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和苏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她们虽久居内宅,却也深知“君心难测”,更明白违抗圣意哪怕是默许的圣意,会带来何等严重的后果。
短暂的沉默后,梁夫人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已迅速换上了一副深受感动、又略带惭愧的神情,甚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语气中满是“幡然醒悟”后的感慨:“原来如此!竟是太妃娘娘慈心,王爷孝心,连圣上都如此体恤边关将士!老身方才真是狭隘了,只想着那些繁琐的规矩,却忘了将士们在西北冰天雪地里戍边,早日得到御寒之物、疗伤之药,是何等重要!”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果决,带着一种义不容辞的担当:“王妃娘娘放心!此事既关乎边关将士的福祉,又有圣上默许,永昌侯府义不容辞!老身回头便吩咐下去,立刻调配最稳妥的车马,挑选最得力的人手,务必将王府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安然无恙、尽快地送到西北军中裴将军麾下!必不辜负太妃娘娘、王爷、王妃的仁德之心,也全了圣上体恤将士、心系家国的圣意!”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瞬间将被迫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无奈与被动,扭转成了“深明大义”、“体恤将士”、“为君分忧”的忠臣之家本分。不仅顺理成章地接下了差事,还顺带将卫王府和皇室都高高捧起,既彰显了永昌侯府的忠君爱国,又守住了侯府的体面与立场,堪称滴水不漏。
卫王妃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她脸上重新绽开温婉感激的笑容,起身对着梁夫人微微一福,语气真切:“老姐姐深明大义,快人快语!那我就代太妃娘娘和王爷,先谢过老姐姐了!府里的东西,不日便派人送到府上,一切调度安排,便但凭老姐姐做主,我们绝不多加干涉。”
“王妃娘娘客气了,此乃梁家本分,何谈感谢。”梁夫人笑容和煦,微微颔首还礼,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暖阁内再次响起了笑语,只是这一次,那笑意底下,却都各自藏着沉甸甸的心思。卫王妃达成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心满意足,语气愈发亲和;梁夫人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却接下了一个可能暗藏无数玄机的任务,脸上虽笑,心头却已开始盘算后续的应对之策。
宴席终了,卫王妃带着满心满意,乘轿离去。梁夫人亲自送至二门,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远去,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独自在水榭暖阁又坐了片刻。窗外,暮色渐浓,那几株老梅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清冷孤傲,疏影横斜,映着残雪,别有一番萧瑟之姿。
许久,梁夫人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对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青嬷嬷低声吩咐道:“去,请老爷即刻到书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不得延误。另外,让大奶奶晚些时候到我院里来一趟,我有话要嘱咐她。”
“是,老夫人。”青嬷嬷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梁夫人缓缓站起身,抬手抚了抚衣襟上并无褶皱的团花绣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思虑与警惕。这趟差事,接得烫手,往后的路,怕是要更加谨慎了。
梁夫人回到自己宽敞却布置得简雅庄重的卧房时,暮色已悄然四合。屋内只点了一盏明角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将黄花梨木家具的纹理映得温润如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皮混合的气息,是她多年来习惯的安神味道。她一眼便瞧见临窗大炕的矮几旁,孙女林苏(曦曦)正趴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执着一支小号的紫毫笔,在一本摊开的素笺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画了疏梅清影的纸,有的勾勒了花萼形态,有的晕染了枝干墨色,看得出是反复描摹的成果。
白日里应付卫王妃的机锋暗藏与重重思虑带来的疲惫,在看到孙女那稚嫩却专注的侧影时,顿时消散了大半,梁夫人心头涌上一股熨帖的暖意。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疼惜地摸了摸林苏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发髻上系着的粉绸带轻轻晃动,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我的好曦曦,天色都暗了,还在忙活些什么?仔细伤了眼睛。”
林苏闻声抬起头,小脸上立刻绽开甜糯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巧的梨涡,脆生生唤道:“祖母!”,外间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和丫鬟的通传:“夫人,大奶奶来了。”
林苏的心头微微一动。她很懂事地合上册子,准备起身回避,五岁的孩童姿态做得十足。梁夫人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指尖带着温润的凉意,温声道:“无妨,你就在这儿玩你的。大伯母不是外人。”
话音落下,崔氏已由丫鬟引着走了进来。她已换了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玉色比甲,料子是上好的软缎却不张扬,发髻也松了些,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显然是从自己院里直接过来,未曾刻意装扮。她先向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礼:“母亲。”又对林苏温和一笑,眼底带着真切的喜爱:“曦曦也在。”
“大伯母安。”林苏乖巧地屈膝行礼。
梁夫人让崔氏在炕桌另一侧的绣墩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了炕上,接过丫鬟新奉上的热茶,茶盏是温润的汝窑白瓷,水汽氤氲,抿了一口,驱散了些许春寒,这才缓声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沉稳:“老大媳妇,你来得正好。卫王府那批‘慰劳将士’的物资,运送的事情,我与侯爷商量过了,也议了个章程,正要与你细说。”
崔氏神色一肃,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儿媳聆听母亲吩咐。”
梁夫人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崔氏,字字清晰:“东西,咱们得接着,还得好好送。这是圣上默许、太妃慈心、王爷孝心,更是体恤边关将士的大事,面上绝不能有丝毫怠慢,落人口实。”
崔氏点头附和,语气凝重:“儿媳明白。只是……”她略一迟疑,斟酌着词句,“如何送,确实需仔细斟酌。既要办得漂亮,让卫王府挑不出错,又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梁家与卫王府走得太近,授人以柄;更不能让东西在路上或到了西北后,出任何岔子,牵连到咱们家,尤其是锦哥儿在军中的处境。”
“正是这个理。”梁夫人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显然对长媳的通透很是满意,“侯爷的意思是,东西照接,车队也照派,但咱们自家的东西,与卫王府的东西,必须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丝一毫都不能混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笺纸,递给崔氏:“这是侯爷拟的粗略章程,你且看看。”
崔氏双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细品读。林苏也悄悄抬了下眼,瞥见那纸上字迹遒劲有力,是祖父永昌侯的亲笔,上面列着几条简明扼要的条目,条理清晰。
崔氏双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细品读。林苏也悄悄抬了下眼,瞥见那纸上字迹遒劲有力,是祖父永昌侯的亲笔,上面列着几条简明扼要的条目,条理清晰。
梁夫人在一旁缓缓解释,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首先,车马人手,全部用咱们府上西北商线最可靠的那一队。领头的乔管事,跟了侯爷三十年,忠心耿耿,办事稳妥,对西北的路径、关卡、军中规矩都熟门熟路。这次让他亲自押运,我和侯爷都能放心。”
“其次,车辆要严格区分。咱们自家顺便捎带给圭哥儿和其他几家交好将领的家书、衣物、药材、京中特产等,用青幔油车,车身上打上梁家的暗记。卫王府的东西,单独用两辆没有任何明显标记、但车厢内里加固过的黑漆平头车装运,低调不惹眼。两边的车,路上可以同行互为照应,但停放、检查、装卸时,务必分开,各归各队,不许混在一处。乔管事需派两名心腹专人看管王府之物,每一件都要记录在册,与我们自家的东西,账目分明,出入有据,绝不可含糊。”
“第三,路线与交接要分两步走。到了西北大营外,先递咱们梁家的帖子,见了圭哥儿或裴将军麾下的可靠之人,将自家东西交割清楚,拿到回执。然后,再由乔管事持侯爷的名帖并卫王府的礼单,正式求见大营主事的将军或监军,言明是奉卫王太妃、卫王妃之命,运送慰军物资,请其查验接收。务必当着军中人的面,逐一点清数目,签字画押,取得正式回执。只有拿到这两份回执,这趟差事才算真正圆满。”
崔氏边听边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这章程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暗藏心机与防备。分开车辆、单独记账,是为了撇清干系,避免将来朝堂之上有人拿“梁卫勾结”做文章;用三十年的老管事押运,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杜绝中途出岔子或被人收买的可能;到了地头先交割自家物品,再移交王府物资,既表明了梁家此行“顺带”公干的私谊性质,又给了卫王府十足的面子,完美平衡了体面与风险。每一步都考虑到了潜在的风险与朝堂的微妙局势,尽显侯府的老谋深算。
“母亲和父亲思虑周全,儿媳明白了。”崔氏将笺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坚定,“儿媳回去便召乔管事和内院负责采买、库房的几个管事娘子,依照此章程,细细安排下去。车辆加固、人手挑选、账目誊抄、礼单核对、路上用度、打点关卡关节的银钱……一应事宜,儿媳都会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绝不出半点差错。”
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点,务必嘱咐乔管事。路上若遇盘查或意外,王府之物可出示卫王府的令牌和礼单,但言辞间要把握好分寸,莫要显得过于攀附卫王府,也莫要推诿塞责。一切以稳妥送达为第一要务。另外,给圭哥儿的家书里,我也会提点他几句,让他在军中对此事心里有数即可,不必过多参与交接,更不必对外张扬,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差事便好。”
这是连西北那头可能的政治风险都考虑到了,避免孙子被卷入这桩看似简单的“慰军”事件中,成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林苏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叹服。梁夫人这番安排,滴水不漏,既应了圣意、全了卫王府的面子,又最大限度地保全了梁家,这深宅大院的主母,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前世她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利益交换与风险规避,此刻听着梁夫人的部署,只觉得异曲同工,不过是将战场换成了后宅与朝堂。
崔氏钦佩道:“母亲考虑得极是周全,儿媳定会一一嘱咐到位,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崔氏一一应了,见时辰不早,知道母亲劳累一日需要歇息,便起身告辞:“母亲劳累一日,早些歇息吧。运送之事,儿媳会尽快安排妥当,有进展再向母亲回禀。”
梁夫人颔首:“你去吧,路上也仔细些,夜里风凉。”
崔氏又对林苏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这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