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冻住。
韩家主母的脸“唰”地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碍于卫太妃的威严,不敢贸然置喙,只能将满目的惶恐与求助,尽数投向明兰——这暖阁之中,唯有她是宁远侯府的主母,是顾家如今最体面的代表,也是唯一能与卫太妃说上话、或许能挽回局面的人。
明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她端坐的身姿依旧挺直,脊背如松,未有半分歪斜,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已微微收紧,指腹陷进柔软的锦缎衣料里,留下浅浅的印痕。她万万没想到,璎珞郡主竟有这般不管不顾的任性,更没料到,卫太妃会如此明确地站在孙女这边,甚至不惜拿出贴身信物,将这场小辈的意气之争,直接抬升到了宫廷贵眷对臣子家事的直接干预层面。
她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权衡着利弊:断然拒绝卫太妃的“邀请”?那是大不敬,且毫无道理——太妃只是惜才念旧,请来叙话,何错之有?强行辩解顾廷灿“病重不起,无法见人”?可方才韩瑾瑜才亲口证实,廷灿早年曾悉心教导她诗文,这般“才女”,怎会病到连见一位太妃的力气都无?这谎撒得太过拙劣,一戳就破,反倒显得顾家刻意隐瞒,心中有鬼,更是对太妃的公然不敬。
退无可退,拦无可拦。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明兰已有了决断。她缓缓抬眼,脸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混着对太妃的感激,又带着些许对廷灿的关切,恭谨地朝着卫太妃微微欠身:“太妃娘娘如此抬爱,念及廷灿,实在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顾家的荣幸。”先定下调子,认下这份“恩典”,断了反驳的余地,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上几分真切的关切,“只是……廷灿她这些年身子骨确实弱了些,常年在府中静养,少见外人,恐久不理事,言行之间有所疏漏,怠慢了太妃娘娘。且今日天寒地冻,夜风又烈,臣妇是担心……她这般身子,经不得折腾。”
她试图以“身子孱弱”为借口,留一丝转圜的余地,既不违逆太妃,又能稍稍试探。
“无妨。”卫太妃笑呵呵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如春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本宫这暖阁里烧着最好的银丝炭,暖和得很,让她来坐坐,说说话,累了旁边就有静室可以歇息,一应铺盖茶水都是现成的。本宫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看鲜亮的孩子,听听新鲜的话儿。顾侯爷为国操劳,戍守边疆,辛苦得很,他的亲妹妹,本宫多照看些,也是应当的。”
一句话,堵死了明兰所有的退路。她抬出了顾廷烨,将自己的“看顾”,归为对功臣家属的体恤,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太妃体恤功臣之妹,谁能说一个不字?便是顾廷烨本人在此,也唯有躬身道谢的份。
明兰藏在广袖中的手,彻底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丝尖锐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她知道,顾廷灿今日,是非来不可了。再做无谓的阻拦,只会显得顾家心虚,反倒落人口实。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垂首躬身,声音恭谨:“太妃娘娘慈爱,是廷灿的造化。臣妇便代廷灿,先谢过娘娘恩典。”
说罢,她缓缓转头,看向早已面无人色、身子微微发颤的韩家主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吩咐:“既如此,便劳烦韩夫人派人回府说一声,让廷灿好生梳洗准备,莫要失了礼数,也莫要让太妃娘娘久等。”
韩家主母如同得了赦令一般,连连点头,颤声应道:“是是是,臣妇这就去,这就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唤来自己的贴身嬷嬷,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着,语带惶急,那嬷嬷也脸色凝重,领了命便匆匆转身,快步出了暖阁——想来是赶紧回韩家报信,同时也要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让那位早已被遗忘在韩家后院、幽居多年、甚至可能状态堪忧的顾氏,能“得体”地出现在卫太妃与满室贵眷面前。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方才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感怀、争执,那些关于才学、礼法、大局的辩论,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所有人的心思,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韩府的深宅,飘向了那位即将到来的、传说中的“京城第一才女”顾廷灿身上。
她会是什么模样?是真的病弱不堪,形容枯槁?还是如璎珞郡主所猜测的那般,被多年的幽禁磨去了所有风华,变得沉默木讷?亦或是,依旧带着当年那份“与世独立”的风骨,只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她来了,会说些什么?会认下那些流传的残诗吗?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将顾家、韩家,甚至卫王府,都卷入更深的漩涡?
种种猜测,在每个人心底翻涌,让原本就凝重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焦灼与期待。
璎珞郡主做完这一切,似是也耗尽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与勇气,重新安静下来,紧紧挨着祖母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里面混合着忐忑、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在等,等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打破这层无形壁垒的可能。
卫太妃拍了拍孙女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她不再多言,只抬眼吩咐身旁的宫人:“重新换上热茶,添上些炭火,再摆些精致的茶点来。”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位晚到的客人,准备一场寻常的、聊聊诗文的雅集,全然不顾及身后满室的暗流涌动。
宫人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添炭的声响、斟茶的轻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更衬得人心不安。
墨兰垂着眸,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与深思——卫太妃这一步,走得实在太高明,既护了孙女,又直指核心,今日这场戏,怕是要比预想的更精彩。而顾廷灿的出现,究竟会是顾家的劫,还是缘?
明兰重新坐正,面色沉静如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仿佛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可唯有最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那过于平稳的呼吸,还有眼底最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窥见其中山雨欲来的凝重。她知道,今日之事,早已超出了一场雅集的范畴,也不可能善了。顾廷灿的出现,从来都不是一枚简单的石子,投入这潭死水般的深宅纠葛里,涟漪之下,恐怕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顾家的体面,韩家的窘迫,卫王府的立场,还有那被压抑了多年的、属于顾廷灿的委屈与不甘……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那位女子的到来,彻底摊开在众人面前。
满室女眷,各怀心思,却又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了暖阁那扇通往庭院的朱红木门。门帘轻垂,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隔着门,能听到庭院里夜风拂过灯笼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宫乐声。
她们都在等。
等那位被困于高墙、被遗忘于深宅、被礼法与大局裹挟了半生的“才女”,踏着这冬日的寒风,拨开重重帷幕,一步步,走向这满是算计与窥探的暖阁,走向这场早已注定的风雨。
约莫一个时辰后,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内里近乎凝滞的等待。门帘被宫人掀起,一股寒意裹挟着淡淡药香和一丝陈旧的、仿佛许久未见阳光的织物气息,悄然涌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道纤细得过分的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浅青色织锦袄裙,料子看得出曾经是上好的,但颜色已然有些发暗,袖口和裙摆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细密的磨损痕迹。外头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鼠皮斗篷,斗篷的毛色有些参差,领口处嵌着一小块黯淡的玉扣。她的头发梳得极其规整,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式样古朴的银簪,再无其他饰物。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掩不住过于苍白的肤色,以及眼底那抹浓重的、仿佛沁入骨髓的疲惫与青黑。
然而,这一切的黯淡与陈旧,却都败给了她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被岁月磨难也无法彻底磨灭的冷傲气韵。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颌微微抬起,即便面色苍白,即便衣着朴素,即便行走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虚浮迟缓,她的姿态却依旧像一只骄傲的、即便折翼也要维持最后体面的鹤。
她的容貌无疑是极美的,即便憔悴消瘦,依旧能看出昔年“京城第一才女”的风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寒,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只是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抿成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或许灵动璀璨、盛满才情与诗意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无数被冰封的情绪,深不见底,令人望之生寒。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又仿佛是在适应这久违的、聚满陌生目光的场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室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既无好奇,亦无怯懦,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与她无关的、静止的画卷。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端坐上首、雍容含笑的卫太妃身上。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未立刻行礼,也未开口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只是出神。
暖阁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异常的状态,心中猜测纷纭——这是病弱?是心如死灰?还是长期幽禁后的麻木与迟缓?
韩家主母早已紧张得额头冒汗,几次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在太妃面前造次。明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示意什么,但终究没有动作。
璎珞郡主则紧紧盯着顾廷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于她的憔悴,心痛于她的黯淡,却又被她那份即便落魄也未曾折损的傲骨所触动,更因这份“傲骨”之下可能隐藏的无数委屈而愈发义愤填膺。
终于,在仿佛漫长无比的几个呼吸之后,顾廷灿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几近僵硬地,动了动。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与生涩的气音,像是生锈的琴弦被勉强拨动。
她似乎尝试着想说什么,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却没能顺利发出成句的声音。那场景,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又过了片刻,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带着明显滞涩与气弱的声音,从她口中逸出,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臣妇……顾氏……给……太妃娘娘……请安。”
说罢,她缓缓地、动作略显僵硬地,依照标准礼仪,敛衽,屈膝,深深一福。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迟滞与疏离,仿佛这行礼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美却失魂的木偶。
她没有自称“韩顾氏”,而是自称“顾氏”。这个细微的差别,落在有心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卫太妃脸上的笑容微微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叹息。她抬了抬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慈祥:“快起来吧,好孩子。不必多礼。来,到本宫身边来坐。”她指了指自己身侧特意空出的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
顾廷灿依言缓缓直起身,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的样子,慢慢走到卫太妃指定的座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微微屈膝:“谢……太妃娘娘。”然后才侧身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不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