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的马车尚未驶入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车外市井的声浪便已裹挟着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隐隐约约透了进来。起初只是街角巷尾零星的议论,像初春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不易察觉,可随着马车行至一处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街口,前方因车马拥挤被迫稍作停留时,那些议论声便如决堤的潮水,冲破了厚重车帘的阻隔,清晰地涌入车厢,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你们听说了吗?卫太妃府上今日的梅花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出了天大的事!”一个粗嘎的男声压低了嗓门,却难掩语气里的兴奋与惊叹,像得了什么独家秘闻,急于与人分享。
“怎么没听说!我表姑家的丫鬟今日恰好在太妃府外围当差,回来学了个十足十!是那位顾家的小姐,就是从前宁远侯府的嫡小姐顾廷灿,当年名动京华的第一才女啊!”另一个妇人的声音接了上来,带着几分说书般的绘声绘色,瞬间吸引了周遭一片附和。
“顾廷灿?她不是嫁入韩家后就深居简出,说是身子孱弱,一直在静养吗?怎么突然去了太妃府的宴席?”有人疑惑发问,语气里满是好奇。
“什么静养!我看是被磋磨得不成样子了!”先前那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添了几分神秘,“今日太妃特意请了她去,席间让她作诗,你们猜怎么着?她当场吟了一首《寒夜偶成》,那诗句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孤影摇残烛,冰魄浸疏棂’,还有最后那句‘深宵唯一叹,散作断肠冰’!我的天爷,这得是心里苦到了什么地步,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来?”
“啧啧啧……”一片啧啧的叹息声响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唏嘘,“不是说韩家是书香门第,对这位正头娘子百般呵护吗?怎么会让她苦到这份上?”
“呵护?那都是面上的光鲜!”妇人的声音里带着十足的笃定,“我那表姑的丫鬟说了,作诗的时候,有位夫人提议让顾小姐留墨宝,她伸出手来,满座都惊了!那哪里是千金小姐、才女该有的手?指尖糙得很,还带着薄茧,虎口处竟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或是受过磋磨的样子!”
“真的假的?这韩家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苛待宁远侯的亲妹子?”
“还有更惊人的呢!”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速极快,“璎珞郡主听了诗,看了她的手,当场就红了眼,非要留她在太妃府养病,说要亲自照料,不让她再回韩家受委屈!结果你们猜怎么着?顾小姐自己轻轻摇了头,拒绝了!”
“拒绝?放着太妃府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回韩家那个火坑?这是为何?”
“为何?还不是有人在背后施压,不让她留!”那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自然是她那位权倾朝野的亲哥哥,宁远侯顾廷烨!还有那位在外头名声极好、以贤德持家闻名的顾侯夫人盛氏!亲妹妹都被磋磨成这样,写出了‘断肠冰’的诗,他们能不知道?怕是早就知情,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在韩家受苦!这不是薄情寡义是什么?”
“可不是嘛!顾侯爷平日里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威风凛凛,对自家夫人更是宠得没边,谁承想对亲妹妹竟如此凉薄!”
“那盛氏也不是什么善茬!从前在盛家就是个庶女,瞧着柔柔弱弱、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硬!亲小姑子落到这般境地,她身为当家主母,竟半点不管不顾,这‘贤德’的名声,怕不是装出来的?”
议论声嗡嗡不绝,像一群聒噪的蚊蝇,盘旋在车厢周围,夹杂着惊叹、同情、愤慨与毫不掩饰的指责。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从太妃府流出的零星细节,已然被添油加醋,拼凑成了一段绘声绘色、极具煽动性的“轶事”。那些话语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矛头直指顾廷烨与盛明兰,将“薄情寡义”、“罔顾亲伦”、“虚伪凉薄”的帽子,牢牢扣在了他们头上。而顾廷灿的悲惨处境,那首惊才绝艳又凄入肝脾的《寒夜偶成》,还有那双带着疤痕与薄茧的手,成了最锋利、也最无可辩驳的佐证,让所有指责都显得言之凿凿。
车厢内,墨兰斜斜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车壁上,双目微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仿佛对车外的喧嚣充耳不闻,正在假寐。然而,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却早已冰凉,指节微微蜷缩,泄露了她并非平静的内心。林苏端坐在她对面,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多少孩童应有的懵懂与好奇,只是安静地听着车外的议论,那双酷似墨兰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思索。
“曦曦,”墨兰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进去耳中,“外头的消息,传得真快。”
林苏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半分睡意,那双眼眸深处,闪烁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快?”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了然,“这已经算慢的了。有人等了太久,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能撕开顾家那层‘兄友弟恭、和睦贤德’面皮的机会,自然要敲锣打鼓,恨不得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这场热闹,怎么会让消息慢下来?”
“是韩家做的?”墨兰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韩家?”林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韩家有这个胆子,却没这个能耐让消息如此精准地扩散,还能巧妙地将矛头引向顾廷烨与明兰。你仔细听听,外头的议论,看似在同情顾廷灿、指责韩家,可字字句句都在往顾廷烨和明兰身上泼脏水,说他们‘知情不报’、‘薄情寡义’,这可不是韩家敢做的事——他们还得忌惮顾廷烨的权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得罪。”
她顿了顿,目光越发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夜色,看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推手:“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是那些早就看顾廷烨不顺眼的人——朝堂上被他压制的对手,旧敌安插的眼线;是那些忌惮明兰手段的人——那些曾在她手上吃过亏,或是怕她日后威胁到自家利益的世家主母;或许,还有那位今日在宴上激动不已、却无能为力的璎珞郡主身后的势力。郡主一片赤诚,可她身后的人,未必没有借她的名义,趁机打压顾廷烨的心思。”
“当然,”林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韩家内部,也未必没有想借此让顾家难堪、甚至逼迫顾家让步的人。毕竟,顾廷灿的处境摆在这里,顾家若想保全声誉,总得对韩家施压,或是做出些补偿。这潭水,从顾廷灿吟出那首诗开始,就已经彻底搅浑了,谁都想在里面分一杯羹,或是趁机踩对手一脚。”
“六妹妹,如今怕是很难办吧?”墨兰想到今日在暖阁中,明兰始终如一的沉静脸孔,此刻想来,心理就充满了欢乐。
墨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此刻怕是早已焦头烂额,坐立难安了。顾廷烨再权势滔天,再能掌控朝堂,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薄情寡义’、‘苛待亲妹’的名声一旦坐实,对他的官声、对顾家的声誉,都是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在朝堂上的根基。”
她话锋一转,提到明兰时,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至于明兰,她一直苦心经营的‘贤德持家’、‘深明大义’的形象,今日算是被自家小姑子亲手凿开了一道裂痕。往后,但凡顾家后宅再有半点风波,今日之事都会被重新提起,人人都会说她这个当家主母心硬,连亲小姑子都不管不顾。她费尽心机换来的好名声,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墨兰轻轻掀起车帘一角,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那些模糊的身影背后,都藏着窥探与议论的眼睛。远处,永昌侯府那重重叠叠的屋檐,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缓缓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筹谋,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笃定:“不过,对我们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说话间,马车缓缓驶入了永昌侯府的角门。与外头的喧嚣不同,府内似乎笼罩在一层不同往常的寂静之中,连巡夜的家丁,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下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眼神交汇时,传递着不言而喻的信息——显然,府里也已经得到了外头的风声,只是碍于规矩,不敢随意议论罢了。
马车稳稳停在正院外的月台上,车夫恭敬地放下车梯。墨兰刚下车,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周妈妈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急切,快步走到墨兰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那些传言,府里早就传遍了!侯爷和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了详情,刚特意传话过来,让您回来后即刻去正院一趟,有要事商议!”
墨兰点了点头,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她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动作从容不迫,语气淡然:“知道了。周妈妈,先送四姑娘回院子歇着,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备些安神的莲子羹送过去。”
“是,夫人。”周妈妈应道。
墨兰又转向林苏,温声道:“回去好好歇着,今日在太妃府也累了。外头的事,不必多想,更无需对外人多言,安心待在屋里便是。”
林苏乖巧地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母亲也要小心。”
墨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挺直脊背,裙摆拂过清扫干净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一步步朝着梁老夫人所居的正院方向走去。夜色沉沉,廊下的宫灯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地上,带着几分孤绝,却又透着十足的坚定。
她心中清楚,正院里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对今日太妃府之事的简单询问。老夫人和侯爷必然已经察觉到了这场风波背后的暗流,他们要与她商议的,是永昌侯府未来的立场——是继续保持中立,隔岸观火;还是趁机向某一方示好,寻求更多的利益;或是暗中推波助澜,让局势朝着对侯府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正院里,鎏金烛台上的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苗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凝。梁老爷与梁夫人并肩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大椅上,梁老爷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黑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梁夫人则面色凝重,眼底寒光闪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珍珠络子,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下首左右分坐两侧:二房的梁曜身着藏青色锦袍,端坐如山,身旁的崔氏穿着一身月白绣兰纹的褙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震惊与唏嘘;刚从外头匆匆赶回的梁昭,墨色锦袍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眉峰紧蹙,神色肃然,他身旁的苏氏亦是眉头紧锁,目光专注地望着厅中,显然早已听闻风声,正凝神等待细节。
墨兰轻提裙摆,缓步走入厅中,刚跨过门槛,便被这近乎窒息的严肃氛围包裹。她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儿媳见过父亲、母亲,见过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梁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她在下手的空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墨兰,今日卫太妃府上的梅花宴,外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真假难辨。你是亲历者,把当时的情形,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不得有半分隐瞒,也不许添油加醋。”
“是。”墨兰恭声应下,抬眸时,目光已恢复了全然的平静。她从众人齐聚暖阁、卫太妃提议联句起头,语调平稳无波,不偏不倚地叙述着全过程:先讲了顾廷灿入场时的异样——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全程沉默不语,与满室的热闹格格不入;再提了联句中途,有人无意中瞥见她伸出的手,指尖带着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引得满座暗自诧异;随后,便将重点落在了卫太妃邀诗、顾廷灿吟出《寒夜偶成》的震撼瞬间,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将“孤影摇残烛,冰魄浸疏棂”到“深宵唯一叹,散作断肠冰”的诗句逐字复述,着重描述了当时满室死寂、众人被诗句中孤寒之气震慑的场景;最后,她详细说了璎珞郡主激动之下,当众请求留顾廷灿在太妃府静养,而顾廷灿却缓缓摇头、坚定拒绝的细节,以及韩家主母当时的惊慌失措与明兰的据理力争。
整个叙述过程中,墨兰始终保持着客观中立的姿态,刻意略去了自己与明兰之间隐晦的机锋,也未曾表露半分个人情绪,只将焦点牢牢集中在顾廷灿本人身上,让事实本身说话。
随着她的叙述,厅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梁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放在扶手椅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突突直跳,显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梁曜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精光,时而蹙眉沉思,时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崔氏听得连连咋舌,脸上的唏嘘之色更浓,看向墨兰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同情;梁昭的眉头皱得更紧,脸色愈发沉冷,握着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苏氏则始终凝神倾听,偶尔抬眼与梁昭交换一个眼神,眼底满是凝重。
待墨兰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唯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啪!”
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寂静!梁老爷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八仙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果碟都跳起了半寸,滚烫的茶水溅出,洒在描金的桌布上,留下点点湿痕。他胸膛起伏剧烈,粗重地喘息着,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一个顾偃开!好一个顾廷烨!这就是他们顾家标榜的侯府传家?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门风家教?!嫁出去的女儿,就真成了泼出去的水,死活都不管不顾了不成?!”
他怒极攻心,连已故的顾老侯爷顾偃开都直接点了名,显然是对顾家的做法鄙夷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