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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半生硬骨软时温(2/2)

墨兰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更深的沉静取代。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烛火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田有福身上,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田有福,你祖祖辈辈为梁家效力,侯府未曾亏待过你们。”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重,“你爷爷断腿,老太爷赏了一百两白银,许他养老;你爹病逝,老侯爷亲自赐了坟地,让他入土为安;你自小在田庄当差,侯府给你的月例,是普通管事的两倍,逢年过节另有赏赐。这些,你都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籍脱免,自有规矩。或有大功于主家,或出钱赎身,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侯府从未阻拦过任何家奴赎身,只要合乎规矩,备齐银钱文书,便可脱籍为民。你若真想让家人摆脱奴籍,大可光明正大地与主家商议,按规矩办事,侯府未必不准。可你偏偏选择了贪墨主家财物,用主家的银钱为自己赎身,事后还要倒打一耙,抱怨侯府不肯‘放生’?”

“规矩?什么规矩?!”田有福嘶吼道,“规矩就是我们天生就该做奴才,你们天生就该做主子?规矩就是我们流血流汗,你们坐享其成?我凭什么要用自己的辛苦钱赎身?我祖祖辈辈的功劳苦劳,还抵不上那千两白银吗?!”

“功劳苦劳,侯府记在心里,也体现在待你的恩遇上。”墨兰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锋利,直刺田有福的心底,“但恩遇不等于纵容,功劳不等于特权!你贪墨主家财物,是触犯律法;纵火毁证,是对抗主家!这与你是否想为家人脱籍无关,只与你的贪婪和怯懦有关!你不敢光明正大地争取,便选择用卑劣的手段窃取,事发后又将一切归咎于主家、归咎于规矩,这不过是你为自己的罪行找的借口!”

“你说女人不该管外事?说我不懂种田的辛苦?”墨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千钧之力,“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必懂如何选种育苗,自有老农精通;我不必懂看天防虫,自有庄头经验;我更不必懂与牙行周旋,那是你分内之职!但我懂《大律》,懂主仆契约,懂是非曲直!你用主家的银钱赎了家人的奴籍,却还想继续贪墨主家的产业,这便是贪婪无度!你纵火毁证,妄图逃避罪责,这便是罪加一等!”

“你的家人已为良民,本该过着安稳日子,却因你的贪婪与疯狂,可能再次陷入困境。”林苏在一旁轻声补充,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为了家人,最终却可能害了他们。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田有福浑身一震,脸上的癫狂渐渐褪去,眼中的怨毒被惶恐取代。他猛地看向林苏,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想害他们……我只是……”

“你只是自私,只是贪婪。”墨兰冷冷地打断他,“你只想着自己的家人摆脱奴籍,却不顾主家的损失;只想着自己的痛快,却不顾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你不思悔改,反而将一切归咎于他人,归咎于规矩,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这番话,字字如珠玑,句句如惊雷,既戳破了田有福的借口,又点明了他的本质。田有福被这连番诘问彻底击溃,那点最后的愤恨与“理直气壮”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绝望。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墨兰不再看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护院头领沉声道:“带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更不许他寻短见。”

“是!属下遵命!”护院头领肃然应命,声音洪亮,一挥手,两个护院便架起烂泥般的田有福,拖着他往外走。田有福的双脚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呜咽,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周姨娘走上前,对着墨兰福了福身:“三奶奶英明,今日这番话,真是大快人心!也让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李姨娘也跟着附和:“是啊奶奶,您方才那番话,说得太好了!把这田有福的歪理驳斥得哑口无言,也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林苏走到墨兰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微微有些发凉的手。墨兰反手握紧女儿的小手,感受到那点属于孩童的暖意和力量,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方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神。田有福的哭诉,虽不能抵消他的罪行,却也让她看到了世代为奴者的悲哀与执念。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如潭。田有福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被推出来的、手段粗陋的卒子。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那把火除了毁灭证据,是否还想传递什么警告信号,都尚未可知。但今日这番书房对峙,至少让扬州城里那些观望的人都看清了一点:这位来自京城的侯府奶奶,绝非可以任意拿捏、用几句“女人不懂”就能糊弄过去的深闺妇人。

“都散了吧。”墨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异常坚定,“今日折腾了大半夜,都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是,奶奶安歇。”众人依言纷纷退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这位刚刚立威的主母。

书房内烛火依旧摇曳,余下的焦糊味混着茶香,漫在静悄悄的空气里。众人躬身退尽,脚步轻得几乎不闻,唯有门轴轻合的一声微响,打破了这凝滞的静。

林噙霜捏着帕子,缓步走到墨兰身侧,帕子还攥得发紧,指节的白痕未消,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狠戾的笃定:“墨儿,这田有福万万留不得,必须送官严办,杀鸡儆猴!你初到扬州,底下这些奴才个个眼观六路,见你是女眷,本就存着轻慢之心,如今田有福敢贪墨纵火,若不重罚,往后阿猫阿狗都敢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这扬州的家业,你还怎么管?今日定要立住这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侯府奶奶的手段,容不得半分挑衅!”

她说着,眉峰拧起,满眼都是对下人的鄙夷,仿佛田有福这般的奴才,本就该为自己的过错付出血的代价,连半分余地都不必留。

墨兰坐在主位上,指尖轻抵着茶盏沿,天青色的釉面微凉,她未发一言,眸色沉沉,似在思忖,又似在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旁的林苏却轻轻抬步,走到墨兰另一侧,仰着小脸,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直截了当地道:“外祖母,不如放了他吧。”

这话一出,林噙霜猛地回头,满眼的不敢置信,随即涌上浓烈的唾弃,她看向林苏,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厉色:“曦曦你胡说什么!这种背主忘恩的奴才,也配放?生而为奴,本就该守着奴才的本分,吃主家的、穿主家的,竟敢贪主家的银钱,还纵火烧账,如此狼心狗肺,留着他也是祸害!下人就是下人,天生就该仰主家鼻息,不守规矩,便该有不守规矩的下场,有什么好可怜的!”

她的话里,满是对“奴籍”的轻贱,仿佛那些生而为奴的人,本就无甚尊严可言,生死荣辱,皆该由主家定夺。

林苏却不慌,迎着林噙霜的厉色,眼神依旧清亮,她轻轻开口,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外祖母,我不是可怜他,只是瞧着,他贪的那些银钱,刚够为自己、妻子和老母亲脱籍。他纵有千错万错,贪墨纵火是实,但究其根本,不过是想挣一个自由身,想让家人不再做任人拿捏的奴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噙霜脸上,语气平了些,却带着几分戳心的通透:“外祖母,您忘了吗?您也曾是盛府的姨娘,生死荣辱,皆捏在主君和主母手里,一步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您拼尽全力护着母亲,教母亲谋算,让母亲成了永昌侯府的四奶奶,成了这梁家的主母,不就是为了让母亲不必再像您一样,看人脸色过日子,让母亲能把生死握在自己手里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林噙霜心里,她猛地一怔,捏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颤,帕角滑过指尖,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怔忡,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这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不就是因为自己是姨娘,身不由己,连自己的女儿都要靠着谋算才能在高门里站稳脚跟,才能挣得一个主母的位置,不再受他人摆布吗?她恨透了那种任人拿捏的滋味,可如今,却对着一个同样想挣脱“任人拿捏”命运的奴才,嗤之以鼻,视其生死为草芥。

书房里再度静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的“哔剥”声,轻轻响着。

林噙霜的脸色白了又白,终是垂下眼,帕子捏得更紧,却再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剩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墨兰抬眼,看向身侧的女儿,烛光落在林苏的小脸上,映得那双眼眸清明如镜,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共情。她微微颔首,指尖离开茶盏,轻轻抚上林苏的发顶,动作温柔,却未言明是赞同,还是另有考量,只是眸色里的沉郁,似散了几分,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林噙霜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喉间堵着的那点怔忡被硬生生压下,抬眼时,眼底又凝了几分执拗,声音低哑却带着旧事的笃定:“可房嬷嬷当年就说过,主家最忌仁慈,小姐心善一分,底下的人就敢放肆一寸,到头来只会欺主犯上,落得个下人们骑到头上来的下场。当年在盛府,我也是这般教你的,待人处事,总要留几分狠戾,才能镇得住底下的人。”

这话落时,她指尖攥着帕子拧出深深的褶子,似是仍记着当年在盛府教墨兰立威的光景,只觉得房嬷嬷的话,从来都是治家的道理。

墨兰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汝窑茶盏的杯沿,微凉的釉面蹭过指腹,眼底漾开几分怅然,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清明:“母亲,房嬷嬷这话,本就是错的。当年我听了你的教导,嫁入梁家头几年,事事狠戾,对下人动辄苛责,总想着用规矩和惩戒镇住所有人,可到头来呢?众叛亲离,身边的贴身丫鬟换了一轮又一轮,不是心术不正被我撵走,就是阳奉阴违暗中算计,府里上下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处处藏着心思,我的后院,从来就没真正安稳过。”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都是切身的苦楚,那些年在梁家的孤苦与窘迫,似就凝在这几句话里。

林噙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墨兰轻轻打断。墨兰抬眼看向身侧的林苏,目光软了几分,带着真切的感念:“是曦曦点醒了我。她那日跟我说,主家与下人,从来不是一味的打压与惧怕,而是真心换真心。我才慢慢改了性子,不再动辄疾言厉色,下人办事妥当便赏,偶有小错便教,而非一味责罚。也是这般善待他们,身边的人才渐渐归心,采荷、秋江她们肯真心替我办事,这后院的根基,才一点点稳了下来。”

一旁的林苏静静站着,听着母亲的话,小脸上未有过多神色,只眸光清亮,似是早便懂这人心相处的道理。

林噙霜愣在原地,脸上的执拗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恍然。她这一生,靠着狠戾与谋算在盛府站稳脚跟,便以为这便是处世的唯一法子,教墨兰也是如此,却从未想过,那般的狠戾,竟让墨兰在梁家熬了好几年的孤苦。她捏着帕子的手渐渐松了,喉间轻哽,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竟不知……那些年,你竟过得这般难。”

“都过去了。”墨兰轻轻道,抬手拂了拂衣襟,眸色重归沉静,却多了几分坚定,“也正因如此,我才懂,立威从不是靠苛责与狠戾,而是靠赏罚分明,靠真心相待。田有福的错,自然要罚,但不必赶尽杀绝,这罚,要罚得明明白白,也要留几分余地,让底下人知道,我这个主母,既有规矩,也有温度。”

墨兰望着林噙霜怔然的模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声音轻却带着几分深究:“小娘,我倒想不通,同是盛府的嬷嬷长辈,房嬷嬷教你驭下要狠,可盛老太太教明兰的,却是善待下人,以心换心。都是治家,为何偏生是两样道理?”

这话像一块石子,砸开了林噙霜心底尘封的旧绪,她先是一怔,随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到最后竟成了畅快又悲戚的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湿意,帕子按在唇上,肩头不住颤动。

笑了半晌,她才敛了笑,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凉薄的清明,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哪是什么道理不同?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上磨旧的绣线,像是摸到了那些年庄子上的粗粝时光:“我进盛府那年,才不到十岁,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一切都替我打理妥当了,盛家老爷虽只是外派官员,却也是正经的读书人,让我带着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安心去赴任。我那时天真,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再守着本分,总能讨口饭吃,却不知人心险恶,竟从身边人开始算计。”

“盛老太太那时忙着交接差事,把我安置在城外的庄子上便走了。你道我那两个贴身丫鬟是怎么待我的?”林噙霜嗤笑一声,眼底翻涌着寒芒,“刚到庄子没几日,便整日在我耳边哭穷,说庄子上的婆子难打交道,厨房的嬷嬷要打点才肯给热饭,门房的管事要孝敬才肯递消息。她们是我母亲挑选的人,我自然信了,把母亲给的私房钱、首饰,一点点都拿出来让她们去‘打点’。”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卡着砂砾,声音涩得发紧:“可后来呢?钱没了,首饰也当了,我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她们跟庄子上的管事打得火热,转头对我却冷言冷语,说我没本事让盛老太太记挂,活该受穷。有回我饿了两天,想去厨房要个馒头,竟被她们拦着,说我‘身份贵重’,不该去那腌臜地方。”

“我那时候才明白,什么主仆情深,什么同乡情谊,在利益面前,全是狗屁!”林噙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懑,“若不是房嬷嬷来得及时,我恐怕早就在那庄子上烂死了。她是盛老太太派来的,一眼就看穿了那两个丫鬟的鬼把戏,当着庄子上所有人的面,把她们的龌龊事抖了个干净,用家法狠狠打了一顿,当天就发卖到了最偏远的煤窑,永世不得回京。”

她抬手按在胸口,像是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绝望:“房嬷嬷拉着我说,‘姨娘,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没了规矩的下人。你弱,她们就强;你软,她们就欺。’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会任人拿捏!我对下人狠,不是我天生心硬,是我见过人心最恶的样子,是被那些背主求荣的东西,硬生生逼出来的!”

烛火映着她眼角的湿痕,半生的坚冰之下,藏着的原是年少时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伤疤。那些年的狠戾与谋算,不过是把自己裹进厚厚的壳里,再也不肯露出半分柔软。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早已攥紧,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她只知母亲教她驭下要狠,却不知这狠戾背后,竟藏着这般不堪的过往。林苏站在一旁,小脸紧绷,眼底满是震惊,她从未想过,外祖母看似风光的半生,竟是从这样的泥泞里一步步爬出来的。

书房里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林噙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力竭的疲惫:“所以墨儿,我教你狠,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你如今是侯府主母,有尊荣有底气,可人心隔肚皮,谁也保不齐身边的人会不会变。只是……”她看向墨兰,又瞥了眼林苏,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迟疑,“只是我没想到,曦曦这孩子,竟能点醒你。或许……如今的世道,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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