是一盏绘着四季花卉的走马灯,灯身转动间,春兰的清雅、夏荷的娇艳、秋菊的傲骨、冬梅的坚韧次第出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确实别致有趣。她唇边的笑容柔和了几分,轻声道:“这是四季灯,寓意四季平安,岁岁无忧。”
正说着,引路嬷嬷停下了脚步,笑着回身道:“梁三奶奶,梁四姑娘,前面就是临水轩阁了。郡主在此处设了茶点,招待诸位夫人小姐暂歇赏景。您二位请进。”
林苏顺着嬷嬷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水而建的轩阁灯火通明。轩阁的门窗都敞开着,雕花的栏杆外便是潺潺流淌的水渠,渠面上漂浮着点点荷花灯,景色宜人。
踏入轩阁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原来阁内早已烧旺了地龙,温暖的气息将室外的清寒彻底隔绝,恍如两季。轩阁内的布置极为雅致,当中摆放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面上镶嵌着五彩斑斓的螺钿,拼成一幅“百鸟朝凤”的图案,流光溢彩,精美绝伦。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茶点与鲜果品:有切成薄片的哈密瓜、葡萄、荔枝等时鲜水果,色泽鲜亮;有桂花糕、玫瑰酥、绿豆糕等各式点心,造型精巧;还有温热的杏仁酪、银耳羹,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四周靠墙的位置,摆放着舒适的锦褥坐榻与玫瑰椅,坐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椅背上搭着柔软的绒毯。此时已有不少先到的夫人带着女儿安坐,她们或低声谈笑,或品尝茶点,或透过轩窗欣赏外面的灯海,气氛热闹而不失雅致。主位上的两张椅子尚空着,想来是特意留给卫太妃与璎珞郡主的。
墨兰带着林苏刚踏入轩阁,便有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有几位是她平日里相识的夫人们,见状便纷纷点头微笑致意;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也因着她永昌侯府嫡媳的身份、温婉端庄的气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赞许。
墨兰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众人的目光,微微颔首回礼,而后拣了一处不算太显眼、视野却极好的位置坐下——这位置靠窗,既能欣赏到外面的灯海与水景,又不会被过多人关注。她将林苏安置在身边的锦褥坐榻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一旁的丫鬟见状,立刻端着一个描金漆盘走了过来,盘中放着两杯热茶与两碗温热的杏仁酪。丫鬟将茶与杏仁酪轻轻放在桌上,柔声说道:“三奶奶,四姑娘,请用茶点。”
墨兰道了声“多谢”,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醇厚,入口回甘。林苏则捧着那碗甜甜的杏仁酪,用小巧的银勺舀了一勺,小口啜饮着,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可即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透过敞开的轩窗,望向外面那片仿佛永不熄灭的璀璨灯海,眼中满是眷恋与惊叹。
“袁二奶奶来了!”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扬声通报,随即打起厚重的锦帘。
率先踏入暖阁的,正是华兰。她今日一身宝蓝色织金牡丹纹袄裙,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在暖阁的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外罩一件银鼠皮褂子,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发髻梳得规整,正中斜插一支金累丝嵌宝牡丹簪,红宝石与东珠在灯下熠熠生辉,耳坠是配套的珍珠耳坠,走动间轻轻摇曳,尽显贵妇人的端庄。只是往日眉宇间因庄姐儿身孕而起的轻愁,今日淡了许多,换上了赴宴应有的温婉笑意,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活络的喜气。
华兰的目光在暖阁内略一扫视,便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窗边的墨兰,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真切热络。她竟提着裙裾快步穿过铺着厚绒毯的地面,径直走到墨兰身边,挨着软榻的空位坐下,温热的手立刻攥住了墨兰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亲昵。
“可算找着你了!”华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方才在外头跟着人瞧灯,园子太大,岔路又多,险些迷了路。你是不知道,那些灯做得巧夺天工,有走马的,有转花的,还有会唱曲儿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她语速轻快,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显然是真的被园中的灯会景致打动了。
墨兰含笑颔首,指尖回握了一下华兰的手,正要开口附和,余光却瞥见锦帘再次晃动,一道更为从容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明兰。
与华兰的急切热络不同,明兰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既不疾不徐,又不失侯夫人的仪态。她今日的装扮比赏梅宴时更为考究,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缂丝通袖袄,缂丝工艺精湛,每一朵缠枝莲都栩栩如生,丝线的光泽在灯光下变幻流转,低调中透着华贵;下系同色十二幅月华裙,裙摆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行走间,云纹仿佛在裙摆下缓缓流动,光华隐现。
她的发髻绾得一丝不苟,是时下侯门贵妇最爱的垂鬟分肖髻,正中戴着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大凤钗,凤头雕琢得精致灵动,点翠的羽毛色泽幽深莹润,凤口垂下三串圆润的东珠,长穗直落到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平添几分温婉。耳上是一对龙眼大的东珠坠子,珠圆玉润,与发间的珍珠相互映衬;腕间戴着一支羊脂白玉镯,质地细腻,通透无瑕。通身的装扮华贵却不张扬,庄重却不失柔美,恰好契合她宁远侯夫人的身份。
明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内的众人,眼神澄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她的视线在华兰与墨兰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并未停留,反而方向一转,朝着离主位不远处的几张椅子走去。
那里坐着几位身份尊贵的夫人,为首的正是小沈氏。小沈氏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衣料是柔软的江绸,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气质温婉娴静,正与身边几位夫人低声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