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6章 柔语暗阻查账行(1/2)

查账的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到来。

天色是沉沉的青灰,像泼了浓墨的湿宣纸,云层压得低低的,低到仿佛贴在檐角的兽吻上,不见半分日头的踪影。空气凝滞得发闷,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湿意,偶有湿冷的风穿过巷陌,带着墙根下青苔的腥气,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滚远,那窸窸窣窣的声响,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小院的朱漆门轴生了点锈,“吱呀——呀”一声被轻轻拉开,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拖得老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周姨娘和李姨娘并肩走出门槛,裙裾扫过门槛边的青苔,留下两道极淡的痕迹。

两人皆换下了往日那些或娇艳或素雅的闺阁常服。周姨娘是一身蟹壳青的暗纹褙子,领口袖边压着极窄的玄色滚边,那暗纹是细密的缠枝莲,不仔细瞧便瞧不出,只在走动时随着衣料的起伏隐约流转;下身配的黛蓝马面裙,裙门处用银线绣了几簇细小的兰草,针脚密实,却不张扬。李姨娘则穿着檀褐色立领长袄,领口的盘扣是同色的暗扣,不仔细看几乎与衣料融为一体,下搭的秋香色褶裙,每一道褶子都熨烫得服服帖帖,走动时只轻轻晃动,没有半分凌乱。两人的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绵软却挺括,只是通篇不见半点繁复纹绣,通身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稳重与干练,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提前披好了铠甲。

“姐姐这身,倒是越发显得沉稳了。”李姨娘抬手,用指尖轻轻正了正自己狄髻上那对小小的珍珠坠子。那珍珠只有米粒大小,色泽温润,是她今日身上唯一的亮色。她的声音压得不高,带着点刻意提振的轻快,只是说话时,指尖微微有些发紧,那股紧绷劲儿,终究还是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

周姨娘没接这话茬。她微微侧身,让身后跟着的王婆子帮她将一缕其实并未散乱的发丝抿到耳后。那发丝是乌黑的,衬得她耳尖的肤色越发白皙。她口中低声道:“稳重是给人看的,心里却不能只求稳。妹妹今日这秋香色选得好,不扎眼,却也精神。”说话间,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圆髻,那圆髻梳得一丝不苟,两支素银簪并一根白玉簪子插得纹丝不乱,白玉簪的顶端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色泽莹润。她这才缓缓转回身,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拉直的琴弦,既带着几分紧绷,又透着不容弯折的韧劲,仿佛要借着这身装扮,在内宅妇人与外事查账者之间,筑起一道虽薄却必须坚硬的屏障。

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墨兰拨来的王、赵两位婆子肃立着,像两尊沉默的石雕像。王婆子脸颊瘦削,颧骨微高,眼神如钩子般,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巷弄、墙角的阴影,连屋檐下挂着的残破灯笼都没放过。她忽地收回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像两块石子在摩擦:“两位姨娘放心,奶奶交代了,咱们的眼睛只看该看的,耳朵只听该听的,嘴巴……”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在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那膀大腰圆的赵婆子虽未言语,却重重往前踏了半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微微作响。她身形高大,肩宽背厚,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手腕。她往那儿一站,便如同一堵沉默的墙,挡在两人身后,那意思不言自明——有我在,便无人能近前惊扰。

候在二门处的孙老账房见她们过来,连忙拱手为礼。他一身半旧的藏青直裰,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括,没有半点褶皱;臂弯里搭着一个深蓝布包袱,包袱捆得紧实,里面算盘的轮廓隐约可见,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偶尔传来极轻的木珠碰撞声。“周姨娘,李姨娘。”他的声音平稳,像深潭里的水,不起半分波澜,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头两天,怕是看不到真东西。他们备下的,定是光鲜齐整的‘脸面’。咱们需得沉住气,从‘脸面’的边角缝儿里找痕迹,比如账册纸页的新旧、墨迹的浓淡,还有那些被刻意避开的日期。”

他身侧站着两位本地聘来的账房先生——吴先生和郑先生,见状也赶忙上前见礼。吴先生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客气笑容,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未达眼底:“在下等必当尽心竭力,只是……”他搓了搓手,指尖有些发凉,略显踌躇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郑先生,“各处管事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有些‘惯例’或‘旧账’,怕是一时难以说清,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姨娘们明鉴。”

周姨娘听出了弦外之音,知道这两人是怕得罪地头蛇,心存顾虑。她遂温声道:“吴先生多虑了。我们此行,只为厘清账目,核实经营,并非刻意寻衅。”她语速不快,一字一顿,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只要账目清楚、货实相符,任他是多年的惯例,也有个道理可讲。二位先生是行家,何处不合规矩,何处存有疑窦,但请直言无妨,一切自有奶奶做主,断不会让二位受委屈。”她的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既给了承诺,也划下了底线。

李姨娘性子更急些,忍不住接话道:“正是!咱们是去查自家的铺子,又不是闯龙潭虎穴!有什么好怕的?”她声音微微提高了些,带着几分锐气,“若是心里没鬼,自然不怕咱们看;若是心里有鬼……”她冷哼一声,没再说下去,但那杏眼中闪过的厉色,像淬了冰的针尖,让吴、郑二人不由得敛了敛神色,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一行人不再多言,互相点头示意,便朝着停靠在一旁的青帷小轿和朴素马车走去。那青帷小轿的帷布是半透明的青纱,边缘绣着细密的暗纹,轿身打磨得光滑,看不出半点奢华;旁边的马车是寻常的乌木车架,车厢外裹着深灰色的粗布,车轮上沾着些许泥点,一看便知是常在外行走的。周姨娘临上轿前,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似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玄色滚边,那滚边针脚细密,触感粗糙,细微的布料摩擦声,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只有离她最近的李姨娘听到了。李姨娘侧头,飞快地凑近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姐姐,撑住了。咱们可不能露怯。”她的气息温热,拂过周姨娘的耳廓。

周姨娘没回头,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心头的慌乱压了下去,弯腰进了轿子。轿帘落下,“嗒”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渐起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些或明或暗、从巷弄深处、墙头屋角投来的打量视线。王、赵两位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守在轿边,如同护法般跟紧轿子,脚步沉稳,没有半分拖沓。

后面的马车上,孙老账房弯腰坐进去,将布包袱小心放在膝头,包袱上的算盘轮廓硌着腿,他却像是毫无察觉,闭上眼睛养神。他的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在思忖着接下来的查账事宜。吴先生和郑先生挨着坐在另一侧,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郑先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这位周姨娘,看着温和,话里却带着骨头。”吴先生望着前方那顶缓缓移动的青帷小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愿只是查账吧……这趟水,看着可不浅。”

轿夫与车夫都是熟手,动作麻利却不张扬。一声低沉的“起轿”,伴随着轿杆轻微的晃动,青帷小轿稳稳升起;车夫也低喝一声“驾”,手中的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跟着动了起来。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辘辘”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朝着那几家早已得了信、此刻正不知上演着怎样“恭敬”与“防备”戏码的铺面而去。

轿内,周姨娘端正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却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轿身轻微晃动,她的身子却稳如磐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透过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斑驳的墙面、挂着幌子的店铺、蜷缩在墙角的乞丐,还有那些匆匆走过、却忍不住投来好奇或探究目光的行人。她心中默念着墨兰交代的要点:查出入账的吻合度、核实物与账目的对应、留意管事们的神色变化,也反复回想那些铺面管事可能使出的花样——改账册、换货物、串供隐瞒。她知道,从踏出小院、换上这身衣服起,她们就已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凶险的较量之中。风从轿帘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拂过她的脸颊,也带着山雨欲来时特有的沉闷气压,压得人胸口发紧。她们的背影,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的坚定,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明知会激起深藏的浑浊波澜,却也只能义无反顾地沉下去,探向那未知的底。

青帷小轿在“万隆南北货行”颇具气势的雕花大门前停下。那大门是厚重的乌木所制,上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门环是黄铜打造,擦得锃亮,叩击时定是浑厚声响。此处比绸缎庄更显喧嚣,门口车马不绝,骡马的嘶鸣、车夫的吆喝、挑夫的号子交织在一起,挑夫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箱笼进进出出,箱笼上贴着“闽地红糖”“胶辽海味”的标签,脚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可当周姨娘和李姨娘一行人从轿中、车上下来,踏上货行门前的青石板台阶时,这繁忙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伙计们的动作慢了半拍,挑夫们的脚步顿了顿,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似凝住了。不过片刻,一切又重新流转起来,只是那忙碌里多了几分刻意的“自然”,伙计们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这边瞟,挑夫们的号子也弱了几分底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暗中窥伺。

迎出来的不是掌柜,也不是二掌柜,而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腰束同色布带的精瘦汉子。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脸上皮肉紧绷,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露出两颗微黄的牙齿:“哟,贵客临门。可是京里侯府来的?钱管事一早吩咐了,说这几日或许有女眷来‘瞧瞧’。”他把“瞧瞧”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仿佛她们来此不过是闲得无聊,逛逛铺子罢了。“只是真不巧,钱管事押着一船要紧的闽地红糖和桂圆去了城西分栈验货,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二位……是来采买些稀罕货品?”他刻意将“女眷”和“采买”紧紧连在一起,意图再明显不过——只当她们是来消遣的内宅妇人,压根不接“查账”的茬。

周姨娘压下心头那股被轻慢的不适,端起姿态,声音平稳却带着分量:“我们奉四奶奶之命,前来看看货行经营。并非急务采买。既然钱管事不在,我们便按例先看看铺面,核验一下近日出入货品的单据记录。”她说着,目光扫过汉子身后琳琅满目的货架,眼神沉静,没有半分退缩。

那精瘦汉子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眉头皱起,搓着双手,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这个……单据记录?”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认真回想,“那些琐碎东西,向来是账房先生和管事经手,都锁在账房里呢。钱管事不在,钥匙……嘿嘿,小的们可不敢动。”他笑得谄媚,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热络起来,“不过,姨娘们既然来了,铺子里天南海北的货色倒是齐全,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样样都有,您二位尽管看,看上什么,小的给您报个实惠价儿!”说着,他侧身一让,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目光却紧紧盯着她们,像是在监视,又像是在驱赶,态度看似热情,实则将查账的诉求轻轻撇开,又硬生生把她们重新定位成了“顾客”。

李姨娘知道纠缠单据无用,索性不去理会那精瘦汉子,径直走向一排标着“胶辽海味”的货架。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干海参、鱿鱼干、鱼翅等海货,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味。她指着几捆品相上等的干海参——那海参刺密而挺,色泽黑亮,一看便知是好货——问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货品的小伙计:“小哥,这辽参近日进价如何?库里这般成色的还有多少?”她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试图从伙计口中套出些实情。

那小伙计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闻言抬头,见是两位衣着体面却眼生的妇人,身后还跟着面色严肃、眼神锐利的婆子,顿时愣了一下,眼神慌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精瘦汉子。汉子站在原地,嘴角依旧挂着笑,却几不可察地歪了歪下巴,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小伙计心领神会,这才回过头,脸上堆起生意人的油滑笑容,语气却含糊其辞:“夫人好眼力!这可是顶好的刺参,昨日才到的新货!价钱嘛,童叟无欺,每两足秤五钱八分银。您要多少?小的给您包起来!”他说得飞快,像是怕多说一句就露了馅,“至于库里还有多少……”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再次瞟向精瘦汉子,语气越发敷衍,“那得问我们头儿,小的只管卖,不管盘库。”

精瘦汉子立刻接上话头,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打圆场道:“姨娘见谅,库里货品流动快,早出晚进的,数目时时在变,实在没个准数。您若要个十斤八斤,小的现在就能拍板给您调来;若只是问问……”他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话里带着别样意味,“这生意场上,打听存货底细,可是有些犯忌讳的。知道的,说您是关心自家铺子;不知道的,还当是别家派来摸底的呐。”这话说得轻轻巧巧,甚至还带着点玩笑口吻,可内里的指责和防备,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人心上,又疼又膈应。

周姨娘脸色微白,握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正要开口反驳,旁边过道里一个扛着大麻袋的伙计似乎“一时不慎”,脚底猛地打了个滑,身体晃了晃,麻袋虽死死抱在怀里未曾脱手,里面一些干燥的菌菇碎屑却被震得扬了起来,像一阵细小的灰雾,扑簌簌落在李姨娘那身精心打理的秋香色裙摆上,留下点点灰褐色的污渍。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夫人,实在对不住!小的没长眼!”那伙计慌忙放下麻袋,扑通一声就想跪下,动作夸张得有些刻意,连连作揖,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不停道歉,却不见半分真正愧疚的神色。

李姨娘惊得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裙摆上突兀的污渍,又气又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秋香色的裙摆本是熨烫得平平整整,此刻沾了灰屑,显得格外刺眼。王婆子已一步上前,用宽厚的背脊隔开那伙计,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赵婆子则迅速蹲下身子,从袖中掏出干净的素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拂去裙摆上的灰尘,可那些细小的菌菇碎屑已嵌进布料纹理,哪里能轻易清理干净。

精瘦汉子故作恼怒地呵斥那伙计:“毛手毛脚的东西!走路不长眼睛吗?惊了贵人!”转头又立刻对李姨娘赔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轻慢的安抚:“姨娘千万海涵,铺子里货物进出多,人手杂,地面又沾了些水渍油迹,难免有些磕碰。要不……您二位移步账房那边歇歇脚?喝杯热茶,擦擦衣裳?只是账房狭小,地方简陋,这两位妈妈……”他目光扫过王、赵二位婆子,眼神里的排斥毫不掩饰,意思很明显——账房容不下这两个气场强大的婆子,想把她们支开。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位大腹便便的客商,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一进门就高声喊着要找钱管事,说是要谈一批桐油的大生意。精瘦汉子眼睛一亮,立刻精神一振,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周姨娘李姨娘匆匆说了句“姨娘自便,小的先去照应一下大主顾”,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将两位姨娘彻底晾在了原地。那几个客商好奇地打量着周姨娘一行人,眼神里带着探究与戏谑,低声议论着什么,话语虽听不真切,可那轻慢的神态,却像巴掌一样扇在两人脸上。

被伙计“失礼”冲撞,又被管事以“招呼大主顾”为由撇下,李姨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直冲头顶。她向来好强,何时受过这等轻慢?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对着那精瘦汉子的背影道:“这便是万隆货行的待客之道?便是对来‘瞧瞧’的自家人,也如此敷衍轻慢么?!”

她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铺面里不算太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伙计和那几位客商听见。精瘦汉子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挂在脸上,只是那笑容再也遮不住眼底的冰冷与不屑。他走回来几步,刻意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清晰,字字都带着锋芒:“姨娘言重了。小的们哪敢轻慢侯府来的贵人?”他皮笑肉不笑,“只是这货行不比内宅庭院,讲究的是个‘利’字当头,规矩行事。钱管事不在,许多事小的们确实做不得主。姨娘们金尊玉贵,何必在这货物杂乱、人来人往的地方久待?若是磕了碰了,或是沾了灰土,小的们可担待不起。”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姨娘裙摆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渍,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依小的看,姨娘们不如先回去,等钱管事回来了,禀明了,该看什么,该怎么看,自有分晓。免得……彼此都不便。”

这番话,看似劝慰,实则是毫不客气地驱赶。点出她们“金尊玉贵”,是暗讽她们娇生惯养,受不了货行的杂乱环境;提及“磕碰”“灰土”,更是直指刚才的“意外”,暗示她们是自讨苦吃;最后那句“彼此都不便”,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们再待下去,指不定还会有更多“意外”发生,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周姨娘气得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抖,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她何时受过这等明晃晃的羞辱?李姨娘更是胸膛剧烈起伏,胸口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她伸出手指着那精瘦汉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竟敢如此说话!我们可是奉了四奶奶的命……”

“小的知道,”精瘦汉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脸上那层最后的客气也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市井无赖般的蛮滑与强硬,“姨娘们是奉命而来。可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奉命看好这铺子,做好这生意,不能让任何人耽误了买卖。”他眼神锐利,紧紧盯着两人,“如今管事不在,主顾当前,生意要紧。姨娘们若非要在此刻论个清楚明白,”他声音不大,却字字硬冷,像淬了冰,“恐怕耽误了生意,损失了银钱,到头来,四奶奶面前,小的们固然吃罪不起,姨娘们……怕是也难逃个‘不识大体、干扰经营’的干系吧?”

他竟倒打一耙,将她们正当的查账监督,硬生生说成了干扰经营、可能造成巨大损失的行为!还把责任和压力死死反推了回来,让她们进退两难——继续查,便是不顾大局;就此离开,便是认怂示弱,日后更难开展工作。

李姨娘只觉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姨娘死死拉住她的手臂,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她知道,此刻万万不能冲动,一旦失态,便正好落人口实,让对方抓住把柄。王婆子和赵婆子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眼神锐利如刀地盯着那精瘦汉子,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却因身份所限,只是下人,不能直接呵斥主子的管事,只能强压着怒火。

铺子里其他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或明或暗地看着这边,眼神里有好奇,有看戏,还有几分幸灾乐祸。那几个外地客商也停止了交谈,抱着胳膊,颇有兴趣地旁观着这场“内宅女子”与“铺面管事”之间的对峙,眼神中不乏轻视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