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扬州,暮春暖意渐浓,窗外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嫣红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得满地锦绣,可这满园春色,却半分也透不进墨兰居住的小院书房。
整间书房以深胡桃木与黄花梨为骨,陈设素净却不失侯府的气派,正北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占据了大半空间,案上摊着厚厚十几册账簿,蓝布封皮早已被翻得卷边起皱,墨迹与朱砂圈点的痕迹密密麻麻交错纵横,红黑两色缠缠绕绕,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又带着无声控诉的网,将书案后端坐的盛墨兰,牢牢困在中央。
书案下首,左右各设了一张锦缎绣墩,周姨娘与李姨娘并肩端坐,两人皆是一身半旧的青缎夹袄,领口袖口磨得微微发毛,再不见往日在府中走动时的光鲜体面。连日来为了清查各处铺面账目,她们顶着外头管事的冷嘲热讽,忍着市井闲言碎语的戳戳点点,往返于码头、商铺与账房之间,熬了无数个通宵,眼下都挂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眼窝深陷,唇色泛白,明明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却透着一股被磋磨得心力交瘁的憔悴,连脊背都不敢像往日那般挺直,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靠近书房门边的侧位,孙老账房捧着一盏冷透的茶,枯树皮般的手指夹着一页皱巴巴的货单,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货单上那几处前后对不上的数目,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久久不语。他在盛家做了半辈子账房,经手的账目成千上万,从未见过如此混账糊涂的烂账——进项虚高,出项模糊,采买价格高得离谱,库房损耗莫名其妙,每一笔都藏着掖着,每一处都似是而非,分明是底下的管事们欺上瞒下,联手挖着主家的墙角,可偏偏他们拿着规矩当挡箭牌,拿着流言当武器,让她们这些内宅女眷,纵是有心清查,也无处下嘴。
空气像是被盛夏的溽暑浸透了一般,凝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整间书房里,唯有墙角那只青铜漏壶,正不紧不慢地滴着水,嗒,嗒,嗒,每一声都清脆得刺耳,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敲得人心头发慌,头皮发麻,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单调的声响拉得漫长又煎熬。
墨兰端坐在黄花梨书案后,一身月白色暗纹绫罗常服,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端庄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一支素银缠枝莲簪,没有半分多余的首饰。可即便打扮得依旧体面雅致,也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与郁气——眉尖微微蹙着,唇线抿得极紧,原本莹润白皙的脸颊,因连日劳心伤神清减了一圈,下颌线显得格外锋利,一双素来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握着紫毫笔的右手手指节泛白,指腹紧紧抵着笔杆,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已经对着这些账簿坐了两个时辰,从日头正盛坐到夕阳西斜,眼前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群乱爬的蚂蚁,搅得她头昏脑涨。周姨娘与李姨娘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孙老账房的眉头一次比一次紧,外头那些依附梁家多年的老管事,越发不把她这个四奶奶放在眼里,明着恭敬,暗着推诿,甚至敢当面拿“内宅不干外事”的规矩堵她,背地里散播她苛待老人、疑心下人的闲话,把她逼到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书房的棉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淡淡的甜香飘了进来。
林噙霜掀帘而入,身姿依旧轻盈婉约,一身藕荷色软缎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温婉,丝毫不见半分老态。她手里端着一只掐丝珐琅缠枝莲瓷盅,盅子裹着厚厚的棉套,一看便是刚炖好的热食。她进门后没有去看案上那些让人烦心的账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墨兰清减憔悴的脸颊上,那双素来含着柔媚的眸子,瞬间便笼上了一层浓浓的心疼,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中凝滞的气氛。
她绕过书案,轻轻将燕窝盅放在墨兰右手边,又顺手拿过一旁的小银匙,搁在盅沿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墨兰身侧的小绣墩上坐下,拿起膝头一把素绢团扇,慢悠悠地、似有似无地给墨兰扇着风,扇面扫过的风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驱散了些许书房里的沉闷。
她垂着眼,语气轻柔舒缓,像是在说一句最平常不过的家常,却精准地打破了满室的沉默,也戳中了屋中所有人的心事:“这么耗着,也不是法子。外头那些黑心肝的,仗着在梁家待了些年,手段下作,脸皮又比城墙还厚。咱们这儿查得艰难,熬得人困马乏,他们那头怕是正躲在暗地里得意,就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把咱们逼得退回去,好继续心安理得地捞银子。”
话音落下,屋中依旧安静,只有铜漏的滴水声依旧作响。
李姨娘坐在下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她跟着墨兰从京城来到扬州,本想着尽心竭力辅佐主子管好家业,可如今却连几个铺面的管事都对付不了,受尽了屈辱与冷眼,心中又委屈又无力,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周姨娘性子略急些,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憋闷,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哽咽与焦躁,轻声开口:“林夫人说的是,可……可咱们现在就像老虎咬刺猬,浑身是力气,却无处下嘴。硬着头皮查吧,他们拿祖宗规矩、拿外头闲话堵我们,说我们内宅女眷不懂经营,疑心忠仆;不查吧,这账目上的窟窿明晃晃摆在眼前,难道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把梁家的家底掏空不成?”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看向墨兰的目光里满是无助:“奶奶,我们真的尽力了,可那些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林噙霜摇着团扇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随即又被温婉的笑意掩盖。她抬眼望向窗外,看着那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随意与漫不经心:“我恍惚记得,前几年在汴京盛府的时候,曾听过一些闲话,说是六姑娘……哦,就是盛家嫁去宁远侯府的那位明兰姑娘,管家理事的手段,很有些与众不同,比寻常的大家闺秀,要厉害得多。”
“明兰”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林噙霜口中吐出,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书房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铜漏的滴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墨兰握着紫毫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原本平稳的手腕轻轻一颤,笔尖上那滴酝酿已久的饱满墨汁,“啪”的一声,重重落在摊开的账册边缘,迅速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浓黑的污迹,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刺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有去擦那团墨渍,甚至没有抬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动了几下,又强行被她压了下去,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盛明兰。
这个名字,是墨兰从小到大,刻在心底最深、最痛的一根刺。
那个生母早逝、在盛府谨小慎微长大的六妹妹,那个永远不争不抢、看似温顺木讷,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最得体、最聪慧、最“正确”的姿态,赢得父亲的偏爱,赢得祖母的疼宠,赢得满府上下的赞誉,最后还嫁入了宁远侯府,成了人人艳羡的侯夫人。
从小到大,她墨兰要费尽心思、小心翼翼讨好,才能换来的一点关注与体面,明兰不用争、不用抢,便唾手可得。管家理事,她学尽了母亲的柔媚周旋,却依旧处处碰壁,而明兰随便出手,便能把一大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这根刺,在京城时便日日扎着她的心,如今来到扬州,远离了盛府,远离了明兰,她本以为可以彻底摆脱这份阴影,可偏偏,在她最狼狈、最窘迫、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母亲却偏偏提起了这个名字,提起了明兰的法子。
这无异于在她已经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捅了一刀。
林噙霜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女儿周身瞬间紧绷的气息,也没有看到账册上那团刺眼的墨渍,依旧望着窗外,慢悠悠地回忆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好像是听过一耳朵,她对付底下人欺上瞒下、账目不清的烂法子,就八个字——旧账归旧账,新账立新规。”
她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书房每个人的耳中:“说是那些积年的烂账、糊涂账,一时半刻理不清,扯不明白,不妨先搁在一旁,不急于一时清算。但从此往后,所有的进出、支取、采买、入库,都另立一套全新的、滴水不漏的章程,每一笔账目,都要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见证人、时间、事由,一样都不能少,一环扣一环,谁也做不得假。”
“新账,从立规矩那天开始算,从头抓起,绝不给人留半点空子。至于旧账么……慢慢查,细细查,总有水落石出、抓到把柄的那一天。这么一来,既不妨碍各家铺子的日常经营,不至于断了生计,也能叫那些伸惯了手、捞惯了银子的人,从今往后再没空子可钻,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贪墨主家的产业。”
说完,林噙霜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冷茶,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精准地落在了墨兰的脸上,细细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试探。
她知道,提起明兰,是戳女儿的痛处,是逼女儿咽下最不愿咽的气。可她更知道,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绝境,若再不破局,墨兰在梁家的威信会彻底扫地,周姨娘李姨娘会被彻底架空,那些铺面的产业,迟早会被那些贪得无厌的管事掏空。
为了女儿的前程,为了她们母女在梁家的立足之地,她必须狠下心,把这根刺,再往深里推一推。
书房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
周姨娘和李姨娘面面相觑,两人先是对视一眼,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亮光——林姨娘说的这个法子,听起来确实有理!新旧账分开,既不用再跟那些管事在烂账上无谓纠缠,又能立刻堵住未来的贪墨之路,简直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可那丝亮光刚亮起,便迅速熄灭了。
她们猛地想起,眼前这位三奶奶,与那位盛家六姑娘明兰之间,那桩桩件件、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与心结,那是整个盛府、甚至京城权贵圈都心照不宣的秘密。三奶奶素来心高气傲,一辈子都在与明兰较劲,如今让她放下身段,去学自己最嫉恨的妹妹的管家法子,这无异于当众低头,当众承认自己不如明兰,这对心高气傲的墨兰来说,简直是比杀了她还要屈辱的事!
想到这里,两人连忙低下头,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半个字,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墨兰的逆鳞。
孙老账房沉吟良久,捋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带着几分审慎,缓缓开口,语气格外谨慎:“林夫人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打破僵局的上上之策。新旧分开,明晰责权,先堵后路,再清前账,既稳且妥。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目光落在墨兰身上,带着几分担忧:“新规矩若要立得住,必须有绝对的权威,执行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令行禁止,半点含糊不得。否则,新规便是一纸空文,那些管事依旧会阳奉阴违,起不到半分作用。而眼下……咱们这边,可用之人太少,威信又不足,怕是……”
孙老账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立新规,需要魄力,需要手段,需要能压得住场子的底气,而这些,正是如今的墨兰最欠缺的。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期待,或试探,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书案后的墨兰身上。
她成了这间书房里唯一的中心,唯一的决断者,也成了所有矛盾与心结的汇聚点。
墨兰依旧没有抬眼,目光死死盯着账册上那团正在慢慢扩散的墨渍。
那团浓黑的污迹,在泛黄的纸页上越扩越大,边缘模糊不清,像一个丑陋又令人不快的污点,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混乱,憋屈,不甘,愤怒,又走投无路。
明兰……又是明兰。
那个她一辈子都想压过、却始终压不过的妹妹,那个她避之不及、却始终如影随形的阴影。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费尽心思、受尽委屈,却依旧处处碰壁,而明兰随便想个法子,就能成为解决困局的良药?凭什么她心高气傲、不肯低头,却要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学自己最恨的人的手段?凭什么她要承认,自己不如明兰?
一股强烈的不甘,一股熟悉了十几年的嫉恨,如同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陈年毒酒,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汹涌地涌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不已,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她的下颌线猛地绷紧,牙齿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龈咬出血来,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将手中的紫毫笔折断。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厉声驳斥,几乎要将眼前的账簿、货单全部扫落在地,几乎要冲着母亲大喊,她绝不学明兰的法子,绝不向那个妹妹低头!
她是盛家的四姑娘,是梁家明媒正娶的三奶奶,是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盛墨兰!她怎么能屈从于自己最嫉恨的人?怎么能承认自己的手段不如明兰?
可就在那股冲动即将冲破喉咙的瞬间,理智却像一条冰冷刺骨的蛇,死死地、狠狠地缠绕住了她沸腾的情绪,勒得她喘不过气,勒得她不得不冷静,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眼前,浮现出周姨娘与李姨娘憔悴不堪、满是委屈的脸——那是真心跟着她、辅佐她的人,若她再一味执拗,再硬碰硬,这两人只会被那些管事磋磨得更惨,甚至会被安上罪名,赶出梁家。
她眼前,浮现出孙老账房凝重为难的神色——老人家一辈子忠心耿耿,若账目再查不下去,梁家的产业会一点点被掏空,她这个三奶奶,会彻底成为梁家上下的笑柄。
她眼前,甚至浮现出外头那些管事轻蔑得意的眼神——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着她,告诉她,若她破不了这个局,她便永远只能是一个被人轻视、被人拿捏的内宅女眷,永远掌不住梁家的产业,立不住自己的威信。
尊严,与实效。
脸面,与里子。
对明兰的心结,与眼下的死局。
四股力量在她的心底激烈地绞杀,撕扯,碰撞,翻江倒海,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她想执拗,想硬撑,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想守住自己那点可怜又骄傲的体面。
可现实却像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寸步难行,让她不得不低头。
她可以不要自己的体面,可她不能不顾跟着她的人;她可以咽不下对明兰的嫉恨,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梁家的产业被掏空;她可以执拗到底,可她不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妥协。
向明兰的法子妥协。
这五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一点点剜着她的心,让她牙龈发酸,眼眶发热,鼻尖酸涩,连呼吸都带着屈辱的疼痛。
她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忍辱负重,什么叫为了大局,咽下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书房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久到林噙霜手中的团扇,不知不觉停下了摇动,她看着女儿紧绷的侧脸,眸底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开口催促,只能紧紧攥着帕子,屏息凝神地等着。
久到周姨娘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绣墩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连忙又僵住,不敢再动。
久到孙老账房手中的货单,都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他看着墨兰颤抖的睫毛,心中暗暗叹息。
所有人都在等,等墨兰的决断,等一个能打破僵局,却也能戳痛她的答案。
终于。
在漫长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之后,墨兰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瞬。
紧接着,她那颗始终高昂着的头,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带着一种近乎屈辱的弧度,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一下。
那个点头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不甘,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屈辱的重量。
她没有抬眼,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账册上那团刺眼的墨渍,仿佛要将那团污迹看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眸底翻涌的屈辱与酸涩。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婉清亮,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砸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孙先生。”
孙老账房猛地一怔,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老奴在。”
墨兰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许久的紫毫笔,笔杆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干涩,却多了几分强行压下的冷静:
“烦劳您,参照……参照小娘说的这个思路,结合咱们扬州各家铺子的具体情况,草拟一份全新的账目规章与流程。要细,要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要写得明明白白,关键之处,必须设下连环牵制,一环扣一环,使人无从舞弊,无从下手。”
她刻意避开了“明兰”两个字,仿佛那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只以“小娘说的这个思路”轻轻带过,用最平淡的语气,掩盖着心底最汹涌的波澜。
说完,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转向下首的周姨娘与李姨娘。
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依旧覆着一层阴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语气恢复了平日做主子的冷静,却更显低沉,更显沉重:“你们二人,从今日起,放下手头杂事,全力协助孙先生草拟规章。对新定下的章程,务必烂熟于心,倒背如流,日后亲自监督执行,半点不能马虎。”
“旧账的清查,照常进行,但不必再与那些管事在细枝末节上做无谓的纠缠,不必跟他们逞口舌之快,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只需要抓住几个要紧的、证据确凿的疑点,牢牢盯住即可,不必贪多求全。”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重点,是让新规矩落地。从新规颁行的那一日起,所有账目,必须按新章程来,谁敢违抗,谁敢阳奉阴违,不必禀报,直接拿下来,我来担着。”
最后,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阴影里,一直安静侍立、仿佛不存在的秋江身上。
秋江是她从盛府带出来的贴身大丫鬟,最是懂她的心思,最是忠心可靠。
墨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秋江。”
秋江心头猛地一震,连忙从阴影里走出,垂首躬身,恭敬应道:“奶奶吩咐。”
她快速地、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墨兰的背影——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翠竹,可那笔直之下,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疲惫,那是强行咽下所有委屈与不甘后,才有的模样。
秋江心中瞬间了然——奶奶终究是为了大局,咽下了那口关于明兰的恶气,做出了最理智,却也最屈辱的选择。
墨兰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上,声音冷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现在就去,亲自去通知刘管事、钱管事,以及其他五家铺面的所有主事人。明日巳时,一律到府中正厅来见我,不许请假,不许推诿,敢不来者,直接按家法处置,逐出梁家,永不录用。”
“告诉他们,明日我有新的管账章程颁行,从此往后,梁家的产业,有新规矩管着,谁也别想再浑水摸鱼。”
“是,奶奶!”秋江不敢有半分耽搁,垂首应下,转身快步走出书房,掀帘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急促。
书房内,随着秋江的离去,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林噙霜看着女儿僵硬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屈辱与疲惫,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根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她重新摇起手中的团扇,扇风的动作格外轻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心疼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墨兰,用最轻柔的扇风,默默安抚着女儿受伤的心。
而在书房最角落的阴影里,一直安静站着、仿佛透明人一般的林苏,悄悄抬起了眼帘。
她静静地望着母亲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望着母亲下颌线那紧绷到极致的弧度,望着母亲那轻轻颤动、却又强迫自己死死稳住的睫毛尖,望着母亲握得发白、却又缓缓松开的指尖。
可她也清楚,墨兰心里那根关于“明兰”的刺,经过今日这一遭,非但没有拔掉,反而扎得更深、更痛、更难以拔除了。这份屈辱,这份不甘,会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底,日后一旦有机会,便会再次生根发芽。
旧账,还在清查,暗流依旧涌动;新账,即将立规,明规即将推行。
墨兰依旧端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目光依旧落在那团浓黑的墨渍上,久久没有移开。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将她眼底的屈辱、不甘、疲惫与决绝,映照得淋漓尽致。
旧账归旧账,新账立新规。
这八个字,是明兰的法子,是她屈辱的妥协,却也将成为她在扬州,在梁家,重新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铜漏的滴水声,依旧在书房里清脆地响起,嗒,嗒,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进墨兰的小院书房。一夜好风,吹得院中枝叶轻响,可书房里的气氛,却比昨日还要凝重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书卷气,铜漏依旧不紧不慢地滴着,只是今日这声响,不再是煎熬,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沉寂。
黄花梨大案擦拭得一尘不染,上面整整齐齐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一叠厚厚的麻纸,是孙老账房连夜挑灯草拟出来的《扬州铺面管理新规草案》,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条目:账目新旧分立、出入双人核验、采买三家比价、月终盘库对账、单据编号留底……全是中规中矩、符合世家管家用度的规矩,一笔一画都透着稳妥,却也透着几分刻板。
而在草案旁边,静静放着几页素白信笺,纸上是一手极秀雅、极规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都端正干净,。可纸上那些词句,落在墨兰眼中,却字字新奇,甚至称得上骇人听闻。
——身股分红
——年度考成
——择优脱籍
——监察联席
每一个词,都跳出了内宅管家的寻常路数,跳出了尊卑有序的老规矩,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子,直直戳向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软肋。
墨兰已经对着这几页纸,静静看了小半个时辰。
她一身浅碧色绫罗常服,发髻梳得齐整,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一身贵气。只是那双素来清亮的桃花眼,此刻深潭一般,惊疑、震动、犹豫、不安,一层层翻涌,久久不曾平息。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那一行行稚气却力道十足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套直击要害、近乎颠覆旧制的法子,竟是一个养在深闺、不过十岁的小姑娘,从未真正出过内宅,从未管过铺面生意,偏生有这般通透人心、锋利如刀的见识,笔下条陈句句切中要害,字字戳准命脉。这些字眼、这些手段,别说寻常深闺妇人不敢想、不能想,便是京中那些浸淫商场半辈子的老掌柜、老管事,也未必能说得如此直白,如此透彻。
墨兰心底翻涌的惊疑之外,竟悄悄浮起一层滚烫的庆幸与安稳——亏得当年她狠下心,早早将曦曦送到婆母梁夫人身边亲自教养,不曾拘在自己跟前按着内宅闺阁的老路子养。梁夫人出身世家,见多识广,格局手腕远非一般内宅妇人可比,这些年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竟把个小小姑娘教得如此有见地、有胆识,遇事不慌,谋事不弱,一眼便能看穿人心利害,一语便能破掉困局死结。
若不是有婆母这番悉心栽培,若只是按着她从前那套闺阁规矩养着,曦曦今日断断不会有这般眼界与才智。想到此处,墨兰望着纸上那笔端正稚气的簪花小楷,心头那点因新规出格而起的不安,竟被一股实实在在的骄傲与踏实,稳稳压了下去。
身股分红——把铺子赚的银子,明明白白分一份给底下干活的人。
年度考成——凭本事说话,做得好就赏,做不好就罚。
择优脱籍——给家生子、世仆一个脱去奴籍、做自由人的盼头。
监察联席——把伙计、库头都拉进来监督掌柜,让铺子这潭水再也浑不起来。
每一条,都在动摇旧有的利益格局。
墨兰越看,心中越是波澜狂涌。
理智上,她一眼便看穿了这几条的厉害——这哪里是管家规矩,这分明是收心之术、破局之刃。那些管事之所以敢抱团欺主,之所以敢阳奉阴违,无非一个“利”字。他们抱成一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人根本插不进手。
她们之前只想着立规矩、严查、打压,那是硬生生断人财路,只会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抱团更紧。
可林苏这几条,却是反其道而行之——不硬堵,而疏引;不强压,而利诱。
你们不是图利吗?
我把利摆在明面上,只要肯好好给主家干活,就有钱分,有赏拿,甚至有机会脱奴籍,当一个堂堂正正的自由人。
这对那些被刘管事、钱管事压在头上、有本事却没出路的二掌柜、老账房、大伙计而言,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可对刘、钱这等把持铺面、一手遮天的老管事来说,却是釜底抽薪。
底下人一旦有了别的盼头,还会死心塌地跟着他们瞒上欺下、一起贪墨吗?
答案,不言自明。
可情感上,墨兰却本能地抵触、不安。
她是盛家精心教养出来的闺阁女子,从小耳濡目染的,是尊卑有序、上下有别,是主是主、仆是仆,天经地义。
如今要她主动开口,给下人分利,给下人许诺脱籍,甚至鼓动底层伙计监督上头掌柜……
这太出格,太离经叛道,太不符合她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规矩道理。
“脱籍”二字,何等重大?
奴籍乃是生而定之,脱籍需经主家天大恩典,岂是能轻易拿来许诺、当作激励手段的?
侯府的体面何在?规矩何在?
墨兰眉头越蹙越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眼中惊疑不定,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一旁的林噙霜将女儿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了然。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缓步走近书案,声音放得柔缓、沉稳,不疾不徐:“墨儿,这几页纸,是曦曦昨夜缠着我问了大半个时辰的铺事,自己趴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孩子家一时胡闹,胡思乱想写下来的玩意儿,原也不当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行刺眼的新词上,语气轻淡,却字字点在要害:
“可我这做娘的,反复瞧了几遍,倒觉得……有些地方,竟是歪打正着,一下就戳到了那些老管事的痛处。”
墨兰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林噙霜:
“小娘的意思是——分化拉拢,给他们中间的人一些甜头,让他们自乱阵脚?”
“甜头?”
林噙霜轻轻摇头,伸出指尖,先点在“身股分红”四个字上,又点在“择优脱籍”那一行,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冷澈与现实:
“墨儿,这可不是寻常的甜头。这是把‘利’字,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也把道儿给他们划得清清楚楚。”
“干得好,不只是月钱那几两银子,还能跟着分花红,一年能多拿半年甚至一年的工钱。
再做得好,连续几年优等,就能脱奴籍——从此不再是下人,不再是家生子,而是堂堂正正的自由身,能自己开铺子,能自己立门户,能抬得起头做人。”
她抬眼,目光与墨兰相撞:
“奶奶您想想,这对那些有本事、有气力,却一辈子被刘管事、钱管事压在头上、永无出头之日的二掌柜、大伙计、老账房来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