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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底层仆役改命途(2/2)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小袄,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搬了一张矮脚小杌凳,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卷画册,时不时抬眼,瞥一眼街角的方向。

她不慌,不急,不躁,小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眼神清亮,像是早就算准了什么,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钱管事心里莫名一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未时三刻,东市正街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马蹄声。

路人纷纷驻足避让,只见一辆青帷香车缓缓驶来,车身雕梁画栋,挂着琉璃坠子,拉车的是两匹雪白的骏马,气度非凡。车帘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软烟罗,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贵冷艳的脸,肤若凝脂,眉如远黛,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身皇家贵气。

“是长公主!”

“天呐!长公主怎么来扬州东市了?”

“长公主身份尊贵,向来只去城西的顶级绸缎庄,怎么会来咱们东市?”

路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茶楼二层的刘管事,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长公主!

当今圣上亲生女儿,深得皇后宠爱,现在也是扬州城最尊贵的贵人,别说东市的商铺,就算是城西的顶级绸缎庄,也未必能请得动她驾临!她怎么会来梁家的锦绣阁?

刘管事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青帷香车停在锦绣阁门口,侍女上前撩开车帘,长公主缓步走下车。她身着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裙摆曳地,步步生莲,周身的贵气,让整个东市都黯然失色。

身后两名侍女捧着锦盒,紧随其后,郡主没有看旁人,目光径直投向锦绣阁,抬脚便走了进去。

赵全福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伺候了二十三年商铺,从未见过如此尊贵的客人,吓得差点跪倒在地。

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掠过柜台里的绸缎、首饰。

老孙头的草木染绸缎,天然温润,比寻常绸缎多了几分雅致;新制的金银首饰,纹样精巧,别出心裁;可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台最内侧,一只平平无奇的酸枝木匣上。

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支白玉兰簪。

簪身是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花瓣薄如蝉翼,通透莹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蕊心没有镶金嵌宝,只用老孙头草木染的苏木黄丝线,细细盘成花蕊,颤巍巍的,像是春风拂过,玉兰花开,自带一股清雅脱俗的气韵。

木匣旁边,压着一张素色小笺,上面是娟秀的簪花小楷,落笔灵动,带着孩童的稚拙,却又透着一股通透:

“惟愿君心,如我素心。——新制‘素心兰’,赠有缘人。”

这笔字,是林苏写的。

这支簪,是林苏提前吩咐老孙头、赵全福特意试制的。

长公主站在木匣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玉簪的花瓣,眼神温柔,带着几分动容。身为长公主,她见过无数奇珍异宝,金银珠宝,却从未见过如此清雅脱俗、直击人心的物件。

“这簪,”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几分清冷,“本宫要了。有多少,本宫要多少。”

赵全福浑身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激动,是半辈子的憋屈终于要扬眉吐气的狂喜。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上前一步,深深作揖,脊背挺得笔直,再也没有往日的卑微怯懦:

“回公主,此簪是小店新样试制,拢共只有八支,皆是匠心打造。公主若不弃,小店可接专属定制,无论公主喜欢什么花色、纹样,或是有旧式首饰想翻新改样,只管吩咐,小人必定倾尽所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字字恳切:“东家特意吩咐,凡郡主府上的活计,锦绣阁分文不取工费,只求公主赏脸,容小店记一笔‘郡主雅赏’,便是小店天大的荣幸!”

长公主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身着旧布短褂、却脊背挺直的汉子。

她自从来到京城,见过无数趋炎附势的商人,见过无数卑躬屈膝的奴才,却从未见过一个商铺伙计,能有如此风骨,如此底气。

她知道,这底气,是梁家的新章程给的,还是梁玉潇给的。

长公主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这一笑,宛若玉兰花开,惊艳了整个锦绣阁:“……有意思。”

她抬手,吩咐身后的侍女:“传话下去,往后本宫在封地的首饰、衣裳、绸缎,尽数从锦绣阁采买。但凡锦绣阁有新样,第一时间送入公主府。”

“是,公主!”

侍女应声而去,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东市。

长公主拿起那支素心兰簪,交由侍女捧在锦盒里,转身登上香车,青帷飘动,缓缓驶离东市。

那支白玉兰簪,在阳光下温润生光,成了整个东市最耀眼的风景。

消息比风还快,瞬间席卷了整个扬州东市。

“你们听说了吗?长公主驾临锦绣阁,把新出的素心兰簪全包了!”

“公主府往后的采买,全都给了锦绣阁!”

“锦绣阁换了新掌柜,不是刘管事的人,是个姓赵的老实伙计!”

“那草木染的绸缎,是老库头藏了四十年的手艺,比城西的绸缎还好!”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东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从前只认老招牌、只认刘管事人脉的东市贵眷,再也坐不住了。诰命夫人派了得力妈妈,千金小姐让侍女出门,甚至王府的管家,都亲自登门,直奔锦绣阁。

一时间,锦绣阁门庭若市,人潮涌动。

贵眷们争抢着买草木染的绸缎,定制素心兰样式的首饰,捧着旧年积压的首饰,央求老孙头、赵全福翻新改样;几家常年做南北绸缎生意的货行,主动递上拜帖,愿意以最低的价格,给锦绣阁供货,只求长期合作;连东市其他商铺的掌柜,都派人来打探,想看看锦绣阁到底有什么神奇的章程,能让郡主青睐,能让生意一夜爆火。

小邓子跑前跑后,引客、介绍、送人情,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笑开了花;老孙头守着染坊,不停熬染、配色,手里的活计没停过,黑黢黢的脸膛泛着红光;阿尘坐在账台后,笔尖不停,一笔一笔记着账目,定金、货款、赏钱,分文不差;赵全福站在主柜台后,接待贵客,敲定生意,从容不迫,气度俨然,活脱脱一个真正的掌柜。

酉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东市的街面上,锦绣阁挂起了红灯笼。

灯笼随风轻晃,映着满店的绫罗绸缎,流光溢彩,热闹非凡。

赵全福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一把碎银,那是小邓子今日收的第一笔定金,银锭子被攥得温热,烫得他心口发暖。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的早晨,自己跪在周姨娘院门口,低着头,声音颤抖地说“小人想试试”的时候,心里其实怕得要死。怕东家只是画饼,怕章程只是空谈,怕自己这把年纪,扑腾完了,还是烂在泥里的家生子。

可他还是跪了。

因为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在他面前,划了一条干干净净的道。

那条道上,没有欺压,没有刻薄,没有“家生子不配”,只有六个字:往前走,有光。

戌时,夜色渐浓,扬州城亮起万家灯火。

墨兰的马车,缓缓停在锦绣阁后巷。

马车是青布帷幔,朴素无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车帘没有掀开,只是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墨兰一双清冷温润的眼眸。

赵全福带着老孙头、小邓子、阿尘,齐刷刷地站在巷口,整整齐齐,恭恭敬敬。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藏着满天星辰,直直望着那辆马车,眼里满是感激、敬畏、期待。

他们等的,是给他们改命的人。

墨兰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看着眼前这群衣衫普通、满手颜料茧子、却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的人。

他们曾经是最卑微的奴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尘埃,如今,因为一纸章程,因为一次信任,眼里有了光,心里有了盼头,腰杆有了骨气。

墨兰沉默了片刻,声音清冷,却温柔笃定,吩咐身边的秋江:

“传我的话,锦绣阁这个月的账目,从今日起单独立档。所有分红、考成,严格按新章程走,一文钱都不许克扣。赵全福,任锦绣阁代掌柜,试用三月。”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清晰地传到巷口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若是试用合格——”

“他的脱籍文书,我亲自写,梁夫人亲自盖章。”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赵全福等人的头顶。

亲自写脱籍文书!

那是主母的亲笔,是官府认可的良民身份,是一辈子再也不用做奴才的凭证!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马车缓缓驶远,车轮碾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赵全福站在原地,僵了许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身边的阿尘,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小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赵二叔,东家说……亲自写……给您写脱籍文书……”

这个四十三岁的汉子,二十三年来,从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老娘离世的时候,他磕了一百个响头,转身回铺子卸货,眼泪往肚子里咽,没人看见他红了眼;被刘管事欺压、唾骂的时候,他低着头,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从没喊过一声苦。

此刻,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缓缓蹲在锦绣阁的门槛边,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了半辈子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不是悲伤,是狂喜,是感激,是半辈子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是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老孙头站在他身后,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泪,小邓子别过头,偷偷擦着眼角,阿尘吸着鼻子,眼眶通红。

夜风穿过东市的长街,吹得红灯笼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远处的茶楼二层,刘管事的茶早已凉透。

他怔怔地望着锦绣阁那块烫金的牌匾,望着门庭若市的热闹,望着蹲在门槛边痛哭的赵全福,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去年中秋,他啐在赵全福面前的那句话:

“贱奴也配借钱。”

刘管事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走下楼的,身后钱管事的呼唤,他一句都听不见。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梁家的产业,再也没有他刘管事的立足之地,从前的风光,从前的贪婪,都成了一场笑话。

深夜,墨兰回到盛家小院。

暖阁里还亮着灯,林苏裹着一件旧斗篷,趴在窗边的书案上,小手握着毛笔,写写画画,小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个小先生。

“曦姐儿,可以给很多人改命了。”

窗外,扬州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街巷陷入静谧,唯有运河上的航船,还亮着星火,缓缓驶向远方。

东市锦绣阁后院的柴房,却还亮着一点微光。

赵全福没有回家。

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干净的麻纸,手里握着一支旧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着字。

写的是脱籍文书里,要用的自己的名字。

字很丑,歪歪扭扭,手一直在抖,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

可他写了很久,很久。

油灯的光,映着他满是泪痕却透着希望的脸,映着纸上那个渐渐工整的“赵全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梁家的家生子,不再是任人欺压的奴才。

他是赵全福,是锦绣阁的代掌柜,是即将脱籍归良、活出个人样的普通人。

扬州城的春风,吹过东市的长街,吹过锦绣阁的灯笼,吹过梁家小院的窗棂,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带着无数小人物的梦想,吹向了更远、更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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