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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冰骨诗魂锁深庭(2/2)

她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越过了众人的头顶,望向了暖阁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照得光怪陆离、却依旧掩盖不住其深邃本质的夜空。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在那片虚空里,看到了什么旁人无法触及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仿佛在咀嚼着早已生疏的韵律,在心底打捞着沉埋已久的字句。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带着长久未曾说话而生出的沙哑与滞涩,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冰冷清澈质感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低得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寒夜偶成》。”

她报出了诗题。依旧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卫太妃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光芒。

顾廷灿顿了顿,似乎在凝聚最后的气力,又仿佛在将心底冻结了太久的情绪,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地雕琢出来:

“孤影摇残烛,

冰魄浸疏棂。

拥衾听雪落,

呵手数寒星。

墨涩疑心冻,

诗枯恐意瞑。

深宵唯一叹,

散作断肠冰。”

八句,四十个字。字字清冷,句句孤寒。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用典,甚至没有明显的激烈情绪。只有“孤影残烛”、“冰魄疏棂”、“拥衾听雪”、“呵手数星”这样极简、极冷的意象。她写寒夜独坐,墨涩诗枯,心意仿佛也要随着寒意一同冻结、沉眠。最后那“深宵唯一叹,散作断肠冰”,更是将所有的叹息、无奈、悲凉,都化作了虚无缥缈却又锥心刺骨的“冰”,消散在无尽的寒夜里。

整首诗,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冷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那是一种被岁月和孤寂反复淬炼过的、剔除了所有烟火气的、近乎绝望的清净之美。字里行间,无一字言苦,却苦彻肺腑;无一语道孤,却孤绝人世。

诗音落下,暖阁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震撼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凛冽寒意的诗句镇住了。这绝非一个“病弱废才”、“神智昏聩”之人能作出的诗!这需要何等清醒的痛苦,何等敏锐的感知,何等强大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对“美”与“表达”的本能执着!

就在这震撼的死寂里,璎珞郡主猛地站了起来。锦凳与青砖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她脸颊因激动与心疼涨得通红,原本水润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先前被卫太妃压下去的叛逆,被这满纸孤寒勾起来的冲动,此刻尽数化作了决绝的勇气。她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惊愕目光,也不理会身侧嬷嬷的轻拉示意,径直朝着顾廷灿走去。

顾廷灿吟完诗后,似是耗尽了全身气力,微微垂着眸,肩头轻颤,气息细弱如丝,脸色比之前更显苍白,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这暖阁的光影里。璎珞郡主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这副单薄的模样,声音清脆,却裹着急切的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热切:“顾小姐!您的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般清绝的字句,这般入骨的意境,本该被珍之重之,被知音相和,不该只困在那‘寒夜孤坐’的深院,不该只化作一声叹息,‘散作断肠冰’啊!”

她说着,猛地转过身,面向卫太妃,敛衽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屈膝礼,发髻上的东珠步摇轻轻晃动,映着灯火,碎出点点微光。她的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急切,添了几分孙女独有的娇憨与恳求,字字恳切:“祖母!您方才也叹,顾小姐的诗‘太苦了’。您也看见了,她这身子,这模样,哪里像是被悉心照料着的?韩家说让她静养,可这般‘墨涩疑心冻,诗枯恐意瞑’的静养,不过是让她在寒夜里独自熬煎罢了!”

她抬眸,眼底满是期盼,声音愈发坚定:“何不让顾家小姐暂且留在咱们府里?咱们府上有太医院的院判常驻,日日请脉调理,有最暖的地龙暖阁,四季如春,还有西跨院的静园,遍植梅竹,最是清静。让她在这里好生将养些时日,读读书,赏赏花,抚抚琴,说不定身子便好了,心境也开了,还能写出更好的诗来!孙女也想日日陪在她身边,请教诗文,与她一同听雪数星,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这哪里是简单的怜才惜才,这是公然要截留别家的媳妇,要插手臣子的家事!纵使打着“养病”“请教诗文”的旗号,可挑战世俗礼法、越俎代庖的意味,却昭然若揭,浓得化不开。

暖阁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世家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眼底满是惊愕,交头接耳的私语刚起便又匆匆咽下,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卫太妃、明兰与面无血色的韩家主母。韩家主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边的嬷嬷眼疾手快,从身后死死架住她的胳膊,怕是早已瘫倒在地。她脸上毫无半分人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唯有眼底的恐惧,如潮水般翻涌,仿佛下一刻便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吞噬。

明兰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一直维持在脸上的端凝平和,那恰到好处的恭谨温婉,在此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她霍然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主母的仪态,裙摆轻扬,不见半分慌乱,可那起身的速度,却难掩心底的急切与凝重。她缓步走到璎珞身侧,面向卫太妃,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厚,甚至藏着一丝隐隐的锋芒:“太妃娘娘,郡主殿下年幼心善,一片赤诚怜才之心,实在令人动容。然,礼法大如天,廷灿乃韩家妇,入了韩家的门,便自有其家室归宿,行止坐卧,皆该由韩家做主。”

她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韩家主母,语气字字铿锵,紧扣要害:“且她身子虽弱,自有夫家悉心照料,娘家亦会时时照拂,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贸然将其留于太妃府中,于礼不合,于理不顺,非但不能助其养病,反倒会惹来满城风雨的闲言碎语,将廷灿推到风口浪尖,令其处境更为艰难。更甚者,恐还会扰了太妃府的清净,落人口实。还请太妃娘娘明鉴,郡主殿下三思!”

一番话,句句在理,层层递进,既点出了“礼法”这一无可辩驳的底线,又提及了“娘家照拂”,暗中提醒着在场所有人,顾廷灿是顾家的女儿,顾廷烨的妹妹,顾家从不会坐视不理,更不容旁人轻易置喙。

卫太妃指尖摩挲着暖炉上的缠枝莲纹,暖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却暖不了心底的波澜。她看着眼前激动恳切、眼底燃着光的孙女,又看看面沉如水、据理力争的明兰,最后目光落在顾廷灿身上。那女子自吟完诗后,便一直垂眸不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其中,仿佛周遭的争执、期盼、惊愕,都与她无关,可那单薄的肩头,那细弱的呼吸,却又透着一股风一吹便会折的脆弱。

卫太妃何尝不知孙女提议的惊世骇俗?何尝不知此事牵扯甚广,韩家的脸面,顾家的立场,皇家的分寸,哪一个都容不得半点疏忽?可她忘不了顾廷灿那双带着薄茧与疤痕的手,忘不了那首诗里藏着的、深入骨髓的苦,更忘不了那冰封的眉眼间,隐约可见的、未曾彻底枯死的才情与灵魂。那份怜惜,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冰冷的拒绝。

“璎儿,”卫太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却又有着皇家太妃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暖阁里缓缓落下,“你的心意,祖母明白。顾小姐的才情,祖母亦怜惜,方才那首诗,祖母听了,也满心不是滋味。只是,你明兰姨母所言甚是。顾小姐既已嫁入韩家,便是韩家的人,家事私事,皆为韩家内务,我等外人,不可轻易置喙,更不可贸然插手。”

卫太妃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不容错辨的威严与冷意,那冷意,直直指向韩家主母:“好了,今日也闹了许久了。顾小姐身子弱,本就不宜久坐,更经不起这般劳神。”她的目光落在韩家主母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韩夫人,顾小姐想必也累了,你好生送她回去歇着吧。路上仔细些,慢着点,莫要再让她吹了风,惹了寒。”

这哪里是简单的叮嘱,这是明确的逐客令,更是对韩家最直接的警告。警告他们,今日之事,太妃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若是再苛待顾廷灿,便休怪她不顾情面。

韩家主母如蒙大赦,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颤声应道:“是,是,臣妇遵太妃懿旨。”她的声音哆嗦着,几乎不成调,说完便几乎是小跑着上前,想要伸手搀扶顾廷灿,姿态卑微到了极致。

可顾廷灿却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自己手臂的那一刻,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然后自己缓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分虚浮,仿佛身子重得很,却依旧挺着脊背,不曾弯过半分。她对着卫太妃,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却毫无半分温度,声音依旧低弱,却字字清晰:“臣...妇……告退。”

然后,她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挺直却单薄的背影,依旧是那缓慢而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暖阁的门口走去。自始至终,她没有看明兰一眼,没有看这位同出顾家的嫂子,仿佛两人素不相识;没有看韩家主母一眼,没有看这位口口声声说对她“悉心照料”的妯娌,仿佛那只是一个陌生人;也没有看这满室的莺莺燕燕,看这满室的繁华与虚伪,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仿佛她来,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名为“请安”的仪式,一场不得不赴的局。

仿佛她走,只是离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戏台,台下的悲欢,都与她无关。

门口的侍女上前,轻轻撩起厚重的锦帘,顾廷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帘幕之后。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将那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渐渐隔绝在外,消散在暖阁温暖的空气里。

但她留下的那道冰冷、悲怆、满是无声控诉的影子,却深深烙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抹之不掉。

暖阁内,依旧久久无人说话,死寂得可怕。

卫太妃摩挲着手中的暖玉暖炉,炉身温热,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她的目光悠远,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无人能懂。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浓黑的夜色如同磨研至稠的墨汁,肆意晕染了整片苍穹,连半缕星光都被吞没得无影无踪,唯有寒意裹着夜风,轻轻拍打着窗棂,留下细碎的声响。暖阁内的烛火却燃得正旺,数十盏鲛绡宫灯悬于梁间,鎏金烛台里的红烛跳着灼灼火苗,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案上的掐丝珐琅瓶插着艳艳的红梅与水仙,锦绣软垫铺陈在各式坐具上,描金的屏风、雕花的博古架,连案上温着的茶盏都泛着莹润的光,一切都精致璀璨,可这份刻意的明亮,这份堆砌的繁华,在方才那场无声的波澜过后,反倒显得格外虚假,格外刺眼,像一层裹在寒凉之上的薄纱,一触便破。

卫太妃静坐着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将眼底的怅惘与疲惫轻轻压下,旋即抬眼看向满室依旧沉郁的众人,语气缓缓松快了几分,试图化开这凝滞的气氛:“今日原是雅集,倒因些琐事扰了兴致。外头廊下早已挂好了灯谜,各色花灯都点上了,横竖夜还长,诸位夫人小姐且移步去瞧瞧,权当解闷。”

她示意身边的嬷嬷上前,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话语里带着温和的随意:“都是些寻常的字谜、物谜,不算刁钻,诸位若是瞧着哪个合心意,便解了拿回去玩,也算本宫今日的一点薄意。”

话音落,立在一侧的掌事嬷嬷便笑着上前,垂手引路:“诸位夫人小姐,随老奴来便是,廊下的花灯都备妥了,红绸系着灯谜,瞧着热闹得很呢。”

满室众人闻言,皆是微微颔首,借着这台阶,压下了心底的沉郁。世家夫人们相互颔首示意,缓步起身,裙裾轻扫过青砖,先前的静默渐渐被细碎的脚步声打破;明兰亦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眼底的阴霾淡了几分,与身侧的小沈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并肩随着人群移步。

璎珞郡主仍立在原地,眼眶微红,望着门口的方向怔怔出神,卫太妃轻唤一声:“璎儿,去瞧瞧灯谜,散散心。”她才回过神,拭了拭眼角的泪,闷闷应了声,脚步拖沓地跟在众人身后。

那些扎成各式模样的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皆糊着彩纸,点着烛火,在夜色里漾着暖融融的光,每盏灯下都系着一方红绸,写着墨字灯谜,廊下的宫人们提着羊角灯引路,光影摇曳,倒真有几分上元佳节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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