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敌意。货行里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之间无声的较量。对方轻飘飘的几句话,带着市井算计的阴冷和仗着地头熟悉的有恃无恐,像浸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在身上不见血,却火辣辣地疼,更像一张无形的网,捆得人动弹不得。
最终,周姨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奉命行事’!我们今日……算是领教了。”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体面。她不再看那精瘦汉子,也不再看那些围观的伙计和客商,转向李姨娘,语气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一丝决绝:“妹妹,我们走。”
她几乎是半搀半拉着气得浑身发软的李姨娘,转身朝门外走去。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株不屈的翠竹,可那脚步却有些虚浮,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与无力。王、赵二位婆子狠狠瞪了那精瘦汉子一眼,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燃烧起来,随后紧紧跟上,像两尊守护神,护在两人身后。
那精瘦汉子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市侩笑容,甚至故意提高了声音,殷勤地送了一句:“姨娘们慢走!日后若想采买什么稀罕物件,尽管派人来吩咐!小的一定给您预备妥当!”那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热情,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冲突从未发生,仿佛她们真的只是来采买货物的主顾。
马车驶离万隆货行喧闹的门前,将那些嘲讽的目光、轻慢的话语都隔绝在外。车厢内,李姨娘再也忍不住,伏在周姨娘肩头,压抑地啜泣起来,泪水浸湿了周姨娘的蟹壳青褙子,哭声里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周姨娘紧紧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而冰冷,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终于明白,这查账之路,远比她们想象的更艰难。刚才那哪里是软钉子,分明是明晃晃的、淬了毒的刀子,借着“规矩”“生意”“体面”的名头,一刀刀割在她们最脆弱的颜面和尊严上。而她们,身为内宅妇人,碍于身份,碍于规矩,似乎连还手,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至于落下更多话柄的着力点。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如她们此刻沉重而绝望的心情。
青帷小轿与马车在“锦绣绸缎庄”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那大门是上好的乌木所制,漆色锃亮,倒映着清晨青灰的天色,门环是黄铜铸就的兽首,沉甸甸的,透着几分威严。铺面坐落在扬州城东最热闹的市口,三开间的门脸敞亮开阔,悬挂着乌木鎏金的招牌,“锦绣绸缎庄”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鎏金在微光中泛着冷润的光泽。按说清晨时分,该是伙计洒扫迎客、整理货品的忙碌时候,此刻却显出几分异样的“井然有序”——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无,柜台后站着的人姿态规整,却不见半分活络气,倒像庙里的泥像,只摆个样子。
周姨娘和李姨娘下了轿,裙裾扫过门前的青石板,带出细微的摩擦声。王、赵两位婆子紧随左右,前者眼神如鹰隼般扫过铺面四周,后者肩背挺直,像一堵移动的墙。孙老账房与吴、郑二位先生也下了马车,孙老账房臂弯里的布包袱依旧捆得紧实,算盘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一行人还未踏上台阶,铺子里一个穿着体面蓝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那长衫料子挺括,领口袖口浆洗得平整,一看便知是二掌柜模样。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躬身时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可是府上来的姨娘和先生们?快请进,快请进!刘管事一早便吩咐了,说府里贵人要来,定要好好招待,半点马虎不得。”
他侧身引路,动作恭敬,语气热络,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不巧,刘管事临时被一桩要紧的货品交割事宜绊住了脚,城南码头那边催得紧,他实在放心不下,正亲自盯着呢,特意让小的先来伺候着,等交割完了,立马赶回来给姨娘们赔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临时”“不巧”几个字,却像淬了蜡的软钉子,轻轻巧巧地把管事不在、无法直接对接的责任推给了“意外”,既不得罪,又堵死了当面质询的可能。
周姨娘心下微沉,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滚边,面上却依旧温和,点了点头:“无妨,正事要紧。我们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便按原先说好的,先看看铺面情形,再核对账目。”
“是是是,姨娘说得是,正事为大。”二掌柜连忙应和,笑容越发殷勤,侧身引着众人往里走,眼神却像沾了水的墨,飞快地扫过两位姨娘身后的婆子和账房先生,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暗自记下。
进了铺子,一股淡淡的熏香混合着绸缎的浆气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两个年轻的伙计,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青色短打,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眼神却时不时偷瞄过来。柜台旁还坐着一位年纪稍长的男子,留着山羊胡,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全然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又像是故意用这声响掩盖什么。货架上,各色绸缎锦罗陈列得整整齐齐,大红、明黄、雨过天青、暮山紫……一匹匹叠得方正,用木架撑着,在从大门照入的天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连褶皱都像是精心熨烫过的。地面铺着青石板,擦得能映出人影,环境洁净得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
“姨娘您瞧,咱们铺子里外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不敢有半点懈怠。”二掌柜指着通往后院的一扇侧门,那门帘是素色的棉麻料子,挂得笔直,“账册也早已备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就搁在那边厢房里,清净又亮堂。孙老先生和两位先生不如先去厢房用茶,慢慢查看?小的已经让人备好了上好的雨前龙井,还有几样精致点心,先生们边吃边看,也舒坦些。”
这是明晃晃要将查账的人与看铺面的人分开,断了两边互通消息的可能。孙老账房抬眼看向周姨娘,眼神里带着询问。周姨娘略一沉吟,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道:“也好。孙先生,您和两位先生先去核对账目,仔细些便是。我和李姨娘就在这前面看看货品,两处并行,也省些时辰。”
“是,姨娘放心。”孙老账房拱了拱手,便带着吴、郑二位先生跟着那个山羊胡账房往后院去了。
二掌柜笑容不变,对着周姨娘和李姨娘做了个“请”的手势:“姨娘请自便。铺子里的料子,您想看哪匹,尽管吩咐伙计取下来。若是有想问的,也只管开口,小的知无不言。”说完,竟不再陪同,转身对柜台后的伙计叮嘱了两句,便拿起一块雪白的布子,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本就光可鉴人的柜台面来。他擦得极慢,手指细细摩挲着柜台边缘,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两位姨娘的身影。
周姨娘和李姨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李姨娘率先迈步走向柜台,目光落在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上,那料子色泽温润,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质地轻薄如雾。她对着其中一个面嫩的伙计道:“小哥,这匹软烟罗看着不错,如今市价几何?库中存量可还足?若是要定个十几匹,多久能交货?”她一连抛出三个问题,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那伙计抬起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微笑,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平板,没有半分情绪:“回这位夫人,此等软烟罗乃是苏杭贡品级别的精品,选料考究,织工精细,时价每尺三钱二分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他答得干脆,却在问到存量时顿了顿,眼神飘向二掌柜的方向,见二掌柜没抬头,才继续道,“库中存量乃是铺中机密,关乎进货渠道和经营策略,小的位卑言轻,实在不知。夫人若想买,小的可为您量裁,多少都有;若想打听存货和交货时日……”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客气,却也越发疏离,“需得等刘管事回来定夺,小的做不了主。”话虽客气,却将“买”与“问”划得清清楚楚,堵死了任何借看货打听虚实的话头,软钉子钉得又准又稳。
李姨娘碰了个软钉子,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你一个伙计,连自家铺子的存货都不知道?这话未免说不过去吧?”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只是躬身道:“夫人恕罪,铺子规矩如此,小的不敢僭越。”说完,便垂着头,不再多言,任凭李姨娘如何瞪眼,都只做木头人。
周姨娘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跟伙计纠缠无用,便指着另一匹颜色稍暗的锦缎,那锦缎是暮山紫的颜色,却看着比寻常的黯淡些,她温声问道:“二掌柜,你过来瞧瞧,这匹花色似乎有些黯了,可是放置久了,受潮或是沾染了灰尘?平日库房如何养护?可会定期查验晾晒?若是料子放坏了,岂不是砸了锦绣庄的招牌?”她语气平和,却字字都戳在经营要害上,带着几分敲打之意。
擦拭柜台的二掌柜头也不抬,声音轻飘飘地飘了过来,带着几分笑意:“姨娘说笑了。咱们‘锦绣庄’能在扬州立足几十年,靠的就是信誉二字,库房更是最讲究的。”他终于放下布子,缓步走了过来,用指尖轻轻一掠料子边缘,那指尖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姨娘好眼力,只是您有所不知,这并非黯淡,乃是这‘暮山紫’的独到之处,色泽沉静内敛,需得在正午的亮光下细看,方能显出其中华彩,这可是今年最时兴的‘雅色’,不少官眷都特意来订呢。”
他说着,便让伙计将料子搬到门边的亮处,果然,在晨光映照下,那锦缎泛出淡淡的光泽,确有几分雅致。“姨娘若是喜欢,小的这就给您量几尺,做成褙子或是马面裙,保管体面。”他句句回答,却句句都将问题轻巧地推开,还顺势转化成了推销话术,既不承认任何可能的保管不善,也不提供任何实质的管理信息,反倒把她们的质疑变成了“不懂行”的佐证。
这时,门口又进来两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熟客。伙计们立刻像活过来一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切,热情地迎了上去:“张夫人、李夫人,您二位可来了!前些日子您订的那匹云锦到了,小的给您留着呢!”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取下料子,介绍着花色、质地,声音活泛得很,与方才应对周姨娘李姨娘时的平板谨慎截然不同。两位熟客也笑着应和,目光扫过周姨娘二人时,带着几分好奇与疏离,仿佛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姨娘和李姨娘反倒被晾在了一边,成了这热闹生意的局外人,像两尊突兀的石像,立在整齐的货架旁。
李姨娘心头火起,积压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对着那二掌柜道:“二掌柜,我们今日来,并非为了买料子做衣裳,主要是为查看铺面经营情形。这往来客人的登记记录,日常出货的单据流水,还有库房的出入账,你现在便取来一观!”她语气强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二掌柜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容却像画在脸上的面具,纹丝不动,眼神里却没了温度:“哎哟,姨娘,这可真为难小的了。”他搓了搓手,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这客人记录、出货单据,还有库房账册,那都是记账的根由,向来是由刘管事和账房先生直接管理,与总账核对无误后便封存起来,锁在专门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刘管事和老徐先生有。”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如今账册都已送到厢房请孙先生他们过目了,姨娘若要查看这些细碎单据,怕也得等先生们那边有个眉目,或是……等刘管事回来,看他如何吩咐。”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隐隐的指责:“姨娘您体谅,咱们铺子有铺子的规矩,若是人人来了都要翻看这些核心账目,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也显得咱们管理混乱,影响了客人的信任,耽误了生意,到头来,怕是也辜负了府里对咱们的信任不是?”这话温温柔柔,甚至带着点替铺子、替府里着想的意味,却分明是在指责她们不懂规矩、小题大做,把查账说成了会影响生意的鲁莽之举。
王婆子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二掌柜,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都捏得发白,却因身份所限,只能忍着不发作。赵婆子则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了李姨娘侧前方,庞大的身躯带来几分压迫感,沉默地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周姨娘拉住几乎要发作的李姨娘,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掌心,示意她稍安勿躁。她自己也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对方这种恭敬的敷衍、客气的疏离、看似配合实则处处推诿的态度,比万隆货行那种直白的轻慢更让人憋闷——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出的力气全被卸了去,还反被棉花裹住了手,动弹不得。
她环顾这间宽敞明亮、货品齐整、伙计“训练有素”的铺面,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墙矗立在四周。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却恰恰将她们隔绝在外,她们看到的,不过是人家早就准备好、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脸面”,内里的虚实,半分也窥探不到。
“既然单据不便此刻查看,我们便再去库房那边看看情形吧,也好放心。”周姨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波动。
二掌柜立刻应道:“库房重地,堆满了贵重料子,怕沾了灰、泄了密,等闲人确实不得入内,这也是为了保障府里的财产安全。”他露出些许“通融”的表情,仿佛做了极大的让步,“不过姨娘们既然想看,小的也不敢违逆。这样,小的可以引二位在库房外院看看,外院干净整洁,也能瞧见库房的规制。只是里头堆放货品,空间狭小,又怕人多手杂出意外,实在不便让太多人进去惊扰。”这话看似给了台阶,实则又把她们“看”的范围和方式给限制死了——外院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又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
李姨娘气得浑身发颤,却被周姨娘死死按住了手,只能恨恨地瞪着二掌柜,眼神里像要冒火。
走出绸缎庄大门,重新坐上轿子时,李姨娘眼圈都有些发红,压低声音恨恨道:“姐姐!他们哪里是配合?分明是摆了个空城计,处处是软钉子!话都说得好听,事却一件也办不成!这二掌柜比万隆货行的那个精瘦汉子还难缠,笑里藏刀,绵里带针,气死人了!”
周姨娘靠在轿壁上,闭了闭眼,方才强撑的镇定泄去几分,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她低声道:“这才是刚开始。孙先生早说了,头两天,他们必定如此,用尽手段拖延推诿。不急,咱们……沉住气。”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孙先生那里,才是关键。只要账册里能找出蛛丝马迹,这些表面功夫,便都白费了。”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紧紧攥住了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轿子再次起行,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下一家铺面而去。周姨娘透过轿帘缝隙,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景,心头一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