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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半真半假诉缘由(2/2)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藤箱塞回林苏怀中,连推带送地将她往院门外赶。林苏怀中的藤箱沉甸甸的,里面的银锭与药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紧接着,落闩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是在隔绝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苏站在门外,怀中抱着沉甸甸的藤箱,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巷口等候的婆子连忙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林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方才门关上前的那一瞬,她清楚地看见,被陈实死死捂住嘴的妇人,那双透过帷帽缝隙望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疯狂,只有滔天的悲愤、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最后投向她的,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泪光。那泪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林苏的心里,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酸楚。

还有她喊出的那句话——“斜向上拽的”“索沟有两道”。

林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她抱紧怀中的藤箱,转身,步伐平稳地向巷口走去。

马蹄印,索沟,斜向上拽,两道索沟……这些词语在她脑海中盘旋,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这已不是简单的疑点,而是他杀的铁证!自缢之人,索沟多为环形或马蹄形,方向多为垂直向下,且只有一道主索沟;而被人勒杀,尤其是被人从身后或侧面拖拽勒杀,索沟往往会呈现斜向,且可能因挣扎而留下两道甚至多道索沟。

夜幕低垂,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运河水面泛着墨色的光,零星渔火如碎星般点缀其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远处街市的梆子声三响,沉闷地穿透夜色,落在静谧的街巷里。梁家小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如昼,跳跃的火苗将窗棂映出淡淡的橘红。墨兰身着沉香色家常襦裙,未戴珠翠,只在鬓边簪了支素银簪,正与孙老账房俯身对着案上摊开的账册低声商议——田庄亏空的数目已然厘清,如何与官府对接、如何追讨遗漏款项,每一句都关乎后续走向。林苏在一旁的梨木椅上静坐,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目光却落在书页空白处,心思早已飘回白日杏花巷那扇紧闭的朱漆门扉后,妇人透过帷帽的泪光与陈实慌乱的眼神,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忽然,外间传来秋江刻意压低、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她压着嗓子的禀报,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奶奶,门房刚传话来,白日那位陈仵作,此刻就在府门外求见,说……说有天大的要紧事,非得当面禀明您不可。”

墨兰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与林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白日才以赠药之名登门试探,夜里便主动找上门来?这速度未免太过蹊跷,像是早有准备,又像是被人推着不得不来。

“请他到前厅稍候,奉一盏清茶,我即刻便来。”墨兰声音沉静,听不出情绪,指尖却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给林苏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林苏会意,悄然合上书,起身时裙摆掠过地面,只发出一丝极轻的窸窣声,随即闪身躲进了与书房相连的暖阁内。暖阁里立着一架绘着“松鹤延年”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铺着软垫,既能清晰听见前厅动静,又被雕花挡板遮得严严实实,绝难被外人察觉。

前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线斜斜洒在青砖地面上,映出长长的阴影,余下的角落浸在淡淡的昏暗中,透着几分压抑。陈实被仆妇引了进来,他换了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领口处还打着一个细密的补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他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布料被捻得发皱,与白日在自家门口尚能维持的疏离警惕相比,此刻的他更显局促不安,甚至刻意放大了那份底层小吏的畏缩与窘迫,连肩膀都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墨兰缓步走入前厅,沉香色襦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没有多余的声响。她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并拢,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垂手站立的陈实身上,既不催促,也不发问,只是静静打量。那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中的隐秘。

陈实感受到这道目光,身子愈发佝偻,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甚至染上了几分哭腔:“小人陈实,深夜冒昧叨扰三奶奶,实在是……实在是万死之罪!只是此事关乎人命,若再隐瞒,小人便是睡不安寝,食不甘味,日后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田管事啊!”

墨兰微微抬手,语气平淡无波:“陈仵作不必多礼,起来说话。深夜登门,想必是有要紧事,不妨直言。”

陈实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声音越发悲苦:“三奶奶容禀!小人白日蒙梁小姐赠药,又承小姐体恤,心中感激涕零!回来思前想后,辗转难眠,只觉得做人不能昧了良心!小人虽只是个微末仵作,在衙门里人微言轻,却也懂得忠义二字,懂得人命关天!那田有福……田有福他死得冤枉!他根本不是自尽,是被人害死的!”

终于说出来了!屏风后的林苏心头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但随即,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太顺了。从白日的抗拒到深夜的“幡然醒悟”,从畏缩到慷慨陈词,这转变流畅得近乎刻意,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连脸上的挣扎与决心,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表演感”。

墨兰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语气也添了几分凝重:“哦?陈仵作何出此言?当日验状白纸黑字,写着‘自缢身死’,令师与捕头都已签字画押,认可了结论。你如今突然翻供,可是发现了什么旁人未曾留意的关窍?”

“正是!”陈实仿佛得到了鼓励,膝盖在地上蹭了蹭,改为躬身站立,脸上的畏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揭秘”时的急切与笃定,声音也清晰洪亮了许多,“三奶奶明鉴!那田有福脖颈上的索沟,乍看之下确是自缢形成的‘马蹄形’,斜向上升,至耳后提空,表面瞧着与寻常自缢无异。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像是找到了最关键的突破口,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比划起来,模仿着绳索缠绕的姿态:“但是三奶奶有所不知,自缢者,尤其是决心求死、奋力蹬开脚下支撑物的,绳索因身体骤然下坠而收紧,颈后(枕部)的提空处,受力最大,索沟必然最深,边缘甚至会出现轻微的撕裂痕,皮下还会有暗紫色的出血点。可田有福颈后的索沟,边缘太过整齐,深浅均匀得不像话,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慢慢勒上去,而非瞬间收紧!此为其一!”

“其二,”他越说越顺,语速加快,专业术语脱口而出,与白日那个木讷寡言的形象判若两人,“自缢者因自身重力压迫,舌骨与甲状软骨极易骨折,尤其是舌骨大角,十有八九会出现裂痕。但田有福的舌骨,虽有轻微损伤,却是横向的压痕,而非自缢常见的纵向裂痕!这损伤形态,更像是被人从侧面勒压所致,而非自身重力造成!小人当时便觉有异,只是……只是师父在旁,衙门规矩森严,小人人微言轻,哪敢多言?”

他适时地露出为难与愧疚之色,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在忏悔:“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自缢身亡者,因窒息带来的极度痛苦,死前必会挣扎,手指会下意识地抓挠颈部绳索或周围物件,指甲缝中难免会留下绳索纤维、皮屑,甚至会在颈部留下抓挠的血痕。可田有福呢?他十指干干净净,指甲缝里连一点灰尘都没有,颈部除了那道索沟,光滑得没有任何挣扎痕迹!四奶奶您想,一个人在窒息的剧痛中,怎么可能不挣扎?这太不合常理了!”

一条条,一桩桩,从索沟形态到骨骼损伤,再到尸体细节,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专业术语信手拈来,将田有福“非自杀”的疑点剖析得淋漓尽致。若是寻常外行人听了,怕是早已深信不疑,还要赞他一句“专业、细心、有良知”。

然而,屏风后的林苏,眉头却越皱越紧。她前世虽不是法医,却也看过悬疑剧,深知这类“疑点”虽有道理,却都属于“推断性”范畴,而非铁证。没有第二人痕迹,没有约束伤,没有目击者,仅凭这些细微的、可能存在个体差异的“异常”,根本不足以推翻官府的“自缢”定论。他此刻如此笃定、如此详尽地抛出这些,更像是在……抛出诱饵,引导他们往某个方向走。

墨兰静静听着,脸上适时浮现出惊讶、凝重,继而转为深思和感激,待陈实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陈仵作所言,条条在理,细致入微,着实令人心惊。若果真如此,那田有福之死,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是……这些疑点,当日验尸时,你为何不与令师及捕头明言?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陈实脸上立刻堆满愁苦与无奈,演技十足,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三奶奶有所不知!衙门里头的弯弯绕,您有所不知啊!讲究资历,讲究山头,小人师父……唉,他老人家也是身不由己。那田有福是侯府的家奴,多少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愿意给自己惹麻烦?小人若当场指出这些疑点,非但无人肯信,只怕转头就被安个‘妄议官案’的罪名,丢了差事是小,连家中病妻都要跟着受累!小人……小人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他又将话题引到了家中的“病妻”上,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无助:“小人妻子容貌受损,常年卧病,全靠小人这点俸禄抓药续命。小人若是没了差事,她……她可就真活不成了!三奶奶,您体恤民情,定能明白小人的难处!”

“原来如此。”墨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带着明显的理解,“陈仵作能顶住压力,深夜前来告知实情,已属难能可贵。你家中境况,我白日也从孩子口中略有耳闻,着实不易。”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语句,目光落在陈实身上,带着一丝试探:“你既肯信我,将这些隐秘告知,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你。你家中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银钱周转,尽管开口。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真要翻案,单凭你一人之言,恐还不够有说服力。你可还保留有当日验尸的详细手记?或是……还有其他能佐证你这些推断的物证、人证?”

这是试探,也是给台阶。真心投靠,便该拿出些实在的东西;若另有图谋,此刻便只能继续表演。

陈实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诚恳”掩盖。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四奶奶明鉴!小人当日虽有疑虑,但怎敢私下留存异于官样文书的手记?那可是犯忌讳的事!至于物证、人证……更是无从谈起。小人所言,句句是实,皆是出自多年验尸的专业推断,天地可鉴!三奶奶若信小人,或许……或许可据此向衙门提出复验?或暗中另寻高明仵作查验?小人……小人愿从旁协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却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超出口头描述的东西。所有的“证据”,都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嘴里。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温和,抬手示意秋江:“陈仵作之意,我明白了。此事确需从长计议,不可冒进。你今日冒险前来,已是大义之举,这份胆识与良知,着实难得。”

秋江立刻会意,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囊,递到陈实面前。锦囊是用素色绸缎缝制的,沉甸甸的,一看便知里面装着不少银钱。

“这些是一点心意,”墨兰语气平和,“暂且贴补你家用,给你家中病人抓些好药,添些衣物。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暂且勿要再对旁人提起,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后续若有需要,我自会派人寻你。”

陈实双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及那沉甸甸的分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随即又快速转为感激涕零。他捧着锦囊,“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多谢三奶奶!多谢三奶奶仁厚!小人……小人此生难忘大恩!日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四奶奶尽管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又说了几句感恩戴德、表忠心的话,陈实才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揣进怀里,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还不忘回头拱了拱手,那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模样,做得十足十。

前厅重归寂静。羊角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墨兰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带着几分幽深。她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却愈发幽深。

林苏从屏风后转出,她走到墨兰身边,低声道:“母亲,他在背稿子。”

不是“他发现了疑点”,是“他在背稿子”。一字之差,已然道破天机。

墨兰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是啊,背得还挺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情绪饱满,连何时该哭、何时该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难为他费了这么大心思排练。”

“母亲打算如何应对?”林苏问道。

墨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运河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她望着沉沉夜色中远处隐约的灯火,语气果决:“明日,让秋江再去杏花巷。不必见陈实,就找个由头,比如‘感念陈仵作仗义执言,三奶奶特意吩咐送来’,给那个‘病妻’送些上好的药材、补品,再带几匹适合做里衣的细软棉布,要亲自交到那妇人手中,或是让仆妇亲眼看着陈实转交给她。话要传到,就说三奶奶敬佩她身有不便仍能体谅丈夫,望她保重身体,安心调养。”

林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母亲是想……绕过陈实,直接向那个女子示好,建立联系?同时,也是对陈实的一种‘安抚’和‘认可’,让他以为我们信了他的话,放松警惕;更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们关注的不只是他‘说了什么’,更是他‘家里有什么’,给他施加压力。”

“正是。”墨兰点头,“那女子是关键。她既能看出‘马蹄印’不对,验尸水平恐怕不在陈实之下,甚至更高。她受制于陈实,必有隐情。我们示好于她,既是尝试建立联系,也是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刺。至于田有福的案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明日一早,我会正式以永昌侯府的名义,向扬州府衙递一道呈文。不提陈实所言的具体疑点,免得打草惊蛇,也避免与现任仵作直接冲突。只言田有福乃我府中重要涉案家奴,其突然自尽,恐影响后续追赃及查明可能存在的同党,为免疏漏,恳请府衙允许,由我府另行延请一位资深仵作,在官府见证下,对田有福尸身进行一次复验,以彻底厘清死因,完备案卷。”

“母亲高明!”林苏由衷佩服。这个做法既合情合理,又暗藏锋芒——以“追赃查同党”为名,官府没有理由拒绝;要求复验,既是将事情摆在明面,向衙门施压,也是以实际行动回应陈实的“投诚”,看他后续如何反应;更重要的是,若真能复验,或许能发现更多陈实刻意隐瞒的线索。

“另外,”墨兰补充道,“铺子和田庄的账,让孙老账房加快进度,务必在三日内彻底厘清。田有福的死,无论真相如何,都说明对方急了。他们越是急于掩盖,破绽可能就越多。我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倒要看看,这扬州城里,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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