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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冰骨诗魂锁深庭(1/2)

璎珞郡主立在顾廷灿身侧,目光凝在她那双似蒙着终年不散寒雾的眼眸上,听着那声轻飘飘、无半分活气的“太妃娘娘”,一股酸涩陡然从心底翻涌而上,直呛鼻尖,眼眶瞬间便热了,泪珠在睫尖摇摇欲坠,几欲夺眶。她张了张唇,喉间哽着千言万语,还想再劝上几句,腕间却似被一道目光轻扣,抬眼便撞进卫太妃温和却沉定的眸色里——那眼神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竟让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璎儿,回来坐吧。”卫太妃的声音不高,却裹着一股沉甸甸的力度,在静悄悄的暖阁里落得清晰,“顾小姐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让她静静歇会儿吧。”

璎珞郡主狠狠咬了咬下唇,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指尖攥得发白,终究还是依言转身,一步一滞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可她的目光,却如系了丝线一般,依旧死死锁在顾廷灿身上,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掠过她挺得笔直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的脊背,仿佛要从这副死寂的模样里,窥见被岁月磨洗、被孤寂掩埋的惊涛骇浪——那曾是名动京华的顾家才女,笔下生花,眸底有光,何曾这般形同槁木?

卫太妃缓缓转眸,望向顾廷灿,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慈和,眉眼间的温柔漫溢开来,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素日无甚交集的臣妇,而是一位久别重逢、疼惜不已的晚辈。“好孩子,”她语气温软,像冬日里融了暖意的春水,“本宫今日请你来,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人老了,便总爱念旧,想起从前的那些事。早听闻你昔年才名远扬,京华内外无人不晓,本宫心中便一直惦记着。如今见你……”她顿了顿,目光在顾廷灿身上轻轻流连,语气又柔了几分,似带着几分欣慰,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见你一切安好,本宫也就放心了。这些日子,你可还常读书写字?”

顾廷灿缓缓抬眼,疏淡的目光对上卫太妃的慈和,那潭死水般的眸底,似乎有极细的一缕微光倏忽掠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湮没在沉沉寒雾里,让人抓不住半分。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暖阁里的众人都忍不住屏息,才慢慢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低哑干涩,像蒙了尘的琴弦,拨弄起来满是滞涩:“已……许久不读了。”话音落了,又似觉得不够,补了两个轻飘飘的字,“费神。”

不过二字,轻得像鸿毛,落在在场众人的心上,却如两把淬了寒的小锤子,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沉。谁人不知,顾廷灿昔年最喜读书写字,枕上是诗,案头是墨,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清丽脱俗,随口吟出的诗句更是惊艳四座,那是何等鲜活灵动的模样?可如今,一个曾以才情立身的女子,竟连读书写字都觉得“费神”?这背后的悲哀,这难言的沉沦,让暖阁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韩家主母的脸色本就白得难看,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如同蒙了一层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她手中的素色锦帕被绞得死紧,指节深陷,几乎要将帕子揉碎。她慌乱地转动着眼珠,目光最终死死黏在明兰身上,那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求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盼着这位顾家主母能说些什么,解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压下这让人心惊的沉郁。

明兰端坐在那里,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无半分波澜,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悄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她心中明镜似的,顾廷灿的每一句简短回答,每一个淡漠疏离的反应,都像是一把无声的尖刀,一边控诉着韩家的苛待,一边又隐隐牵连着顾家——廷灿是顾家的女儿,她如今这般模样,旁人看在眼里,岂会不怪顾家疏于照拂?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这局面继续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太妃娘娘慈心垂问,是廷灿的福气。”明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又掺了几分歉意,字字句句都说得妥帖,“廷灿自小身子骨便弱,先天不足,嫁入韩家后,虽得韩夫人与韩大人悉心照料,百般呵护,奈何体质本就孱弱,这些年身子越发娇贵,越发需要静养,半点不敢劳神费思。今日能得太妃娘娘记挂,已是天恩浩荡。只是廷灿身子不适,言行间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太妃娘娘和诸位夫人海涵。”她轻描淡写,便将顾廷灿的异常尽数归咎于“先天不足”“需要静养”,既解释了她的死寂,又暗指韩家并非疏于照料,更以退为进,主动请众人海涵,轻轻巧巧便将可能的问责与非议,都拨开了几分。

卫太妃闻言,深深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探究,几分了然,她唇角微勾,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却不置可否,既未应和,也未反驳:“顾侯夫人言重了。本宫不过是见故人,与顾小姐叙叙旧罢了,何来妥与不妥之说。”她刻意避开了明兰口中“韩家悉心照料”的话茬,话锋一转,又转向顾廷灿,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好孩子,即便身子弱,需得静养,偶尔读读闲书,写写心情,也是解闷的好法子,总强过一味闷在屋里,郁郁寡欢。本宫这里新得了些名家诗集与古帖,皆是上好的佳品,你若喜欢,走时便带上,闲来无事翻上几页,写上几笔,也算是个消遣。”

顾廷灿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波动,那潭死水似的眸底,漾开几不可察的涟漪。她抬眼看了看卫太妃,又极快地扫了一眼身侧的案几——那上面摊着方才众女联句的诗笺,墨迹犹新,或娟秀,或洒脱,或清丽,字迹各异,却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文气。那视线在诗笺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移开,重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谢……太妃娘娘赏。只是……臣妇眼力不济,怕是握不住笔,有负……娘娘厚爱。”

又是一次拒绝。以一种近乎自弃的方式,将所有的善意与关怀,都轻轻推开。

暖阁内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冰。这位顾家小姐,就像一块从极寒之地掘来的彻骨寒冰,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任何试图靠近的温暖,任何想要融化她的善意,都被她无声地隔绝在外,碰之即凉。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暖阁里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一种对“才女”命运的叩问,对家族规矩的反诘,对女子身不由己的处境的尖锐讽刺。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未曾发一言的林苏,忽然轻轻拉了拉墨兰的衣袖。墨兰心中微怔,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只见林苏抿着唇,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探究,用口型无声地对着她说了两个字:“影子……”

墨兰心念一动,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借着烛光的阴影,极隐蔽地抬眼,看向顾廷灿身后不远处的地面。因着角度偏斜,又因着烛火摇曳,顾廷灿那挺得笔直却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了一道细长而僵硬的影子,紧紧贴在青砖上。那影子并非全然静止,竟随着她极其细微的呼吸,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极轻的颤抖,仿佛在拼尽全力压抑着什么,那颤抖里,藏着无尽的痛苦与隐忍。而顾廷灿的指尖,在宽大的锦袖掩盖之下,似乎正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指节怕是早已泛白。

她在忍耐。用尽全力地忍耐。那表面的冰封之下,并非全然的死寂,而是翻涌的情绪,只是被她死死封存在躯壳里,不敢泄出一丝一毫。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最角落、全程未曾出声的夫人,大约是实在忍不了这满室的沉闷与诡异,又或许是想借着讨好卫太妃博个脸面,忽然轻笑一声,插话道:“顾小姐这便是太过谦了。昔年的才名,京华内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一手好字,一首好诗,可是羡煞了多少闺阁女子。今日难得太妃娘娘有雅兴,诸位姐妹也都在,不如便请顾小姐留下墨宝,让我等也开开眼界,沾沾顾小姐的才气,岂不美哉?”

这话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死寂得骇人。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韩家主母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身子摇摇欲坠,若非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悄悄扶了她一把,怕是早已瘫软在地。明兰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寒意,那寒意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却又带着刺骨的冷,只是她极快地垂下眼睫,将那抹寒意彻底遮掩,面上依旧是平静,可周身的气息,却冷了几分。

顾廷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僵硬极轻,却逃不过周遭人的眼睛。她缓缓抬起眼,疏淡的目光转向那位说话的夫人,那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情绪——那是极其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厌倦,混着一丝几近嘲讽的悲凉,像淬了寒的秋水,看得那位夫人心头一紧。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清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夫人脸上的笑容,起初还挂着,可被顾廷灿这般看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笑容渐渐僵硬,慢慢褪去,最终只剩下尴尬与不安,手指绞着帕子,坐立难安,恨不得立刻收回方才的话。

良久,就在众人都以为顾廷灿会再次沉默拒绝时,她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飘忽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墨宝?”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齿间似在品味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那声音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与悲凉。

然后,她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勾了勾,扯出一抹冰冷而破碎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写的字……还能见人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暖阁里的寂静,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中,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等任何人反应,不等任何人开口,她忽然缓缓伸出了手——那是一只怎样的手啊。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削得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蜿蜒的青色血管,指节分明,毫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腻。那原本应该是执笔抚琴、拈花写诗、描眉点唇的纤纤玉手,如今……指尖带着不甚明显的薄茧,粗糙得磨人,而虎口处,甚至有一道浅浅的、早已愈合却依旧能清晰看出痕迹的旧伤疤,那疤痕淡粉,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这绝非一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只与笔墨纸砚相伴的闺阁之手。

她就这样摊着手掌,掌心向上,将那双手完完整整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目光落在自己纵横交错的掌纹上,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别人的手,看一双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饱经风霜的手。然后,她慢慢收拢手指,指节微微蜷缩,握成了一个空拳,那拳头攥得不算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轻轻放在了膝上。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看那位出言相邀的夫人,没有看面色惨白的韩家主母,也没有看端坐着的明兰,只是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形同槁木的姿态,仿佛方才那伸手、那话语,都只是一场错觉。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只伤痕累累的手,这一句带着无尽自嘲的话,却比千言万语的控诉更加震耳欲聋,比声泪俱下的哭诉更加令人心惊。

她写的字,还能见人么?

那双曾经写出锦绣诗篇、写就清丽小楷的手,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还能握得住笔,还能写得出墨宝么?

她在韩家,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所谓的“悉心照料”,所谓的“静养”,又到底是什么?是被囚于深院,是被磨去才情,是被磋磨了心性,还是连握笔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暖阁内,死寂一片。唯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骇人,一下下,敲在众人的心上,敲得人心头发慌。

卫太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那慈和的眉眼,渐渐沉了下来,她看着顾廷灿,看着那只迅速收回、轻轻放在膝上的手,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顾廷灿遭遇的深深怜悯,有对韩家苛待的满腔愤怒,有对这一切的了然,更有一股深深的无力。她身居太妃之位,享尽尊荣,可面对这深宅里的女子悲歌,面对这世俗对女子的苛责与磋磨,竟也束手无策。

明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与怒意,那怒意里,有对韩家的不满,有对局面失控的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只是她极快地调整了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可那一闪而逝的苍白,那眼底来不及掩藏的阴霾,却未能逃过一直默默注视着她的墨兰的眼睛。

韩家主母早已摇摇欲坠,身子软得像一滩泥,全靠身边嬷嬷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稳,她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脸上满是绝望与恐惧,今日之事,经此一闹,韩家苛待顾家才女的名声,怕是再也洗不清了。

那位提议让顾廷灿留墨宝的夫人,更是面红耳赤,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觉得无地自容,方才的讨好,如今看来,竟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更是亲手撕开了这层虚伪的面纱,将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顾廷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用了一只手,说了一句话,就将所有粉饰的太平,所有虚伪的关怀,所有试图掩盖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让那底下的不堪与苛待,无所遁形。

她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但此刻,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冰层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寒意与悲怆,藏着怎样的委屈与不甘。

卫太妃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立刻让顾廷灿离开,反而在长久的静默后,抬起眼,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墨迹犹新的联句诗笺,又落回顾廷灿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雍容而略带兴味的笑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今日难得聚了这么多擅诗文的孩子们,联句也联了,彩头也得了,热闹是热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看向顾廷灿,目光深邃,“廷灿啊,本宫还记得,当年你的诗,可是连太后都夸过有‘林下之风’的。这些年静养,想必心境更不同了。今日既然来了,不如也随意说上一首,不拘什么题目,给大家助助兴,也让本宫这老婆子,再品一品当年的才情,如何?”

这是将顾廷灿重新推到了“才女”的位置上,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曾经最闪耀、也最可能带来麻烦的“才华”。也是在用一种更体面、却更尖锐的方式,试探她如今真实的内心与状态。

韩家主母的脸“唰”地一下比纸还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明兰,又看看顾廷灿。

明兰的指尖再次收紧,眼底的暗色浓重得化不开。她知道,太妃这是不依不饶了。若顾廷灿作不出,或作得不好,便是“江郎才尽”、“盛名难副”,坐实了“病弱废才”之名,或许能堵住一些非议,但也彻底扼杀了“才女”最后的余晖。若作得出,作得好……那今日之后,关于顾廷灿的处境,关于韩家、顾家的态度,将会引发更多难以控制的猜测与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廷灿身上。

顾廷灿依旧低垂着眼,仿佛没有听到卫太妃的话,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韩家主母几乎要瘫软下去,久到璎珞郡主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紧紧攥住了祖母的衣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之前一样,以沉默或“不会”来拒绝时——

顾廷灿极慢、极慢地抬起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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