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走到小沈氏跟前,停下脚步,姿态优雅地行礼,声音温和恭敬:“沈夫人安。”
小沈氏连忙起身,脸上露出热络的笑容,亲热地上前携了明兰的手,力道真诚:“明兰姐姐来了,快坐下说话。我方才还念叨你,想着你怎么还没到呢。”说着,便拉着明兰在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
几位夫人纷纷笑着应和,目光落在明兰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与善意。明兰一一颔首问好,言辞得体,态度谦和,很快便融入了那个小圈子。小沈氏与她低声说笑,话题从园中的灯会说到近日的京中趣事,旁边的夫人也不时插话,一时间,以她们二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笑语晏晏的小圈子,气氛热络融洽,与这边墨兰、华兰所处的安静角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华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握着墨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腹的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她望了一眼明兰那边热闹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墨兰,语气放缓,低声说起了庄姐儿的近况:“庄姐儿的胎像如今算是稳了些,只是大夫说她身子弱,还得仔细静养。我这心里啊,总是悬着一块石头,既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降生,又怕她遭罪。”语气里满是做外祖母的期盼与担忧,将方才的失落悄然掩去。
墨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华兰指尖的力道变化,也能读懂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她并未点破,只是顺着华兰的话,轻声安慰了几句,言语温和,恰到好处。
明兰的选择,看似不合情理,实则暗藏深意。小沈氏身份特殊,既是皇亲国戚,又因沈家与顾家同属军中一系,关系匪浅。如今璎珞郡主的婚事牵动着京中各方势力,最终的决断权仍在宫中。明兰在此时与小沈氏亲近,既是维持与皇后一系的情分,更是借着小沈氏的身份,向宫中传递某些隐晦的信息与态度——顾家与沈家立场一致,对郡主的婚事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而刻意避开与华兰、墨兰过于扎堆,也是明兰的深思熟虑。今日的灯会看似是一场普通的宴饮,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观察。兰此举,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毕竟,今日的主角,本该是璎珞郡主。
墨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借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思量。她知道,明兰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深思熟虑,这或许就是她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的原因。
正当暖阁内众人各自低声交谈,暗流涌动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显然是宫中或王府的侍卫。紧接着,便是管事嬷嬷刻意扬高的、带着恭敬与喜悦的通传声,穿透了暖阁的门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妃娘娘到——郡主到——”
暖阁内所有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正在交谈的夫人们立刻收住话语,端坐着的小姐们也纷纷起身,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收敛神色,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饰,目光齐齐投向门口,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锦帘被两个健壮的婆子高卷而起,露出门外明亮的灯火。先是四位穿着体面宫装、举止沉稳的嬷嬷鱼贯而入,她们穿着统一的深青色宫装,梳着圆髻,簪着素银簪子,面容严肃,步伐整齐,分立在暖阁门口的两侧,形成一道规整的仪仗,无形中透出一股皇家的威严。
随即,卫王府太妃扶着一位年长嬷嬷的手,缓步走了进来。太妃今日穿着一身沉香色五福捧寿纹妆花缎大袄,妆花缎的工艺极为繁复,五福捧寿的图案栩栩如生,金线与彩线交织,在灯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泽;外罩一件石青色八团寿字江绸貂皮褂,貂毛浓密柔软,色泽均匀,一看便知是上等的料子。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是老年贵妇最爱的圆髻,簪着一支碧玉福寿簪,碧玉通透,福寿纹样雕刻得精美绝伦,鬓边还簪着两朵宫制绒花,红色的绒花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
太妃的面色平和,眼神慈和,却又带着久居上位者沉淀下来的雍容威仪,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疏离。她缓缓走入暖阁,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与淡然。
而紧随太妃身后半步踏入暖阁的那道身影,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让整个暖阁都仿佛亮了几分。
正是璎珞郡主。
她今日的装扮,与赏梅宴那日的利落骑装截然不同,也与寻常闺秀的柔婉雅致大相径庭,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极具冲击力的华美璀璨,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绣孔雀开屏纹的宫装长裙,那红色极其纯正鲜艳,不是浅淡的粉红,也不是暗沉的暗红,而是如同最炽烈的霞光,又似燃烧的火焰,映着满室灯火,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裙裾宽大,曳地而行,以金线为骨、彩线为羽,密密绣着数只展翅开屏的孔雀,尾羽层层铺展如扇形,眼状斑用鸽血红宝石碎屑与珍珠点缀,流光溢彩;孔雀的颈羽纤长细腻,以银线混着浅蓝丝线勾勒,泛着莹润的金属光泽,姿态灵秀雍容,穿梭于层层叠叠的牡丹缠枝之间。针脚细密精湛到极致,每一根羽丝都排列得整齐有序,羽片的叠压层次分明,尽显皇家绣坊的顶级缂丝与盘金工艺。光线透过窗棂洒在裙裾上时,金线与彩线交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孔雀尾羽上的宝石碎屑与珍珠随动作轻轻晃动,仿佛真有灵雀在牡丹花丛中舒展羽翼,华彩流转,栩栩如生。
外罩一件玄色蹙金孔雀栖枝纹霞帔,玄色的底色沉稳大气,如同深邃夜空,上面用金线蹙绣出衔枝栖息的孔雀与缭绕云纹,孔雀姿态娴雅,羽翼收拢时的弧度流畅自然,云纹缥缈轻盈,与孔雀的雍容形成巧妙呼应。霞帔边缘缀着一圈细小的米珠与切割精巧的孔雀石碎粒,孔雀石的幽蓝与米珠的莹白相间,行动间,米珠与孔雀石碰撞摩擦,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闪烁的光芒如同星河碎落于墨色天幕,与裙裾上的开屏孔雀、牡丹缠枝相映生辉,既添华贵,又多了几分灵秀雅致,将孔雀的祥瑞之气与皇家的尊贵感完美融合。
她的发髻梳成了时下最华丽繁复的牡丹髻,头发被精心盘起,堆叠如云,发丝梳理得光滑柔顺,没有一丝凌乱。发间的插戴,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堪称奢华至极。正中是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牡丹花钿,花钿的造型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由细密的赤金累丝编织而成,层层叠叠,极为精致;花心镶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水滴形红宝石,色泽浓郁纯正,通透无瑕,在灯光下散发出耀眼的红光;周围簇拥着数颗小一些的粉晶与珍珠,粉晶粉嫩,珍珠莹润,为整个花钿增添了几分柔美。
两侧对称插着点翠镶珠海棠花簪,点翠的工艺极为考究,翠鸟的羽毛色泽幽深莹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宝蓝色,与珍珠的柔光相互映衬,冷暖交织,格外夺目。鬓边压着一对金丝串米珠流苏步摇,步摇的簪杆是纯金打造,上面缠绕着细小的金丝,串着一颗颗圆润的米珠,长长的流苏几乎垂到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珠光潋滟,灵动十足。
耳上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灯笼耳坠,小巧玲珑的灯笼造型极为别致,灯笼的框架由赤金打造,上面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里面似乎还能看到微缩的灯芯图案,匠心独运,巧夺天工。颈间戴着赤金八宝璎珞项圈,项圈主体是繁复的缠枝花纹,雕刻得极为精美,悬挂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与她头上的牡丹钿遥相呼应,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腕上各套着三四个赤金镶宝镯子,镯子上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翡翠等各色宝石,色彩斑斓,相互映衬;手指上也戴着三枚宝石戒指,宝石的切割面光滑平整,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珠围翠绕,宝光流动。她整个人仿佛一座移动的珍宝阁,散发着无比耀眼、甚至有些逼人的光华。然而,奇异的是,这般堆砌的奢华穿戴在她身上,竟不显得俗艳或沉重,反而与她的气质完美融合。或许是因为她身量高挑匀称,肩背挺直如松,脖颈修长优美,如同上好的白瓷,那通身的珠宝仿佛只是她勃勃生机与骄傲气质的陪衬与延伸,而非累赘。
她的脸庞在璀璨珠翠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莹白如玉,肌肤细腻光滑,没有一丝瑕疵。鼻梁挺秀,线条优美;嘴唇红润饱满,如同熟透的樱桃;而那双标志性的、明亮锐利的眼睛,如同寒星般璀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灵动,竟将那满身的珠光宝气都压了下去,让人第一眼看到的,仍是那份鲜活、灵动,以及眉眼间一丝不曾被珠翠掩盖的倔强。
她就那样站在太妃身侧,微微扬着下巴,姿态从容,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暖阁内所有或明或暗的注视。没有新主办宴时的局促不安,也没有刻意摆出的温婉讨好,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便自带一股“此间主人”的强大气场,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也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太妃在主位上坐下,笑着对众人道:“劳诸位久候。今日是小孙女顽皮,非闹着要弄这些灯啊火的,说要请京中的各位夫人小姐来热闹热闹,累得大家特意过来陪她胡闹,老婆子我先代她谢过诸位赏光。”她的语气慈爱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却也不动声色地点明了今日的主角,为璎珞郡主树立了威信。
璎珞郡主这才上前半步,对着满室女眷,动作标准地行了一个福礼,屈膝、颔首、起身,一气呵成,姿态优雅,不失礼数。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璎珞见过各位夫人、各位姐姐妹妹。今日寒舍简陋,未曾精心布置,唯有些许薄灯,几样粗点,不成敬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尽兴玩乐方好。”
礼节周全,话语客气,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眼神里透出的,却并非寻常闺秀待客的谦柔顺从,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邀请。仿佛在说:我的地盘,我做主。你们来瞧我的灯,赏我的脸,也顺便,好好看看我这个人——看看我卫王府郡主的尊贵与骄傲,看看我是否配得上你们心中的期待,或是你们口中的流言。
暖阁内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被璎珞郡主这份独特的气场震慑住了,随即,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客气回应与赞美之声。夫人们纷纷开口,赞郡主孝心可嘉,心思奇巧,将园中的灯会布置得如梦似幻,宛如仙境;小姐们则多是惊叹于郡主身上那惊人的华美与气度,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与敬畏。
墨兰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被珠光宝气环绕、却依旧眼神清亮的璎珞郡主,心中波澜微起。这般张扬至极的装扮,究竟是卫王府有意为之,想要通过这身行头展示郡主的尊贵身份与王府的宠爱,为她的婚事增添筹码?还是郡主自己执意如此,用这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宣告她的存在与不同,回击京中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或许二者皆有。这满身的珠宝,于她而言,既是抵御外界非议的铠甲,也是宣告自身价值的宣言——她璎珞郡主,生来尊贵,理应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林苏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自咋舌。她穿越而来,见过不少古代的贵女装扮,却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璀璨的景象。这身行头,每一件珠宝都价值连城,放到现代,怕是能在拍卖行掀起一场激烈的竞争,拍出天价。可不知为何,她看着郡主脸上平静的神色,总觉得她虽然戴着这么多贵重的东西,眼神里却好像……有点无聊?或者说,是一种“我知道你们都在看我的珠宝,都在议论我的婚事,我也知道我在展示什么,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的清醒与疏离。
卫太妃与璎珞郡主在主位落座,太妃身边的嬷嬷亲自奉上茶点,宴会才算真正开始。丫鬟们端着托盘,川流不息地在暖阁内走动,奉上更精致的茶点——有软糯香甜的元宵,有造型别致的梅花酥,有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还有各种鲜美的果脯蜜饯,琳琅满目,香气诱人。
暖阁内地龙煨得恰到好处,暖意顺着金砖缝隙弥漫开来,与案上雨前龙井的清冽、梅花香饼的甜润、新制元宵的软糯交织,酿成一室氤氲茶香与食物芬芳。卫太妃斜倚在上首铺着软垫的紫檀宝座上,一身沉香色妆花缎袄裙衬得她面色红润,鬓边碧玉福寿簪在灯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她正与几位鬓染霜华的老夫人低声叙话,话题无非是京中近况、儿孙琐事,语气慈和舒缓,目光却每隔片刻便会越过人群,慈爱地落在身旁端坐的璎珞郡主身上,带着几分纵容与期许。
璎珞郡主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如青松翠柏,一身正红孔雀开屏纹宫装在暖融灯火下流转着璀璨光华,满头珠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宝光。她显然对长辈们慢悠悠的闲谈不甚耐烦,清亮的眼眸如同蓄着晨光的湖水,时不时扫过满室女眷——那些或矜持垂眸、或好奇偷望、或暗自打量的闺秀们,都被她一一纳入眼底,目光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利与主人家的审视,却并无半分轻浮。
不多时,她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击。清脆的掌声并不响亮,如同玉珠轻叩,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与不容忽视的力道,瞬间让暖阁内的谈笑为之一静。正低声议论彩头的闺秀们停了话语,连几位年长的夫人也纷纷侧目,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这位红衣璀璨的少女身上。
璎珞郡主缓缓站起身,宽大的裙摆拂过身下锦褥,带起一阵细微的珠玉碰撞轻响,清脆悦耳。她迈步走向暖阁中央,那里早已备好一张宽大的紫檀长案,案面光润如镜,上铺着一方月白色暗纹锦缎。案上整齐摆放着一套澄泥砚、狼毫笔、洒金笺,旁边并列着数十个用各色云锦缝制成的锦囊,有绯红、鹅黄、月白、藕荷等色,每个锦囊上都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鼓鼓囊囊地堆叠着,虽看不出内里究竟是何物,却引得不少年轻姑娘伸长脖颈,眼中满是好奇。
“各位姐姐妹妹,”璎珞郡主站在案前,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主人特有的爽利与热忱,却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今日元宵佳节,光是坐着喝茶吃点心,看外头的灯影流转,时间久了未免显得沉闷。我这儿备了些小玩意儿,也想了个助兴的法子,不知大家可愿陪我玩一玩,添些雅趣?”
她说着,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洒金笺,指尖捏住笺纸边缘轻轻展开,金色的碎屑在灯光下簌簌飘落,如同细碎的星子。她朗声道:“我以今夜灯景为题,拟了几个上联或诗句的‘空儿’,今日不比科考,不拘平仄对仗多么工整,也不求引经据典多么深奥,只求应景、有趣、有巧思。谁若对得妙、对得巧,便可从这案上挑一个彩头,权当是我给大家的元宵贺礼。”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案上的锦囊,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明艳的笑意:“彩头不拘贵重,无非是些宫造的绒花、苏绣坊新出的绣线、内廷御制的胭脂水粉,或是南边进贡的新奇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不过是博大家一笑罢了。”
以诗谜彩头助兴,本是闺阁聚会中常有的雅事,既显风雅,又能活络气氛。但由璎珞郡主这般身份尊贵、性情张扬的少女提出,又以如此直接爽快的方式开场,倒比寻常聚会多了几分新鲜与吸引力。尤其那些绣工精美的锦囊,神秘又可爱,更让年轻姑娘们心生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