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应声而去,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走了进来。他身着玄色短打,腰束宽布带,腰间佩着一柄短刀,身形精干,不显臃肿,行走间脚步轻盈,落地无声,自带一股沙场沉淀下来的稳健气息。他面容沉肃,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想来是早年征战留下的印记,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屋内三人,却无半分逾矩,只是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三奶奶,小姐。”
“秦护卫不必多礼。”墨兰抬手示意,指着书案上的纸条,“你且近前看看这个,是杏花巷陈仵作的妻子偷偷递出来的,关乎田有福的死因,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秦护卫依言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纸条上。起初,他只是平静地审视,眉头微平,神色淡然;但随着看清上面简笔勾勒的脖颈图示,以及那三行潦草的字迹,他的眼神骤然一凝,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些许,脖颈微微伸长,似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里。他看得极仔细,甚至伸出粗糙的、布满薄茧的手指,虚虚地顺着那潦草的线条比划了一下,指尖在空中停顿、滑动,仿佛在脑海中重构着死者脖颈上的伤痕形态,以及案发时的场景。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还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夹杂着几分由衷的敬佩。
“三奶奶,小姐,”秦护卫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写这纸条的人,是个行家,而且……是个心思极为缜密、胆识过人的行家。”
他再次俯身,指尖轻轻点在“后索沟浅,有拖擦”几个字上,解释道:“‘后索沟浅,有拖擦’——这短短七个字,道尽了勒杀与自缢在颈后痕迹的根本区别。末将在军中多年,见过无数尸首,自缢者因身体下坠,绳索主要压迫颈前和两侧,颈后提空处的痕迹最浅,甚至可能只有一道淡淡的压痕,绝无拖擦之态;但若是被人从后方勒毙,凶手的发力点常在死者颈后或侧后方,即便事后伪装成悬挂的模样,颈后也必有明显的受压痕迹。更关键的是,死者挣扎时,头颅晃动,绳索与皮肤摩擦,会留下浅浅的、不规则的擦伤,甚至可能伴有皮下出血点,形态与自缢的深沟截然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赞叹:“此人能精准指出‘浅’和‘拖擦’,说明她不仅亲眼见过、仔细看过那道索沟,还极可能亲手触摸过,辨出了压痕与擦痕的质感差异——压痕是硬邦邦的、边缘规整,擦痕是粗糙的、带着皮肤破损的颗粒感。这份眼力和手感,绝非纸上谈兵能得来,便是府衙里那些验过几十年尸的老仵作,也未必能如此精准地概括出来。”
“至于‘指甲缝有絮’——”秦护卫的指尖移到这几个字上,眼中锐光一闪,语气变得凝重,“战场之上,近身搏杀,致命伤多在颈喉之间。末将见过不少被勒毙、扼毙的尸首,但凡死者有过挣扎,指甲缝里十有八九会留下痕迹——可能是凶手的皮屑,可能是衣物纤维,甚至是凶手身上沾染的特殊染料、矿物碎屑。田有福若真是自尽,痛苦抓挠之下,指甲缝里至少该有他自己的皮屑,或是悬挂用的绳索纤维,绝不可能‘干净’得毫无痕迹。”
他抬眼看向墨兰母女,继续道:“纸条上特意指出‘有絮’,却未言明是何种絮状物,这正是书写者的高明之处。要么,是她当时条件有限,无法看清那纤维的具体材质;要么,是她有所顾忌,不敢写得太过直白,怕被陈实或其他人发现,惹来杀身之祸。但她能点出这一点,就已经为查案指明了关键方向——只要找到这‘絮状物’的来源,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
“最后这‘非自受力’,”秦护卫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中带着罕见的钦佩,“这四个字,是点睛之笔,也是最大胆的判断。要得出这个结论,需得综合索沟的形态、深度分布、肢体姿态、现场痕迹,乃至死者衣物的褶皱状态,多方印证,才能确定死者并非自己发力上吊。此人敢在如此仓促、危险的情况下写下这四个字,必是有了八九成的把握,这份胆识和专业底气,实在难得。三奶奶,说句实话,此人对验伤断死之事的精通,恐怕……不在扬州府衙那些老仵作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墨兰与林苏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震撼。秦护卫的解读,不仅印证了纸条信息的专业性与可靠性,更让她们对阿瑶的身份愈发好奇——一个深居简出、容貌被毁的妇人,为何会拥有如此精湛的验尸技艺?
“秦护卫,以你之见,这纸条所载,若呈于官府,可能作为翻案铁证?”墨兰压下心中的疑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秦护卫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三奶奶,单凭这张纸条,自然不能作为铁证。一来,它是匿名私递,无书写者的画押具结,官府无从核实其真实性,只会当作无稽之谈;二来,纸上所言皆是推断,缺乏实物佐证,难以服众。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纸条所指出的疑点,却是实打实的突破口。若能说服官府同意复验,由可靠之人按照这纸条提示的方向,重点查验田有福颈后索沟的细微形态、寻找可能存在的特殊纤维残留、并详细记录指甲缝的状况……很大可能找到支持‘他杀’的实质证据。届时,这纸条便可作为引导查验方向的线索,而非直接呈堂的证据,其价值反而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若能找到写这纸条的人,让其以专业身份出面作证,哪怕只是暗中指点查验的重点,其分量也截然不同。毕竟,验尸辨伤之事,行家一句话,胜过外行人千言万语。”
墨兰缓缓点头,秦护卫的看法与她们不谋而合。这张纸条是钥匙,但需要合适的锁孔——也就是复验的机会,还需要会用钥匙的人——可靠的检验者,或是阿瑶本人。
“秦护卫,依你看,若我们设法推动复验,有多大把握能发现纸条上所说的痕迹?”林苏追问,小脸上满是审慎,“时日过去已有数日,田有福的尸身想来已经开始腐败,会不会影响痕迹的辨识?”
秦护卫道:“小姐虑得极是,尸身腐败确实会对痕迹造成影响。但索沟是深及皮下组织的损伤,腐败速度相对较慢,其基本形态和深浅分布,短时间内不会完全改变,只要查验之人足够仔细,必能看出端倪;至于纤维残留,若当时凶手清理得不够彻底,附着在指甲缝的缝隙中,或是缠绕在衣物的褶皱里,也有可能留存下来——纤维这类东西,只要不被刻意清洗,腐败过程中反而可能被黏液固定,不易脱落。”
他看向墨兰,语气郑重:“此事……颇为棘手,却也并非全无希望。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必须尽快争取到复验的机会,拖延越久,痕迹越模糊;二是复验时,我方需有可靠之人在场监督,甚至参与查验,确保查验过程公正,不被人动手脚;三是……最好能暗中得到这位写纸条的高人指点,哪怕只是告知‘絮状物’的颜色、粗细,或是索沟拖擦的具体位置,也能事半功倍。”
墨兰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她先对秦护卫道:“有劳秦护卫详解,你的看法让我们茅塞顿开。此事还需你多费心,近日可能需你随时候命,无论是暗中查探,还是复验时到场监督,都要劳烦你。”
“末将领命!”秦护卫肃然抱拳,声音铿锵有力,“三奶奶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秦护卫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烛火跳动,将墨兰与林苏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母亲,阿瑶冒险递出此物,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也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林苏走到墨兰身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陈实的态度暧昧不明,看似臣服,实则戒备心极重,背后的人更是势力庞大,能影响官府。我们动作需快,不能让阿瑶的牺牲白费,但同时,也必须稳,不能急于求成,否则不仅查不到真相,反而可能危及阿瑶的性命。”
墨兰抬手,将那张薄薄的纸片小心拿起,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放进一个早已备好的、防潮的紫檀木扁匣中,轻轻锁上。“你说得对。阿瑶是关键人物,不仅是线索的提供者,更是潜在的重要证人,必须保护好她,绝不能让她出事。”
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运河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也吹散了些许书房内的沉闷。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扬州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如同鬼魅的眼睛,语气坚定:“明日,我会再写一份呈文,言辞要更恳切,理由要更充分。同时,让秋江设法,以更隐秘的方式,给阿瑶一个回应——不必言明任何事情,只需让她知道,她的心血没有白费,我们已经收到了她的消息,并且正在行动,请她务必沉住气,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
“另外,田庄贪墨的账目摘要,要让孙老账房整理得更加清晰有力,标注出涉及的银钱数目、相关人员,作为呈文的附件一同呈上,让府衙明白,此事绝非小题大做,而是牵扯甚广,若草草了结,日后恐生更大事端。”
“至于陈实……”墨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暂且稳住他。他既然喜欢演戏,想借着‘仗义执言’从我们这里捞好处,就让他演。我们不妨顺着他的意思,偶尔给他些小恩小惠,让他以为我们已经完全信任他,放松警惕。或许,通过他,我们还能窥见幕后之人的更多动向,甚至让他成为传递假消息的棋子。”
林苏点头,补充道:“母亲,我们或许还可以从田有福的社会关系入手。他一个田庄管事,究竟是与人结下了死仇,还是撞破了什么惊天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他家中可还有妻儿老母?纵火那晚,田庄上除了他的死,是否还有别的异常?比如陌生人出入,或是奇怪的动静?这些线索,或许秦护卫和他手下的人,可以暗中查访,说不定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就按你说的办。”墨兰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多管齐下,明暗结合。田有福不能白死,阿瑶不能白白冒险。这扬州的盖子,既然已经掀开了一角,就必须彻底揭开,看看底下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魉!”
杏花巷的日头偏西,巷弄里飘着邻家灶间的烟火气,寻常巷陌的平和下,藏着暗涌的机锋。秦护卫一身青布短打,扮作寻常走街的货郎,挑着空担子慢悠悠踱到陈实家院门外,扁担上的拨浪鼓轻响,掩了他四下打量的目光。院墙是粗泥糊的,不高,墙头爬着枯藤,院内静悄悄的,只偶尔传出几声低咳,该是阿瑶的声音。他寻了巷口老槐树的阴影站定,背倚树干,看似歇脚,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周身气息沉敛,与市井闲人无异,自认藏得滴水不漏。
院内,却早已翻了阵波澜。堂屋的矮桌摆着半碗凉药,阿瑶扶着桌沿站着,面纱下的眉眼凝着冷意,方才陈实接了墨兰让人捎来的银子,眉开眼笑的模样,刺得她心口发堵。
“你倒乐得自在,拿着人家的钱,说着违心的话,就没想过哪天纸包不住火?”阿瑶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厉色,枯瘦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陈实脸上的笑意僵住,转而恼羞成怒,压低了声音吼:“拿着钱,稳住两边,才是活路!”
“活路?”阿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陈实,你这点仵作的本事,还是我教的,你忘了当初怎么说的,要凭本事立身,不做亏心事?”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陈实急得跺脚,又怕声音传出去,狠狠瞪着她,“你别不知足,若不是我护着你,你这副模样,早被人扔去乱葬岗了!安分点,别再瞎折腾!”
“护着我?”阿瑶眼底的光冷得像冰,“你是护着你自己的乌纱帽,护着你那点微薄的俸禄!我阿瑶这辈子,最悔的就是教了你本事,还跟了你这么个缩头乌龟!”
这话戳中了陈实的痛处,他扬手就要打,手到半空,却被阿瑶冷冷的目光逼住,终究不敢落下,只喘着粗气,恨恨地拂袖摔门进了里屋。
阿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平复。她转身,没回内室,反而走到门边,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木门。院外的风裹着烟火气吹进来,拂动她的面纱,她抬步,慢慢走出了院门,沿着巷弄,一步步朝巷口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脚步有些虚浮,却很稳,路过那些墙根、柴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像是在透气,又像是在找寻什么。秦护卫在槐树下,见她出来,心头微紧,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拨浪鼓轻轻转了两下,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阿瑶就这么走着,快到槐树下时,脚步忽然停了。秦护卫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悄悄扣住了腰间的短刀,目光依旧落在别处,只等着她走过。
可下一刻,阿瑶却忽然转过身。
她的脸对着老槐树的阴影,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的疤痕,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秦护卫藏身的地方。秦护卫心头一凛,暗道不好,却见她忽然弯了弯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意透过薄薄的面纱,漫了出来,竟带着几分狡黠与笃定。
紧接着,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秦护卫耳中,带着一丝轻快的笃定:“找到你了。”
秦护卫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竟被这深居简出、身有残疾的女子一眼识破。而阿瑶站在巷中,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明明是孱弱的模样,却像个抓住了猎物的猎手,眉眼间的笑意,清亮又狡黠,与方才在院内与陈实争执的冷厉,判若两人。
巷弄里的拨浪鼓,不知何时停了响,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伴着阿瑶那声轻描淡写的“找到你了”,在空气中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