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扬州城华灯初上,勾勒出温柔水乡的朦胧轮廓。城东小院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如昼,映得四壁书架上的典籍泛着温润的光,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墨兰端坐于梨花木案后,指尖捏着那叠还带着田埂尘土气的账目摘要,纸页边缘被田庄的湿气浸得微卷,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沾着褐色的泥点。她侧脸凝重,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划过纸页的手指微凉,停在“虚报稻种损耗三成”“私售上等棉麻于黑市,账目仅记次等价”的字句上,眸色渐沉。
林苏站在下首,藕荷色的襦裙裙摆沾了些不易察觉的草屑,小脸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清亮如溪。她刚把田管事画押的初步口供放在案边,便听得屏风后一阵轻响,周姨娘和高姨娘掀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管事婆子,一个个面带愁容,脚步都带着些踉跄。
“三奶奶,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周姨娘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她穿着月白绫袄,鬓边的珠花微微颤动,抬手用帕子按着眼角,“这田庄的事,我们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前儿个我让婆子去领冬衣,田管事说库房短缺,只给了半成,说是今年收成不好,可我瞧着庄上佃户交的租子,明明比去年还多些!”
高姨娘性子急些,穿着石青夹袄,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拍着大腿道:“可不是嘛!我那院里的丫头去庄上买些新鲜菜蔬,田管事手下的人竟漫天要价,比城里铺子还贵!我说要去库房瞧瞧,他们还拦着不让,说什么‘女眷不便’,依我看,就是心里有鬼!”
周姨娘连忙接话:“还有这月的胭脂水粉钱,本该是田庄出息里拨付的,田管事却说庄上亏空,让我们暂且垫付。我们虽是姨娘,可手头也不宽裕,这垫付的钱一拖再拖,如今连丫头们的月钱都快发不出来了!”她越说越委屈,帕子都浸湿了大半,“三奶奶刚到扬州,我们本不想给您添堵,可田管事实在太过分了,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旁边的张婆子也附和道:“奶奶,周姨娘说得句句属实。前几日我去田庄清点农具,见库房里的镰刀、锄头少了好些,问田管事,他只说丢了,连个清点的单子都拿不出来。还有那些晒谷场的竹席,好些都是新换的,竟也说损耗了,这里头的猫腻,实在太大了!”
高姨娘又道:“我看田管事就是欺负您初来乍到,觉得您一个女眷,掀不起什么风浪!他在这田庄当差二十年,根基深着呢,庄上的人大多听他的,我们这些人,说了也没人信啊!”
墨兰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田庄的账目,确实混乱得离谱。”她将账目摘要往前推了推,“虚报损耗,低卖高报,克扣物料,账实不符之处约计一千三百两白银,这还只是初步清点的结果。”
“什么?一千三百两?”高姨娘惊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田管事好大的胆子!”
周姨娘也倒吸一口凉气,帕子攥得更紧了:“我的天爷,这得贪墨多少日子才能攒下这么些钱?难怪庄上总是捉襟见肘,原来是被他给吞了!”
林苏站在一旁,轻轻蹙眉,等姨娘们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道:“母亲,各位姨娘,田庄的窟窿确实不小,但女儿觉得,此事尚有蹊跷。”她看向墨兰,眼神清亮,“田管事的手法太过粗陋,像是根本没打算仔细掩盖。您看这账目,虚报的损耗比例如此夸张,私售货物的记录也漏洞百出,稍有留意便能发现。而且他认罪太快,方才我去问话,只提了几句账目的疑点,他便松了口,几乎未作挣扎。”
“这有什么蹊跷的?”高姨娘不解,“定是他被抓了现行,知道抵赖不过,才索性认了!”
林苏摇头:“不然。若真是走投无路,总会试图减轻罪责,或是推诿辩解。可他倒好,一口认下所有罪责,却对钱款的去向、是否有同谋,半个字也不肯多说。这不像精心掩盖,倒像是有恃无恐,或者……破罐破摔。”她顿了顿,继续道,“女儿怀疑,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或是觉得母亲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奈何不了他?亦或是……用他这处看似不重要的田庄,来试探母亲的反应?”
周姨娘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背后有人指使?这……这可就吓人了。扬州城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四奶奶,您可得小心啊!”
高姨娘也收敛了怒气,面露忧色:“是啊奶奶,田管事在扬州待了这么多年,难保不与些地方上的人有牵扯。咱们还是谨慎些好,别引火烧身。”
墨兰微微颔首,女儿的看法与她心中疑虑不谋而合。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退缩。田庄的贪墨是明火执仗,与铺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阳账’风格迥异,却同样棘手。”她抬眼看向林苏,“曦曦,你觉得,田管事这般痛快认罪,最可能的目的是什么?”
林苏略一思索,道:“要么,是想自己扛下所有罪责,护住背后的人;要么,是觉得我们拿不出更确凿的证据,认下这些不痛不痒的罪名,日后还能有翻身的机会;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故意如此,让我们放松警惕,好趁机脱身,或是……做些更极端的事情。”
她话音刚落,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惊慌的叫喊,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剧烈摇晃,将田管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条扭曲的鬼魅。他被两个护院反剪着胳膊按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石缝里,磨得生疼,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脖颈使劲往前探着,头发被火燎得焦枯卷曲,几缕黑灰混杂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他猛地扭动身躯,肩膀发力冲撞着护院的手臂,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老子在这扬州地面上混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二十年前,这田庄还是片荒坡,是老子带着佃户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那年涝灾,是老子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堵堤坝,差点没淹死!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对我?”
年轻护院被他挣得一个趔趄,手上加了力道,咬牙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贪墨主家财物,再多‘功劳’也抵不了罪!”
“罪?”田管事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头猛地撞向年轻护院的小腹,护院疼得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他趁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眼球突出,像是要从眼眶里滚出来。“老子当年为了田庄的收成,三天三夜没合眼,硬生生把濒死的秧苗救了回来!主家赏了我半匹绸缎,我都给庄里的老人孩子做了衣裳!你们现在倒好,听信一个外乡女人和黄毛丫头的话,就来拿我!”
另一个年长的护院沉声道:“田管事,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你贪墨的账目、人证都在,抵赖不得。”
“抵赖?”田管事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落在王嬷嬷身上,见她捂着胸口面色发白,突然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王嬷嬷,您当年刚进府,想吃新鲜的菱角,是谁顶着大太阳,在湖里采了一筐给您送过去?您现在倒好,跟着三奶奶一起来编排我?”
王嬷嬷被他说得一怔,随即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我何时编排你了?你贪墨主家的钱财,是事实!”
“事实?”田管事猛地挣脱护院的手,虽然很快又被按住,却依旧梗着脖子,“我采菱角给你,是看你可怜!刘大壮,您还记得吗?前年您儿子出天花,是我托人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垫的药钱至今没要回来!你们现在一个个站在旁边说风凉话,良心都被狗吃了?”
刘护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你……你这混账!那些都是你该做的!你贪墨了一千三百两白银,难道还想让我们念你的好?”
“一千三百两?”田管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像是破锣在敲,震得人耳膜发疼,“这点钱,够我当年救田庄的功劳吗?那年蝗灾,是我带着人连夜烧艾草、撒石灰,才没让蝗虫把庄稼啃光!就凭这点‘功劳’,我拿这点钱怎么了?”他笑得浑身发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焦黄发黑的牙齿,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污渍。
年轻护院见他疯言疯语,伸手想去按住他的头,却被田管事猛地张口咬住手腕,疼得他惨叫一声:“啊!你疯了!”
田管事死死咬着不放,眼神狂热,直到年长的护院用刀柄狠狠敲在他的后颈,他才松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是这世道!女人家当家,颠倒黑白!老子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被人查账、被人锁拿的下场!”
他的目光又转回墨兰和林苏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又狠又怨,“三奶奶?永昌侯府的奶奶又怎么样?当年你公公来扬州巡查,还是我陪着他走遍了田庄的每一寸地!你一个外来的女人,懂什么田庄的难处?还有你这黄毛丫头,”他盯着林苏,语气极尽嘲讽,“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查我的账?你知道种一亩地要多少种子、多少肥料吗?你知道佃户的辛苦吗?女人家,就该待在后院里绣绣花、生生孩子,跑到前头来抛头露面,真是不知廉耻!”
“你胡说!”林苏攥紧了衣角,小脸苍白,却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胡说?”田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剧烈抖动,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老子听侯爷命令就是把田庄管好,老子做到了!那些钱财,是老子应得的!凭什么让你们这些娘们儿拿走?我烧了它!我就是要烧了它!谁也别想得到!”
他再次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护院几乎按不住他。他的胳膊青筋暴起,手腕被铁链勒出深深的红痕,却依旧拼命扭动着,嘴里不停地嘶吼:“烧得好!烧得痛快!当年我开垦的地、救的苗,现在一把火都烧了,正好!省得落在你们这些不懂珍惜的人手里!你们能耐我何?啊?!大不了一死!总比被你们这些女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强!”
夜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吹动他焦枯的头发,他像是全然不觉,依旧在不停地嘶吼、咒骂,那些夹杂着过往“功绩”回忆的怨毒话语,混杂着癫狂的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周姨娘吓得双腿发软,被身边的婆子扶住;李姨娘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人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那双狂热而决绝的眼睛对视。
田有福起初还梗着脖子,刻意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那点虚张声势的“硬气”。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墨兰的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将他最后那点勉强撑起来的气焰也慢慢碾碎。汗水混着脸上的污迹,顺着皱纹沟壑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洇湿了他粗布短褂的前襟。
终于,他再也熬不住这份窒息的沉默,喉结滚动了几下,嘶哑着嗓子,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先开了口:“三奶奶……要杀要剐,您就给个痛快!何必这般晾着小人,折辱于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
墨兰眼皮都未抬一下,平静无波,如同深潭静水:“折辱?田有福,你贪墨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数目惊人,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被查实后,不思悔改,竟敢纵火焚烧库房账册,意图毁灭罪证,公然对抗主家。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你自己亲手做下的?如今沦为阶下囚,不过是咎由自取,倒觉得是我折辱了你?”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将田有福那点故作强硬的姿态彻底剥开,露出内里的卑劣与怯懦。
田有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嘴角咧了咧,依旧梗着脖子辩解:“是!是小人贪心!小人认!可……可这庄子上上下下,哪个管事手底下是完全干净的?老话都说水至清则无鱼!四奶奶您初来乍到,不懂我们这些底下人的难处!天灾虫害说来就来,佃户们一个个滑头得很,想方设法少交租子,上头又催得紧,哪一样不要费心打点?哪一样不耗心思银子?小人不过是……不过是稍微多拿了些,贴补这些年的辛苦罢了!奶奶您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小人留条活路?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他试图将个人的贪墨行为,混淆成行业里的“潜规则”,将自己摆在“辛苦办事却遭打压”的委屈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求,又藏着几分不服气。
墨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水至清则无鱼?田有福,你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那不是水至清则无鱼,是浑水摸鱼,中饱私囊!天灾虫害,账上自有明确的损耗记录可循,侯府从未苛责过合理损耗;佃户滑头,庄头有佃户名册,历年租子缴纳数目一清二楚,真有顽劣之徒,尽可按规矩处置;上头催租?我永昌侯府何时催过你半分粗重租子?倒是你,年年报上来的收成,与庄头记录、佃户实际缴纳的数目,相差几何,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话锋一转:“你所谓的贴补辛苦,想来是用在了刀刃上。我派人查过,你长子田旺,三年前已脱离奴籍,在扬州城外购置了三亩良田,娶了妻室,如今已是良民身份;你次子田顺,去年用银钱捐了个市井小吏,虽无实权,却也摆脱了世代为奴的枷锁;就连你年过花甲的老母亲,也被你接到城里,住着青砖瓦房,衣食无忧。”
田有福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你怎么会知道?”
林苏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田管事,你这几年贪墨的银两,零零总总加起来近千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刚好够你打点关系,为全家老小赎身脱籍,从永昌侯府的家奴,变成能自主婚嫁、购置田产的良民。”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田有福,“你费尽心机敛财,原是为了这个。只是,你既已达成心愿,为何还要继续贪墨,甚至不惜纵火毁证?”
田有福怔怔地看着林苏,脸上的惊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他先是低低地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夜枭,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哈哈……哈哈哈!千两白银!刚好够赎身!”他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可不是刚好够嘛!我田有福祖祖辈辈都是梁家的奴才!我爷爷跟着老太爷打仗,断了一条腿,到死还是个奴籍;我爹跟着老侯爷管田庄,积劳成疾,四十岁就没了,连块像样的坟地都没有!我从小就在田庄里干活,放牛、割草、学记账,风里来雨里去,替梁家管了十几年田庄,没日没夜地操心,换来的是什么?”
他猛地止住笑,眼神变得凶狠而怨毒,死死盯着墨兰:“换来的是子子孙孙都要顶着奴籍,看人脸色过日子!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连娶个媳妇都要看主家的脸色!我为什么贪?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攒钱?因为我不想我的儿子、孙子,还像我一样,做梁家的奴才!我想让他们做良民,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质问:“四奶奶!我田有福一家,祖祖辈辈为梁家卖命,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梁家富可敌国,良田千顷,为什么就不能发发善心,主动给我们家放生,让我们摆脱奴籍?为什么非要逼得我铤而走险,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才能让家人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这番话,字字泣血,带着世代为奴的憋屈与不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周姨娘脸上的快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李姨娘也愣住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松开;屏风后的呼吸声变得更加压抑,显然这番话也触动了她们这些身为妾室、同样身不由己的人。
连按着田有福的护院,脸上的怒色也淡了些,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几分。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