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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扬州商海清源(1/2)

锦绣阁一日逆袭、长公主亲定采买的消息,像一星野火猝然落进干透了整个寒冬的柴堆,顷刻间便在扬州城的商界炸了个天翻地覆

不过一夜功夫,东市的绸缎庄、北市的米粮铺、南市的批发行、西市的文玩阁,但凡沾着盛家字号的铺子,上到掌柜管事,下到跑腿杂役,人人都在窃窃私语那纸破天荒的新章程。街头巷尾的茶寮酒肆里,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都要凑在一起嘀咕:“听说了吗?锦绣阁的赵二掌柜,真要脱籍归良了!”“身股分红!三成净利平分伙计,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好事!”“三奶奶是真给咱们下人铺路啊,不是画饼,是来真的!”

往日里被管事打压、被规矩束缚的底层仆役伙计,个个眼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那是憋了半辈子的盼头,是终于能抬头做人的希望。而那些曾经作威作福、中饱私囊的旧管事们,则个个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北市民生铺子的周掌柜便揣着滚烫的拜帖,一路小跑着赶到盛家侯府别院门前,求见大奶奶墨兰。

这位周掌柜是梁家花重金雇聘的良家子,并非奴籍,一手打理北市五间民生铺子整整二十年,从米粮到杂货,样样精通,为人勤恳厚道,是难得的实干型人才。可偏偏往年刘管事仗着是梁家老人,安插自己的姻亲在北市铺子里当二柜,处处掣肘周掌柜,抢客源、扣货款、压货囤货,把好好的民生铺子搅得乌烟瘴气。周掌柜空有一身本事,却被压得抬不起头,明明是正经掌柜,却活得比寄人篱下的伙计还憋屈。

他被门仆引到正厅,不等墨兰落座,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地面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起身时眼眶早已红透,眼角挂着浑浊的泪珠,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奶奶,您那《铺务管理新章》,小人跪着读了一宿,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里。‘身股分红’‘择优考成’‘择优脱籍’……小人替梁家卖了二十年的命,守着北市五间铺子,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敢有过半分懈怠,可头一回有人告诉小人,这日子不是混出来的,这命,不是天定的,是自己能挣、能改的!”

他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二十年的委屈、憋屈、不甘,在看到那纸章程的那一刻,尽数决了堤。他不是贪那几分红利,是贪那一份被重视、被尊重、被当成“人”看待的体面。

墨兰端坐主位,一身月白暗纹褙子,气度从容温婉,却自带一股执掌乾坤的威严。她看着眼前这个跪了二十年、守了二十年的老实掌柜,没有多余的虚言抚慰,只抬手示意秋江,将早已备好、誊抄得齐整工整、盖着梁家私印的《铺务管理新章》轻轻推到周掌柜面前。

瓷质托盘轻抵桌面,发出一声微响,墨兰的声音清冷笃定,字字千钧:

“北市民生五铺,是盛家在扬州立足的民生根基,米粮济民,杂货便民,半点马虎不得。周掌柜,从今往后,这根基,由你来守,由你来掌,新章程如何推行,伙计如何擢用,全权交由你定,我只看结果,不掣肘半分。”

一句话,给了周掌柜天大的信任与权柄。

周掌柜捧着那本薄薄的章程,只觉得重若千斤,他再次跪倒,哽咽着叩首:“小人定肝脑涂地,不负奶奶所托!”

三日后,北市三间米铺、两间杂货行同时卸下旧门板,挂出崭新的“新张惠民”朱红告示,红纸黑字,醒目至极。

周掌柜亲自站在铺子门口,当着所有伙计、过往行人的面,朗声宣读新章,当众定下铺内六名老伙计的“身股基数”,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最后扬声宣布:“梁家北市五铺,年终结余,纯利三成,在场诸位勤恳伙计,人人有份,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话音落下,北市瞬间哗然。

沿街的同行掌柜们凑在一起冷笑撇嘴,私下里嚼舌根:“疯了!真是疯了!把净利分给伙计,自乱行规,贱卖商道,不出一月,梁家北市铺子就得亏得底朝天!”“梁家掌柜跟着深宅妇人胡闹,迟早把自己玩进去!”

可嘲讽的话音还没落地,第二日清晨,周掌柜的铺子门口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里没有一个是来买米买杂货的客人,全是扬州城别家商铺的账房、二柜、资深老伙计,趁着换值歇工的空隙,偷偷摸摸挤在门口,踮着脚、探着头,七嘴八舌地打听:“周掌柜,您这身股到底怎么算?”“干满几年能考成?”“奴籍的伙计,真能脱籍归良吗?”

一双双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与艳羡。他们在各自的铺子里,也是被管事打压、被克扣工钱的苦命人,如今见盛家真的给下人铺路,谁不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周掌柜为人谨慎,不敢擅专,连夜将满满一页密密麻麻的打听者姓名、籍贯、所在商铺,工工整整誊写在麻纸上,快马加鞭呈进了秋江手里。

墨兰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页写满姓名的麻纸看了许久。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有些是盛家旁系铺子里熬了多年的老面孔,有些是素不相识、却在扬州商界小有名气的实干伙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埋没、被欺压的灵魂。

她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在名单末尾毫不犹豫批下四个大字:

愿者,皆来。

短短四字,等于将扬州城内盛家名下十六间商铺的大门,彻底向所有有心干事、肯干事的人敞开,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本事,只看勤恳。

消息一出,扬州商界彻底沸腾。

而南市批发行的效仿,来得比北市更决绝,更震撼。

南市批发行是梁家在扬州的货运转运核心,连通运河上下游,掌控着生丝、绸缎、粮油的大宗批发,历来是油水最厚、账目最乱的地方。铺里的老账房姓宋,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背已微驼,是刘管事的同乡,更是钱管事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在批发行掌账二十三年。

新章程颁布的当日,宋账房没有像其他旧管事那样抵触、观望,而是把自己锁在批发行的账房里,门窗紧闭,整整一夜未出。

油灯燃尽了三盏,烛泪堆成了小山。

他坐在堆满账本的案前,枯瘦的手指抚过一本本做了手脚的假账,心里翻江倒海。十三年来,他替刘家叔侄昧账、做假账、瞒报净利、侵吞公款,每一笔脏钱都沾着伙计们的血汗,夜里躺在床上,从来不敢合眼,一闭眼就是被欺压的伙计们怨怼的眼神,就是东窗事发的噩梦。

他是刘钱二人的亲信,却也是被他们绑在贼船上的囚徒。

天光大亮时,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账房捧着厚厚一摞尘封了二十三年的账本,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到墨兰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白发垂落,遮住了满是愧疚与释然的脸,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般,字字泣血:

“奶奶,小人罪该万死!替刘家昧账十三年,夜里从来不敢安睡,这些账,全是小人亲手做的假,一笔一笔,何时瞒报、何时侵吞、数额多少,全记在这儿了,绝无半分隐瞒!”

他交出的,远不止几本假账。

还有一张用蝇头小楷写就、密密麻麻铺满整张麻纸的灰色人脉网:哪些商铺与刘家合伙作假、哪些扬州官吏收过刘家的常例钱、哪些外地商号与刘家暗通款曲、截留盛家货款……桩桩件件,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哪里是账本,这是一把能彻底掀翻扬州商界旧秩序的利刃。

林苏踮着脚,趴在案边,翻着那厚厚一摞账本与人脉清单,她轻声对墨兰道:“娘亲,这不是账本,是舆图。照着这张图走,咱们清理产业,再也不会迷路了。”

墨兰揉了揉女儿的发顶,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当日,她端坐书房,连发三封书信,每一封都掷地有声,撼动整个扬州。

第一封,快马送往京城永昌侯府,附上刘、钱二管事历年贪墨的全部实证、涉案清单、宋账房的供词,恳请婆母梁夫人居中决断,依法处置;

第二封,亲自送往江都县衙,呈明梁家将全面彻查旗下商铺,追缴所有赃款,且自愿补交历年漏缴的全部银两,坦荡之姿,令江都县令大为赞叹;

第三封,发往扬州商会的公函,昭告全城:梁家名下十六铺,自即日起全面施行“身股分红、年度考成”新制,同时联合扬州所有正派商家,发起“商道清源”之约,肃清商界贪墨、欺压、作假之风,还扬州商海一片清明。

三封信函,如同三道惊雷,炸得扬州商界天翻地覆。

正派商家纷纷响应,拍手称快;奸商蛀虫惶惶不可终日,连夜收拾细软想要跑路,却早已被墨兰安排的人手盯得死死的。

刘管事和钱管事被押走那日,天降蒙蒙细雨,雨丝细如牛毛,凉丝丝地打在行人的脸上,透着一股肃杀的凉意。

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锦衣玉袍、嚣张气焰,被铁链锁着,五花大绑在板车上,从东市正街穿城而过,缓缓游街。

沿街的两侧,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与商铺伙计。

有梁家各铺探头张望的小伙计,攥着拳头,眼里满是解气;

有往年被刘家盘剥、倾家荡产的小供货商,站在雨里,红着眼眶,沉默注视;

有曾在刘家铺子里做工、因“不听话”、不肯同流合污被无情打发走的老工人,拄着拐杖,站在街角,一言不发。

没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人高声喝骂。

只是安静地、长久地看着。

这份沉默,比千般辱骂、万般唾弃,更诛心,更让刘钱二人如坠冰窟。

刘管事始终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彻底蔫了。

钱管事却状若疯癫,拼命挣扎着,扭着脖子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里一个穿青布棉袄的中年汉子——那是即将脱籍归良、一身清爽的赵全福。

赵全福站在细雨中,没有躲,没有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青松。他迎着钱管事的目光,平静地对视了三息。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嘲讽。

只有释然,只有坦荡,只有新生的从容。

三息之后,他缓缓垂下眼,转身,掀帘走进了锦绣阁。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隔绝了旧时代的阴霾。

门内立刻传出小邓子喜气洋洋的吆喝声,清脆响亮,满是生机:“赵掌柜!郡主府派人来催新样子了!这回长公主点名要芍药缠枝纹的玉簪,还有暮山紫的绸缎!”

钱管事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板车轱辘碾过湿滑的青石板,拖着他缓缓远去。

他的时代,他的嚣张,他的贪婪,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扬州商界将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革新、清源。

梁家名下十六铺,按新章程全面铺开改革,没有半分拖沓。

孙老账房亲自主持全扬州铺户的年度考成,老先生铁面无私,只看业绩、只看勤恳、只看口碑,不徇私、不偏袒、不看人情。

短短数日,择优擢升二掌柜五人、总账房三人,其中两人是熬了半辈子的家生子,按新规直接获得“预备脱籍”资格,喜极而泣;还有四人是从别家商铺慕名而来、精通货源、跑街、染色的实干伙计,被破格延揽,委以重任。

整个盛家商铺体系,焕然一新,人人争先,个个肯干,再也没有往日的懒散、推诿、勾心斗角。

赵全福正式脱籍归良的那一天,没有大摆宴席,没有敲锣打鼓。

他只是独自一人,去城西的酒肆买了二两最便宜的烧酒,一包酱肉,揣着墨兰亲笔书写、盖着官府大印的脱籍文书,回到了自己那间住了二十三年、终年潮湿阴暗的小柴房。

柴房里,摆着母亲的简陋牌位。

他关上房门,点上一炷香,将脱籍文书轻轻摆在牌位前,烧酒倒在粗瓷碗里,酱肉摆好,独自一人,静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倾诉。

他对着母亲的牌位,坐了一夜,说了一夜,把二十三年的委屈、苦难、挣扎、希望,尽数说给九泉之下的娘亲听。

第二天清晨,卯时一到,他依旧准时出现在锦绣阁,像往常一样,蹲在灶前熬胶,指导老孙头试染草木染,给小邓子指点跑街的门路,勤恳依旧,温和依旧,没有半分脱籍后的骄矜。

有好奇的伙计凑过来,笑着问:“赵掌柜,您的脱籍文书呢?给咱们瞧瞧呗,那可是大奶奶亲笔写的!”

赵全福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衣襟,憨厚一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在这儿呢,揣在心口,热乎的,一辈子都带着。”

随着南来北往的商船,一路传回京城永昌侯府时,已是初夏时节。

侯府正院,梁夫人坐在窗前,把扬州送来的厚厚一摞账册、功绩单,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账面上节节攀升的盈利数字,抚过一个个新晋掌柜的名字,良久沉默不语。

金嬷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问道:“夫人,三奶奶在扬州这般大张旗鼓,革新商道,是不是太张扬了些?会不会惹来旁人非议?”

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花团锦簇,灼灼其华,眼底神色复杂,有欣慰,有赞叹,更有自愧不如。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你还记得,当年老太爷夸我管家理事,是怎么夸的吗?”

老嬷嬷怔了怔,连忙赔笑:“奴才记得,老太爷说,夫人是‘巾帼不让须眉’,是侯府的顶梁柱。”

“巾帼不让须眉。”梁夫人慢慢重复这七个字,轻轻摇了摇头,“那是老太爷抬举我。我这辈子,不过是守成罢了,把老太爷交到我手里的侯府产业,一分不少、一毫没亏地传了下去,守着规矩,守着家业,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落在扬州账册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可墨兰不一样。她不是守成,她是开疆拓土。她是从扬州商界的烂泥里、从那些蛀虫的手里,硬生生给盛家刨出了一条金矿路,盘活了整个扬州的产业,还带出了一群肯干事、能干事的人。这份本事,这份魄力,我不如她。”

金嬷嬷听得心服口服,再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梁夫人搁下茶盏,白瓷盏底轻磕梨花木案,那声响极轻极脆,却像一枚寒铁小钉,狠狠砸在人心尖上,让厅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人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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