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陈仵作不必多礼。奶奶说,那日听闻陈夫人抱病在床,心中一直记挂。知道陈夫人这病缠绵日久,特意托我去济世堂,重金请了李老大夫来,务必给陈夫人好好瞧瞧。”
李老大夫也上前一步,捋了捋胸前的花白胡须,声音沉稳有力:“老朽济世堂李默,行医四十余年,专治各类疑难杂症。陈仵作放心,老朽定会尽力而为。”
陈实脸上的感激之色更浓,可眼底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老大夫的医术,小人早有耳闻,三奶奶的心意,小人更是铭感五内!只是……只是内子这病,实在特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这是陈年旧疾,当年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寻遍了名医,都没能根治。近来更是心绪郁结,病情反复无常,脾气也变得古怪至极,极怕见生人,连小人这个枕边人,有时都被她拒之门外,不肯相见。”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实在不敢劳动老大夫大驾!万一老大夫进屋,冲撞了内子,惹得她病情加重,或是她不肯配合,连病情都说不清楚,反倒辜负了三奶奶的一番美意,也浪费了老大夫的时间。”
“不如……不如这样,”陈实迅速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老大夫若是不嫌弃,便将调理郁症的方子留下,或是隔着帘子问几句病情,小人仔细记下,再转达给内子,也是一样的。诊金药费,小人定然一分不少,亲自送到济世堂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墨兰和李老大夫面子,又死死守住了“不让外人进屋”的底线,将阿瑶的“病情”和“怪癖”当成了最坚固的挡箭牌。
李老大夫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种“隔帘问诊”的方式极为不满。他行医多年,向来信奉“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尤其是病人郁症,最是需要当面观察气色、舌苔,亲手搭脉,才能准确判断症结所在。他沉声道:“陈仵作爱妻心切,老朽理解。但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郁症本就复杂,若不能当面详察,只凭转述,极易误诊。讳疾忌医,恐延误病情啊。”
秋江也在一旁帮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陈仵作,奶奶是真心实意记挂陈夫人。您也知道,奶奶近日为铺子里的账目之事烦心不已,日夜操劳,却还惦记着府里人的安康,这份心意,您怎能辜负?”
她看向陈实,眼神锐利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礼貌:“不过是让大夫瞧一眼,搭个脉,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奶奶那边还等着回话,您让大夫进去,也好让奶奶放心不是?至于诊金药费,奶奶早已吩咐过,一概由府里承担,您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然而,陈实像是铁了心要阻拦,任凭秋江和李老大夫如何劝说,只是躬身不起,脸上的“为难”和“固执”丝毫不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隐隐透出一丝焦躁与慌乱。他反复强调阿瑶“怕见生人”、“病情古怪”,言辞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内室的门帘始终低垂着,一动不动,寂静得如同无人居住。没有一丝声响传出,既没有咳嗽声,也没有说话声,仿佛里面真的只是一个病重畏光、不愿见人的普通妇人,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秋江心中暗自思忖:陈实这般严防死守,显然是怕阿瑶与外人接触。阿瑶定然知道些什么,或是身处险境,才被陈实如此严密地保护——不,或许是控制。僵持下去,不仅无法达成目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陈实更加警惕。不如暂且妥协,先稳住他,再另寻机会。
想到这里,秋江适时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做出妥协的姿态:“既然陈仵作如此为难,那我们也不好强求。”
她转向李老大夫,恭敬地说道:“李老大夫,那就有劳您,将一些调理郁症、安神补气的常用方子,还有日常调养的注意事项,细细说与陈仵作听吧。”
随后,她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不仅放着几包上好的药材,还有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她将木盒递给陈实,语气诚恳:“陈仵作,这些是奶奶特意让人备好的药材,都是滋补身子的佳品。这张银票,是诊金和后续的药资,您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陈实连忙双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银票的厚度时,微微一顿,随即连忙躬身道谢:“多谢三奶奶!多谢秋江姑娘!小人……小人真是无以为报!”
秋江又请李老大夫详细口述了几个针对郁症的方子,以及饮食、作息、情绪调节等方面的注意事项。李老大夫虽有不满,但也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便一一细细道来,条理清晰。陈实拿出纸笔,认真记录,生怕遗漏了一个字,态度恭敬至极,却始终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眼神时不时瞟向内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切交代完毕,秋江客套了几句,便带着李老大夫转身告辞。走出几步后,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陈实依旧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木盒,脸上的感激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阴郁。他松了口气似的舒了口气,却又立刻皱紧眉头,望向内室的方向,眼神沉重得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秋江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要接触到阿瑶,还需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小院之内,高姨娘正眉飞色舞地向墨兰和林苏禀报着自己的“收获”。
“奶奶,姑娘,您是不知道,那院子真是再好不过了!”高姨娘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褙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辰,“在柳枝巷,离杏花巷就隔了两条窄巷,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原是个败落书生家的祖产,主家急着回乡,价格比市价低了一成还多!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院子不大,但格局周正,一进带个小天井,种着两株石榴树,夏天开花定然好看。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砖木结构都还结实,就是有些地方落了灰,稍加修葺粉刷,就能住人。最妙的是,后厢房的小楼地势高,站在窗边,能隐约望见陈家那院墙和墙头的枣树呢!”
墨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与林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林苏适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春日里的风铃:“高姨娘果然能干,这么短的时间就寻到了如此合适的院子。母亲,既然高姨娘费心费力寻来了,不如就将这院子的契书,先落在高姨娘名下如何?也算是奖赏高姨娘这番辛苦。日后姨娘们若需在那边暂住或办事,也方便得很。”
“什么?”高姨娘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微微发颤,“姑……姑娘说的是真的?契书……落在我名下?”
在京城时,她虽是姨娘,却也只是个仰人鼻息的妾室,别说房产田产,就连像样的体己都没攒下多少。如今竟能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院子,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晕头转向。
她连忙摆手,嘴上却诚实地流露出渴望:“这……这如何使得?能为奶奶分忧,是妾身的本分,怎敢要如此重的奖赏?奶奶和姑娘的心意,妾身领了,这院子……还是记在府里名下吧。”
墨兰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曦曦说得是。你既寻来了,便是你的功劳。这院子便先记在你名下,日常的修缮打理,也由你负责。”
她话锋一转,眼神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只是,你也知道,这院子靠近杏花巷,并非偶然。陈仵作家的情况,有些蹊跷,奶奶我另有安排。你既得了这院子,往后便需得多加留心左邻右舍的动静,尤其是杏花巷陈家的一举一动。”
“若发现什么异常,比如陈家有陌生人来往、深夜有异动,或是能寻机与陈家那位生病的夫人搭上话,送些吃食、关怀一番,探探口风,便是大功一件。”墨兰看着高姨娘,眼神锐利如刀,“但切记,不可张扬,不可莽撞,一切都要听我吩咐,暗中行事。若是坏了我的事,或是走漏了风声,后果你是知道的。”
高姨娘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这才明白,这份“天降的房产”并非单纯的奖赏,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任务,一份带着枷锁的信任。她连忙收敛神色,正了正衣襟,郑重地福身行礼:“奶奶放心!妾身明白轻重!定当谨慎小心,一切听从奶奶安排,暗中观察,绝不擅自行动,更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墨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明白就好。下去吧,尽快将院子收拾出来,一应开销找周姨娘支取,账目要记清楚。”
“是!妾身遵命!”高姨娘躬身退下,走出书房时,手心依旧攥着一把冷汗,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有获得房产的激动,又有肩负重任的忐忑,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与担忧。她知道,这是她的机遇,也是她的考验。办好了,她便能在扬州站稳脚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办砸了,恐怕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
回到自己暂居的厢房,高姨娘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她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自己兴奋得泛红的脸颊,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能出岔子。
高姨娘得了院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小院的姨娘们中间传开了。
柳姨娘第一个找上门来,脸上带着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笑容,拉着高姨娘的手,语气酸溜溜的:“高姐姐可真是好本事!出去转了几日,就得了奶奶如此重的赏赐,一处院子呢,还记在自己名下,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妹妹真是羡慕得紧。”
赵姨娘也跟着来了,她性子怯懦,说话细声细气,眼神里却满是好奇:“姐姐,那院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宽敞不宽敞?装修得好不好?价格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便宜吗?”
还有其他的姨娘,也纷纷前来道贺,实则是打探消息,想知道高姨娘究竟是立了什么功,才能得到如此厚赏,也盘算着自己是否能寻些差事来做,博取墨兰的欢心。
高姨娘此刻早已冷静下来,牢记墨兰的嘱咐,不敢有丝毫得意忘形。她只是笑着应付,含糊地说道:“哪里是什么赏赐,不过是奶奶瞧着我闲着也是闲着,让我帮忙寻个院子,方便日后办事。那院子就在柳枝巷,离杏花巷不远,不大不小,挺干净的,价格也是托了熟人才拿下的,没什么特别的。”
她绝口不提墨兰交代的秘密任务,也不敢炫耀“记在自己名下”的事,只说是奶奶暂时托她打理,言语间谦逊得很。
可即便如此,“高姨娘立了功,得了奶奶赏的院子”这个消息,还是在姨娘们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人则是暗自盘算着,若是自己也能为奶奶办些实事,是不是也能得到这样的奖赏。无形中,墨兰“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也激起了其他姨娘们效力的心思。
秋江那边接触阿瑶受阻,高姨娘这边却意外地打开了一个地理上的突破口。虽然未能直接与阿瑶接触,但一个合法的、位置极佳的观察点已然建立。林苏提议将房子记在高姨娘名下,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与激励,也是一种更牢固的捆绑与控制——高姨娘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私产”,必然会尽心尽力,也绝不敢轻易背叛。
柳枝巷与杏花巷,仅有两巷之隔。这短短的距离,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一边是陈实严密守护的秘密,一边是高姨娘暗中窥探的眼睛。陈实家中的风吹草动,阿瑶的一举一动,假梁晗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或许都能从这个新设立的“据点”中窥见一二。
高姨娘的兴奋与忐忑,其他姨娘的心思浮动,陈实的严防死守,阿瑶的隐秘困境,假梁晗的暗中布局,交织在一起,为这场暗流汹涌的较量,增添了一抹复杂而微妙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