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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书房暗涌藏心结(2/2)

是天大的诱惑,是活下去的奔头,是一辈子不敢想的前程。”

林噙霜又轻轻点了点“监察联席”这一条,语气冷了几分:

“咱们之前为什么查不动?因为铺子里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铁板一块,咱们的人进去,两眼一抹黑,什么都查不出来,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账房、伙计、库头,只要老实本分、做事勤勉,都能轮着参与监督,有疑问就能提,提得对还有赏。有人盯着,有人敢说话,这潭死水,不就一下子被搅动起来了吗?”

“有人为了那几成分红,为了那一丝脱籍的盼头,自然会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尖。到时候,不用咱们去逼、去查,自然有人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藏在暗处的猫腻,一桩桩、一件件,悄悄递到咱们眼前来。”

林噙霜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墨兰纷乱的心头上,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可那根深蒂固的规矩观念,依旧在死死拉扯着她。

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依旧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这……实在太出格了。‘脱籍’一事,何等郑重,岂是能轻易许诺的?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梁家不守规矩,不尊体统,侯府的脸面何在?”

“非常之时,便当用非常之法。”

林噙霜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墨儿,我们现在是在扬州,不是在京城侯府。

强龙难压地头蛇,他们在这里盘踞多年,根基深、关系杂,咱们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若不拿出一些他们从未见过、却又根本无法拒绝的东西,怎么撕开那道铁板一样的黑幕?怎么把他们的人,变成咱们的人?”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最让墨兰安心的一句话:

“至于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这铺子的权柄、这家里的大权,自始至终牢牢抓在墨儿你的手里,那咱们给出去的那点‘利’,那点‘盼头’,不过是钓大鱼、清池塘的香饵罢了。”

“事成之后,哪些能兑现,哪些要缓一缓,兑现多少,什么时候兑现,还不是奶奶您一句话说了算?”

最后这一句,是赤裸裸的林噙霜式算计,现实、冷静、狠绝。

却也奇异地,一下子抚平了墨兰心中大半的不安与抵触。

是啊。

权柄在我手。

这些所谓新规、所谓分红、所谓脱籍,不过是我用来收拾局面、掌控产业的工具。

我是主,他们是仆。

我给得起,也收得回。

想通这一层,墨兰心中那道无形的枷锁,轰然松动。

她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林苏那几页簪花小楷上,一字一句重新细读。

这一次,她不再只看到离经叛道,而是看到了背后那直指人心的通透。

信笺的最后一行,是一句略显稚气,却力透纸背的话:

“娘亲,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前程,比空讲规矩道理,更有力。”

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

给人一条活路,给人一点奔头,比一味压逼、一味讲大道理,管用百倍。

墨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翻涌了一早上的惊疑、犹豫、不安、抵触,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尽数沉淀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中,已经没有半分摇摆。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破釜沉舟的决断。

她伸手,将林苏那几页轻飘飘的信笺,与孙老账房那厚厚一叠稳妥草案,轻轻合在一起。

一旧一新,一正一奇,一稳一险。

合在一起,便是一套足以翻天覆地的利器。

墨兰抬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江。”

守在门边的秋江立刻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奶奶。”

“传话下去,今日要颁给管事们的章程,在孙先生拟的草案基础上,照曦曦这几页条陈,添上四条要紧增补,一字不许错,一句不许漏。”

秋江心中一震,连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墨兰目光微转,看向帘后安静立着的小身影,语气微微放缓,却依旧坚定:

“另外……让曦曦也梳洗更衣,过来正厅一起听着。”

“今日之事,她也该在场。”

巳时一到,日头升至中天,阳光明亮,洒得小院正厅一片通明。

正厅之内,气氛肃然。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绣折枝玉兰锦袍,腰束玉带,发髻高挽,珠翠不多,却气势沉凝,不怒自威。

周姨娘、李姨娘一左一右侍立两侧,神色恭敬,腰杆挺直,再无昨日的憔悴与惶然。

孙老账房坐在下首,手捧新规文本,面色肃穆,只等主家发话。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林噙霜也在座,坐在墨兰身侧稍下的位置,神色温婉,却眼神锐利。

而更让底下众人暗暗心惊、频频侧目、窃窃私语的是——

在林噙霜身边,还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小姑娘。

一身浅粉小袄,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肌肤白皙,看起来不过十余岁,一脸乖巧温顺,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幼女。

刘管事、钱管事,以及其他几家绸缎铺、南北货行、米行、茶庄的主事人,依序在下方落座。

一个个表面上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口称“三奶奶安”,眼神却在底下飞快交换眼色,心照不宣,暗藏冷笑。

他们早已得到消息,知道今日三奶奶要颁什么“新规矩”。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内宅女眷,懂什么生意,懂什么铺面?

无非是照着京里侯府的老法子,抄几条规矩,喊几句狠话,摆一摆主家的架子罢了。

他们在扬州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主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新规没应付过?

自有一百种法子,阳奉阴违,软磨硬泡,最后不了了之。

今日过来,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侯府一点面子。

墨兰端坐主位,目光平静扫过下方众人,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没有半句虚与委蛇。

她只淡淡一抬手:

“念。”

秋江捧着写好的《铺务管理新章》,上前一步,清声宣读。

前面大半部分,全是孙老账房草拟的正统规矩:

——新旧账目分立,旧账继续清查,新账从今日起一律按新规走。

——出入银两、货物,必须双人核验,签字画押,单据留底,编号存档。

——采买货物,须三家比价,有账可查,有价可依。

——每月盘库,每季对账,年底大核。

一条条,一款款,严苛、细密、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底下的管事们听得面色渐渐肃然,却也依旧没真正放在心上。

无非是严一点、细一点,照旧能应付。

有人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回去之后该怎么造假、怎么遮掩、怎么蒙混过关。

然而,当秋江的声音平稳地念到后面新增补的四条时——

整个正厅的气氛,在一瞬间,陡然变了。

变得死寂,变得诡异,变得暗流汹涌。

秋江声音清晰,字字入耳:

“……各铺面年终结余,除去本金、常例开销及预留发展银两,纯利部分,主家占七成,剩余三成,设为**‘身股花红’**。依据各人职司、考成、出力多少,由主家会同铺面众议,分予掌柜、账房、伙计等一应在役出力人员……”

“身股花红”四个字一出口。

刘管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置信。

钱管事手里转动的佛珠瞬间停住,嘴角微微一抽。

其他几位原本漫不经心的主事,也齐刷刷变了脸色。

分利?

给下人分利?

还是明明白白从纯利里抽出三成,分给大伙计、账房、伙计?

这这这……闻所未闻,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更震撼的一句,紧随其后:

“……设立**‘年度考成法’**。由孙老账房主持,每岁对各铺面经营、账目、货品、人员进行全面评核。评核优等者,主家另行加赏;连续三年评核优等,且无重大过失者,其本人或指定一名直系亲眷,可呈请主家恩典,酌情考虑脱去奴籍,转聘为自由身掌柜或伙计,待遇从优……”

“脱籍——”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正厅正中央轰然炸开。

炸得所有人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厅内瞬间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有人手指死死攥紧,指节发白。

有人眼底剧烈闪烁,那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渴望。

有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那是被人断了根基的惶恐与愤怒。

脱籍!

自由身!

对他们这些世代为仆、生而为奴的人来说,这是一辈子做梦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是比银子、比赏赐、比一切都更重要的东西。

一旦脱籍,子孙后代,再也不是奴,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生死由人。

虽然条件苛刻——连续三年优等,无重大过失。

可那毕竟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光,一道摆在眼前、摸得着、够得到的希望。

而接下来这一句,彻底把刘管事、钱管事之流,逼到了墙角。

秋江声音平稳,继续念道:

“……各铺面设立**‘监察联席’**,除掌柜、账房外,另由伙计、库管等,推举老实本分、熟知业务者一至二人共同参与。对账目、存货、采买、开支等一应事宜,有疑即可提出,查实有据者,主家另有赏赐。严禁打击报复,违者,轻则杖责罚银,重则逐出门户,送官究治……”

最后一个字落下。

全场死寂。

刘管事脸色由青转黑,由黑转紫,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钱管事眯起眼睛,眼底寒光闪烁,手指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

这哪里是管家规矩?

这是在他们身边安插眼睛,安插耳朵!

这是鼓动底下的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是要把他们一手遮天、瞒上欺下的路,彻底堵死!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

今日这所谓新规,根本不是什么换汤不换药。

这是一把刀,一把直直插进他们心腹要害的刀。

秋江合上章程文本,退回墨兰身侧,垂手而立。

正厅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不约而同,集中在主位上的墨兰身上。

震惊、惶恐、狂喜、不信、愤怒、忌惮……

无数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沸腾,几乎要将这座正厅掀翻。

墨兰端坐不动,平静地承受着所有目光的洗礼。

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清晰、冰冷、沉稳,一字一句,穿透死寂,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新章程,即日起,即刻生效。”

“旧账,我会继续查,一查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新账,从今日起,便按这新规办理,一丝一毫都不能错。”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在脸色最难看的刘管事、钱管事身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瞬。

“做得好,红利、赏赐、乃至前程、身份,我这里都有,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但若是做得不好——”

墨兰语气一顿,寒意陡增:

“或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暗中使绊,破坏新规……”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却没有半分温度:

“扬州府衙的鸣冤鼓,我梁家侯府的名帖,递得进去。

清理门户、换人掌店的手段,我这里,也一样备着。”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顺我者,有银有钱,有前程,有身份。

逆我者,丢饭碗,丢体面,甚至丢自由,吃官司。

她看向下方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

“诸位。”

“是想要那实实在在的花红,和一辈子不敢想的前程。

还是想试一试我的手段,自己选。”

话音落下,墨兰不再多言,缓缓端起手边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端茶,即是送客。

亦是定音。

刘管事、钱管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反对,想质问,想抱团硬顶。

可一对上墨兰那双冰冷沉静的眼睛,一对着“脱籍”“身股”这两道要命的饵,他们心中所有的底气,瞬间就虚了。

他们清清楚楚看到——

在他们身后,那位一直垂手低眉、在南北货行被压了十几年的二掌柜,此刻悄悄抬起了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灼热至极的光。

绸缎庄里那位素来老实、被刘管事压得喘不过气的老账房,手指在袖中狠狠蜷缩了一下,看向墨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与期盼。

人心,已经散了。

铁板一块的阵营,已经被这几条轻飘飘的新规,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大口子。

平静的假面,被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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