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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底层仆役改命途(1/2)

秋江将最后一条章程字字清晰地念完,宽敞的正厅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清檐角风铎轻晃的微响,连众人屏住的呼吸,都成了这潭静水里唯一的涟漪。

墨兰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莹白的指尖轻扣着杯壁,却并未凑到唇边饮下,只静静任由盏中蒸腾的热气裹着茶香,在她指尖缭绕不散,晕开一层薄薄的湿意。她脊背挺得笔直,肩背舒展,眉眼低垂,姿态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这是她观察盛老太太得到的本事,越是关乎身家产业的紧要关头,越要藏起所有心绪,让底下这群老奸巨猾的人,半点深浅都看不透。

对面的刘管事站在原地,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铁青暴怒,渐渐褪成一种濒死般的奇异灰败,颧骨高高凸起,眼底布满血丝,连握着扶手的指节都绷得泛白。他艰难地干咳一声,喉结滚了几滚,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笑容,声音干涩发哑:“大奶奶果然英明,这章程……这章程真是闻所未闻,老朽等愚钝,还需回去细细领会,细细领会才是。”

“不急。”墨兰轻轻放下茶盏,瓷底与青石板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却像一枚小石子,重重砸在众人的心尖上。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语气平和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章程就摆在这儿,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半分也跑不了。各位只管回去慢慢看,慢慢想,想通透了,自然就知道往后该如何做事。”

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下场。可正是这份留白的沉默,才最让人心底发寒,像有冰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扎得人浑身发僵。

刘管事与身旁的钱管事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慌乱与忌惮,再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了个大礼,起身告退时,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其余几位商铺主事人神色各异:有的额头沁出冷汗,双手不住地绞着衣摆,满脸惶恐;有的茫然无措地盯着地面,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有的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的算计,一言不发地跟着鱼贯退出正厅,连脚步声都放得轻了,生怕惊扰了厅内的平静。

待最后一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院门外再无半点声响,周姨娘才猛地长出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声音里压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眉眼都亮了起来:“大奶奶您可瞧见了!那姓刘的老东西,脸白得跟纸一样,活像是吞了二斤黄连,苦得说不出话!还有那钱管事,藏在袖里的手都在抖,怕是怕极了您这章程!”

李姨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双手轻轻拍着,眼中满是心悦诚服的敬佩:“这可真是绝了!从前他们抱团欺上瞒下,把府里的商铺攥得死死的,咱们半点插不上手,如今大奶奶这章程一出来,底下的伙计小厮都有了盼头,得了实打实的好处,谁还肯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这一招,直接断了他们的根基啊!”

墨兰没有接话,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孙老账房。老先生正佝偻着背,将誊抄好的章程副本细细用棉线装订,枯瘦如竹枝的手指微微发颤,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青筋凸起,可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老眼里,却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光亮,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

“孙先生。”墨兰放软了声音,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征询,“您在账房行当浸淫半生,觉得我这法子……当真使得吗?”

孙老账房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墨兰身上,沉默了良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三跳,忽然颤巍巍地弯下腰,对着墨兰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地面:“大奶奶,老朽在账房行当里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的东家、掌柜不计其数。有靠严刑峻法压着下人做事的,有靠怀柔施恩笼络人心的,也有半严半宽、恩威并施的,可像今日这般的章程……老朽活了一辈子,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艰涩,却字字铿锵,砸在厅内每一个人心上:“大奶奶这不是驭下,不是管着人做事,是把利实实在在让出去,把活路明明白白指出来,让底下的人有奔头,有指望,能靠着自己的力气翻身——这已不是寻常的管家理事,这是……这是给人改命呐!”

厅内一时又陷入静默,只有炭火在炭盆里燃着,发出微弱的暖意,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气氛凝重又带着几分难言的动容。

林苏乖巧地坐在母亲身侧,小小的身子坐得端正,垂着圆圆的小脸,鬓边软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仿佛方才那番“骇人听闻”的条陈,与她毫无干系。唯有墨兰看得真切,女儿搁在膝头的一双小手,纤细的手指正极轻地、一下一下缓缓蜷着,又慢慢展开——这是曦曦陷入思考时,独有的小动作,从未变过。

墨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头对孙老账房温声道:“这几日劳烦先生熬夜誊抄章程,辛苦了,先生先回去好生歇息。后续商铺的考成核算、账目核查,还得劳烦您亲自把关,有先生在,我才放心。”

孙老账房连忙直起身,连声道不敢当,双手捧着装订整齐的章程副本,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又郑重地告退离去,背影里都带着几分焕发的精神气。

待众人尽数散去,偌大的正厅里,便只剩下墨兰、林噙霜与林苏三人。炭盆里的炭火已将熄尽,只余下点点红烬,散着淡淡的余温,不灼人,却暖得妥帖。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嚷——是后街商铺里伙计卸货的动静,木箱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小伙计们爽朗的吆喝声,那是扬州城独有的、鲜活的、热热闹闹的午后烟火气,隔着窗棂飘进来,冲淡了厅内方才的凝重。

墨兰忽然轻轻开口,唤了一声:“曦姐儿。”

林苏立刻抬起小脸,圆圆的眼眸清亮如秋水,不含一丝杂质,直直望着母亲,满是乖巧。

“你拟定的那个‘监察联席’之法。”墨兰目光温柔地看着女儿,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担忧,“若是底下的伙计为了分红、为了脱籍的念想,互相攀咬、恶意构陷,或是做假账骗取赏钱,该如何是好?”

林苏眨了眨大眼睛,条理清晰:“所以章程里要写‘查实者有赏’呀,若是查无实据,胡乱攀咬诬告旁人的,也要重重责罚,还要记入劣迹,再也拿不到分红。还有娘亲,联席的人不是固定的,每一季都要轮换,免得他们自己又抱成团,沆瀣一气。而且……”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人心的贪欲,是防也防不完的。娘亲,管子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后面还有道理呢——先让大部分人看见,守规矩、好好干活是能得实实在在好处的,他们自然会护着这个好处,不肯让少数歹人毁了它呀。”

墨兰久久没有说话。

林噙霜在一旁轻轻抚了抚衣袖,柔声开口:“墨儿,曦姐儿这法子,说到底,是把从前管事们攥死的死水搅浑,再给所有人摆出来一条更宽、更亮的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有了更好的路走,谁还愿意跟着那些老管事,在那条藏污纳垢的窄路上挤呢?”

墨兰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压在心底的疑虑与震撼,尽数化作满心的柔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耳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别到她的耳后,那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致的温柔。

“这些话,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墨兰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苏歪了歪小脑袋,脸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梨涡浅浅:“伟人呀娘亲。不好吗?”

墨兰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分毫尘埃的眼睛,忽然心头一震,恍然发觉,自己竟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养在身边的七岁孩子。她以为女儿只是乖巧聪慧,却不知这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如此通透豁达的心思。

“……很好。”她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声音轻软,却满是真心。

晚膳过后,墨兰独自坐在书房里,案前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花跳跃,将她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显得有些孤寂。林苏亲手拟定的条陈还摊在案上,纸上是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画却写得笃定有力,像小小的磐石,落在纸上。

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轻轻滚过,细细咀嚼,再缓缓咽下去,沉到心底最深的角落,沉甸甸的,却又暖融融的。

她想起白日里孙老账房那句掷地有声的“给人改命”。

想起幼时在盛家后宅,看着母亲林噙霜步步为营、殚精竭虑,算计着宅院里的人情世故,提防着周遭的明枪暗箭。母亲总抱着她叹,命是天定的,咱们做女子的,能抓住手里的一点东西,便是一点,争一分,是一分。她信了这句话,整整三十年。

可如今,她七岁的女儿,只用几页薄薄的麻纸,就告诉她:命或许是可以改的。不是靠争抢,不是靠算计,甚至不是靠谨守规矩苟活——而是给更多身处泥泞的人,开一扇窗,引一束光,让他们自己愿意走出来,往更亮、更宽的地方去。

荒唐吗?听起来实在荒唐。

可白日里刘管事灰败如死的脸色,二掌柜骤然亮起的眼神,孙老账房颤抖的手指……桩桩件件,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荒唐的法子,偏偏最有用,最得人心。

墨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鼻尖微微发烫,多年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了。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稚嫩的字迹,纸页被灯盏烘得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女儿伏案书写时,留下的温热温度。

窗外,夜风轻轻穿过庭院里初萌嫩枝的柳树,带来河畔春水初涨的湿润气息,清新又温柔,带着万物复苏的生机。

这世上,有些人是生来就站在光里的,衣食无忧,前路坦荡。而有些人,要自己一锤一凿,凿开一堵又一堵厚重的墙,才能让那一点点光,艰难地照进来。

她曾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凿墙求光的人。

如今才知,她的女儿,才是那个真正手执凿子、心怀光亮的人。

而她——墨兰缓缓将那张薄薄的条陈小心叠起,轻轻放入袖中,指尖攥得紧紧的——她至少可以为女儿,把这堵困住所有人的墙,凿得更快一些,更宽一些。

夜,渐渐深了。

扬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街巷陷入静谧,唯有穿城而过的运河上,夜行的航船还亮着点点星火,像散在黑夜里的星子,随着水波缓缓晃动,驶向无边的夜色深处。

那些船上,载着南来北往的绫罗绸缎、粮油杂货,载着商贾们的盘算,也载着无数小人物,无人知晓却滚烫的梦,顺着运河水,漂向远方,漂向有光的地方。

卯时正,天边刚撩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淡青的天光揉着料峭的春天,漫过扬州东市的飞檐黛瓦,洒在盛家锦绣阁后院的青石板上。

寻常这个时辰,锦绣阁的仆役们还缩在被窝里贪睡,唯有灶房的杂役会起身烧火,可今日,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里,却早早透出了昏黄的油灯之光。

二掌柜赵全福蹲在泥砌的小灶前,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还沾着昨日整理库房蹭到的灰尘。他双手拢在嘴边,轻轻往灶膛里吹着气,火苗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一簇淡蓝的火焰裹着橙红,稳稳舔着灶上熬胶的小铜锅。

铜锅里的鱼胶熬得浓稠透亮,是绸缎裱边、首饰镶嵌最要紧的用料,半分火候都错不得。赵全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锅,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二十三年的风霜,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摆弄绸缎、打理首饰磨出来的痕迹。

他是梁家的家生子,打从落地起,命就刻在了梁家的奴籍簿上。七岁进锦绣阁当学徒,扫院子、擦柜台、洗绸缎,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十五岁跟着老掌柜学打理生意,识绸缎、辨纹样、接客源,样样都学得精通;二十岁熬成了伙计里的头一份,本以为能熬出头,却撞上了刘管事接管锦绣阁。

那刘管事是个贪婪阴狠的角色,把锦绣阁当成了自家的私产,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所有黑锅都甩给底下人。赵全福这二十三年,年年替他背锅,年年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给刘管事送礼的小人,在别的商铺分红利、置田产,而他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月钱永远是那一贯五百文,半分涨头都没有。

最戳心的是去年深秋。

他老娘染了重症,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郎中说只要抓三副名贵药材,就能吊住性命。赵全福急得红了眼,跪在刘管事面前,额头磕得青石板渗血,跪求他预支三个月的月钱,哪怕往后从工钱里扣,哪怕做牛做马都愿意。

可刘管事只是斜睨着他,嘴角挂着刻薄的笑,一口浓痰啐在他面前的地上,尖着嗓子骂:“赵全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一个贱奴,也配跟我借钱?你娘那老东西,命贱扛不住,死了就死了,梁家还能给你一副薄棺,别在这儿碍眼!”

那一口痰,那一句“你也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赵全福的心口,烫了整整一冬,至今想起来,还疼得他浑身发抖。

老娘最终还是走了。

赵全福裹着单薄的布衣,把老娘草草下葬,转身回了锦绣阁,依旧低着头干活,不敢有半分怨言。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像墙角的青苔,烂在泥里,永无出头之日,直到三天前,新章程下来了。

身股分红——商铺净利三成,均分所有勤恳伙计,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年度考成——按业绩、勤勉、口碑评等级,等级越高,分红越厚,赏银越重;

择优脱籍——三年满勤无过,业绩拔尖者,直接抹去奴籍,由主家给银钱自立门户,婚娶嫁娶,再不受奴才身份束缚。

薄薄一张纸,落在赵全福手里,重得像千斤巨石。

他躲在柴房里,一宿没合眼,把章程从头到尾背了七遍,每个字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他不信天上会掉馅饼,可那纸上的字,是梁家三奶奶墨兰亲笔批示,盖着梁夫人的私印,作不得假。

天刚蒙蒙亮,他就咬了咬牙,跌跌撞撞敲开了周姨娘的院门,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只说了一句:“小人想试试。”

他没说自己想脱籍,没说自己想分红,他只是想试试,试试这辈子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试试能不能对得起自己这二十三年的苦熬,试试能不能让九泉之下的老娘,知道她儿子不是一辈子烂在泥里的奴才。

此刻,赵全福盯着铜锅里的胶,鼻尖萦绕着胶香,心神正恍惚间,背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柴房外的碎石子上,沙沙作响。

他下意识回头,手里还拿着拨火的铁钳,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铺子里看库房的老孙头,扛着一把旧竹扫帚,黑黢黢的脸膛上满是局促,搓着满是老茧的大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跑街的小邓子,背着布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挤在老孙头身后;还有账房新来的那个十六岁的小学徒,名叫阿尘,平日里闷不吭声,见了人就低头,此刻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也怯生生地蹲在柴房门口。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灶上的铜胶锅,眼神里的渴望,像饿极了的雏鸟,盼着一口食。

“……你们?”赵全福喉结狠狠滚了几滚,铁钳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孙头往前挪了两步,脚后跟蹭着地面,黑脸膛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声音粗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赵二哥,俺、俺听说铺子里要做新样子,搞那个……草木染?俺小时候在山里跟着老娘过活,她教过俺用栀子染鹅黄,苏木染绯红,板蓝根染石青,都是纯天然的颜色,比坊里染的鲜亮,还不伤绸缎。这手艺俺藏了四十年,怕人说俺卖弄,怕刘管事骂俺不务正业,一直没敢说……”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上面染着深浅不一的花色,黄的明艳,红的温润,青的雅致,针脚虽粗,却透着一股子天然的灵气。

小邓子立刻挤进来,一把抓住赵全福的胳膊,声音发紧,却满是笃定:“赵二哥,小的跑街五年,东市的角角落落都摸透了!哪家诰命夫人喜欢软缎,哪家千金偏爱织金,哪家妈妈爱吃甜口点心、爱收小礼,小的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新货一上,头三日该卖给谁,该送谁人情,该给多少折扣,小的心里早就画好了图,保证让咱们锦绣阁的生意,一下子就火起来!”

他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人名、府邸、喜好,密密麻麻,全是他五年跑街攒下的人脉底细。

最边上的阿尘,低着头,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指尖都在发抖。那是一沓用毛边纸写的册子,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密密麻麻记着:京城永安公主偏爱缠枝莲纹,荣安郡主喜欢素色暗纹,扬州知府夫人爱用赤金镶玉……全是京中、扬州城内贵眷的喜好偏好,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赵二叔,”阿尘的声音细若蚊蚋,“我夜里偷偷记的,我想着,咱们做绸缎首饰,得投贵人所好,才能卖得上价钱……这些都是我从话本、从往来的客商嘴里打听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赵全福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手艺、人脉、账本,看着他们眼里藏了半辈子的渴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涨得厉害,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都是和他一样的人,家生子、穷伙计、小学徒,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被刘管事欺压,被规矩束缚,心里藏着本事,藏着念想,却只能烂在肚子里,不敢说,不敢试,只能浑浑噩噩混日子。

而如今,大奶奶的一纸章程,把他们心里的那点火星,彻底点燃了。

赵全福猛地抓起铜胶锅,重重往灶台一放,铜锅撞着青石灶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挺直了佝偻了二十三年的脊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字字铿锵:

“干!东家已经给咱们铺好了路,咱们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这辈子,总要活出个人样来!”

老孙头狠狠点头,把旧布攥在手里:“干!俺这就去染布,把四十年的手艺都拿出来!”

小邓子把人脉图揣进怀里,摩拳擦掌:“俺这就去跑街,把消息散出去,把贵人都引过来!”

阿尘把册子抱在怀里,眼睛亮了起来:“俺去整理账目,把每一笔账都记清楚,绝不差半文钱!”

柴房里的油灯,映着四张满是风霜却透着韧劲的脸,昏黄的光,却像一束暖阳,照进了他们尘封半辈子的心底。

巳时一到,锦绣阁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

厚重的榆木门板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崭新的烫金牌匾挂在门楣上,“锦绣阁”三个大字,笔锋凌厉,是墨兰请人题写,比从前刘管事挂的旧牌匾,气派了不止十倍。

对街的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刘管事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身锦袍,手里把玩着和田玉扳指,居高临下地看着锦绣阁的动静,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钱管事站在他身侧,端着一盏雨前龙井,陪着笑:“刘兄,你说这梁三奶奶,是不是被那小丫头片子哄傻了?真以为一纸章程,就能把这群泥腿子调教成才?锦绣阁是咱们经营了十年的地盘,东市的老主顾,只认咱们的老招牌,不认她的新规矩!”

刘管事嗤笑一声,端起茶盏,茶盖轻轻刮着浮沫,语气轻蔑至极:“等着瞧吧!改规矩?分红利?脱籍?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这群奴才,天生就是奴才命,给点甜头就以为能上天?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扑腾出什么浪花!不出半日,锦绣阁就得门可罗雀,到时候,盛墨兰要求着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他笃定得很。

东市是扬州城最繁华的商圈,权贵云集,商铺林立,锦绣阁能在东市立足,靠的是他刘管事打通的人脉,靠的是他维系的老主顾,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伙计,就算拼了命,也翻不了天。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锦绣阁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老孙头染好了一筐草木染的绸缎,色彩鲜亮,摆在柜台里,无人问津;小邓子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路过的行人只是瞥一眼,便匆匆离去;阿尘坐在账台后,账本摊开,一个字都没记;赵全福站在柜台后,手心攥出了汗,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真的门可罗雀。

刘管事在茶楼二层看得真切,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甚:“钱老弟,瞧见了?这就是她三奶奶的好章程!这群废物,连个客人都拉不来,还想翻身?简直是笑话!”

钱管事连忙附和:“还是刘兄厉害!姜还是老的辣,这群毛头小子,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刘管事得意地抿了一口茶,眼神阴鸷地盯着锦绣阁门口,等着看墨兰的笑话。

唯有钱管事,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锦绣阁门槛边,坐着的那抹藕荷色小身影。

是盛家四姑娘,梁玉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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