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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一帘风月渡清欢(2/2)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

她望着书案前的墨兰,小声问:“娘亲,您一个人在书房,会闷吗?”

墨兰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桑园与星光的眼睛。

心口一暖。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

“……不会。”

林苏立刻弯起眉眼,笑了。

然后转过身,哒哒哒地跑出去了。

墨兰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那空落落的门口。

夕阳的光,从门框里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林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远到听不见,只剩下满院的风,与满室的静。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宣纸铺开,狼毫静搁,账目、舆图、铺面草图,整整齐齐码在一侧。

她低头,看着自己执笔的手。

那是一双不算年轻的手。

指尖纤细,指节分明,掌心却带着薄薄的茧。

是闺阁女子抚琴、拈针磨出来的软茧,是粗糙的、厚实的、带着烟火气的茧。

是在南市码头点货时,被捆货的麻绳勒出来的,一道一道,印在掌心,像岁月的痕。

是在无数个像今夜这样的深夜里,一笔一笔记账、写章程、回信札,写到指节酸疼、握不住笔,硬生生磨出来的。

曾经,这双手,只会拈绣针、抚琴弦、写那些争宠斗艳的诗词。

曾经,这双手,捧过金盏,抚过玉如意,梳过嵌着东珠的发鬓。

曾经,这双手,连桑树叶都不敢碰,怕沾了泥土,失了侯府的体面。

可如今,这双手,能写账,能点货,能点货,能养蚕,能撑起一个家,能护住一个女儿,能在扬州城,扎下根来。

墨兰轻轻握拳,掌心的茧,硌着指尖,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林苏有她的桑园。

而她的桑园,是这片渐渐成型的、从无到有的产业。

是停云阁,是桑园,是南市的批发行,是西市的小铺子,是那些信任她、跟着她讨生活的人。

她垂下眼帘,提笔。

蘸墨,落笔。

这一次,她没有写账目,没有写章程。

她写日记。

写一段属于扬州,属于桑园,属于她们母女的日子。

那张白纸上,慢慢长出一行行墨迹清润的小楷:

“五月望,晴。苏儿往桑园收柞蚕茧。余独坐书窗,理东、西、南、北市诸铺账目。”

扬州城四市,东市贵,西市雅,南市杂,北市贫。

她们的生意,从西市停云阁,蔓延到南市批发行,如今东市有匠人依附,北市有桑农供货,看似零散,却像桑树根须,一点点缠紧了这座城的肌理。

“锦绣阁赵掌柜呈五月新样,中有白玉兰簪二式,较前月又进一境。其随信附言云:阁中二掌柜小邓子,前日可以准备已脱贱籍,婚期定在八月,届时欲携新妇拜谢东家。余批曰:来。”

小邓子是南市批发行的伙计,原是乐籍,世代为奴,跟着墨兰做事勤恳,墨兰让他进入考察期,等过了考察期他脱了贱籍,落了民户,成了堂堂正正的百姓。

这是她能做的小事。

却是别人一辈子的大事。

人心,便是这样一点点攒下来的。

“西市停云阁新制‘风雅簿’成,首卷录四月诸客旧藏。薄暮,有持帖书生过阁,翻卷见亡母旧年定制的并蒂莲帕纹样,立良久,泣下。碧竹减其茶资,生固辞,曰:能再见慈亲手泽,已是大幸,不敢复受。”

碧竹是停云阁的伙计,心细,眼亮,最懂体恤客人。

那书生的母亲,早年间曾在西市老字号定制过一方并蒂莲绣帕,母亲过世后,帕子遗失,书生念母,日日怅然。

没想到,在停云阁的风雅簿上,竟见到了一模一样的纹样。

那不是一方帕子。

是念想,是回忆,是母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

墨兰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忽然懂了林苏的话。

停云阁卖的,从来不是文玩首饰绣帕。

是人心,是温情,是岁月里留得住的东西。

窗外,暮色四合。

夕阳沉进运河水面,把河水染成一片橘红,然后一点点淡下去,暗下去。运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是码头的灯笼,红的,白的,黄的,摇摇晃晃。

然后是两岸的人家,窗棂里透出昏黄的光。

再是西市的铺子,挂起招牌灯,暖光漫过青石板路。

扬州城的夜,来了。

墨兰收回目光,继续提笔。

“是夜,曦曦自桑园归,袖中藏一枚柞蚕茧,大如鸡卵,色微金,云是今年坡下阴地第一枚熟茧。余接之,茧壳尚温。”

她写到这里,仿佛指尖还能触到那枚蚕茧的温度。

温温的,软软的,带着桑园的泥土气,带着暮春的暖意,带着生命的力量。

“曦曦仰面笑曰:娘亲,咱们明年咱们的桑园能养更多。”

笔尖停在这里。

墨兰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久到案头的灯花爆了三回,久到运河的水声变得轻柔,久到夜色深浓,满天星斗浮上天空。

她没有写自己的回答。

因为不必写。

她的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她轻轻搁下笔,将手伸进袖中。

袖筒里,藏着那枚林苏带来的柞蚕茧。

她取出来,放在案头那叠厚厚的账册旁边。

蚕茧金黄,饱满,温润。

账册厚重,整齐,踏实。

一轻一重,一柔一刚,恰好拼成她们母女的日子。

窗外,运河水声悠悠,像一首唱不完的江南小调。

窗内,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照着这一室沉静。

照着案头的蚕茧,账册,宣纸,狼毫。

照着墨兰沉静的眉眼,温和的目光。

林苏踏进小院时,天已彻底擦黑了。

暮春的暮色沉得快,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被运河水面吞尽,天际漫上深靛色的雾霭,巷子里的风都沾了夜的凉,裹着桑园未散的青草气,轻轻拂过院角的竹丛。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竹骨灯笼垂在檐角,黑乎乎的一片,只有正屋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透过糊着棉纸的窗格,在青石板地面铺了一小片柔和的亮,像揉碎了的月光,温温柔柔地漫开。

她放轻脚步往里走,布鞋底碾过地上细碎的桑籽,没发出半点声响。心里想着母亲这时候该还在书房理账,握着笔写到指节发酸,便不愿此刻进去扰她,打算先回自己屋换下这身沾了桑汁、草屑的衣裳,再端一碗温好的绿豆汤给墨兰送去。

小院不大,一进一出,栽着两株她亲手种的桑苗,此刻在夜色里舒展开嫩枝,静静立着。刚转过梨花木屏风,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金银特有的凉润气息先飘了过来,抬眼便见林噙霜坐在窗边那张铺着青绒垫的矮榻上,背靠着软枕,面前的小几上,摊开一只古旧的紫檀木妆匣。

匣子是老木料做的,纹理深沉温润,边角被常年摩挲得圆滑发亮,铜搭扣磨得泛了柔光,一看便是陪了她许多年的旧物。

“曦曦回来了?”

林噙霜闻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像烛火映在金器上的光,软软的、暖暖的,没有半分昔日在盛府后宅里的刻意与逢迎,只剩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松弛。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松垮的发丝,声音温软,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独有的亲昵。

“快过来,挨着外祖母坐。快来瞧瞧,今儿你秋江姨娘特意遣人送来的新样子,说是西市周记老匠人刚打的,全扬州城独一份的巧活儿。”

林苏依言走过去,轻轻依偎在她身侧坐下,小小的身子贴着林噙霜的胳膊,能感受到她衣料下微微发颤的肩背。矮榻不大,一老一小挨在一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浸了暖意的画。

小几上的紫檀妆匣敞着口,红绒衬底铺得平整,里头躺着几件崭新的首饰,挤挤挨挨地挨在一块儿,被烛火一照,金灿灿的光芒瞬间漫了满室,晃得人眼暖。赤金点翠海棠簪、累丝衔珠凤头钗、绞丝纹银镀金项圈,还有一对细巧的赤金耳坠,每一件都雕镂得精巧细致,纹路细密,是扬州匠人最拿手的活计。

林噙霜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拈起一支赤金双蝶簪,指腹缓缓摩挲着蝶翅上细密的镂刻纹路,那动作近乎温柔,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段漂泊半生的过往。蝶翅薄如蝉翼,纹路丝丝分明,触上去微凉,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

“好看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簪子上,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好看。”林苏仰起脸,认真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诚恳,“这支蝶簪的样式比京城那几间开了百年的老字号还灵巧些,蝶翅活灵活现,像是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林噙霜弯起眼睛笑了,眼角的细纹在烛光里舒展得柔和,不再是往日里刻意挤出来的媚态,而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她小心翼翼地将双蝶簪放回匣中,生怕碰坏了半分,又拿起一对赤金缠丝虾须镯,轻轻搁在掌心,微微颠了颠分量。

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沉甸甸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扎根心底的满足,那是历经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岁月后,唯有实物才能给予的安稳,“听着这声儿,摸着这分量,心里就踏实,像踩在了实地上,再也飘着悬着了。”

林苏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林噙霜低垂的侧脸。烛光从侧面打来,把她眼尾细密的纹路、鬓角几丝藏不住的白发,都照得柔和无比。这个女人,半生都在抓,拼命地抓——抓盛紘那点微薄又虚假的宠爱,抓盛府那点虚浮的富贵荣华,抓一切能让她不再坠回抄家流离深渊的浮木,抓一切能让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里活下去的依仗。

她见过家破人亡的惨状,尝过寄人篱下的屈辱,懂透了人心凉薄,便再也不信虚情假意,不信海誓山盟,只信看得见、摸得着、咬一口硌牙的金银。金银不会背叛,不会弃她而去,不会在危难时刻将她推出去顶罪,这是她用半生血泪换来的安全感,是她漂泊半生唯一的锚。

林噙霜把虾须镯也轻轻放回匣中,指尖最后抚过镯身的绞丝纹,却没有合上盖子。她望着那满匣熠熠生辉的金光,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忽然就静了一息,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像被夜风吹熄的烛火,只剩一片淡淡的怅然。

“……曦姐儿,”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轻得像风拂过桑丝,像怕惊动了烛火,怕惊动了那段尘封多年、一碰就疼的旧梦,“我昨晚做了个梦。”

林苏立刻侧过脸,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睛亮得像桑园里的晨露,专注又温柔,没有半分不耐,只是静静地听着。

“梦到我自己了。”林噙霜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凝在那些金器上,眼神飘得很远,仿佛穿过了重重夜色,回到了几十年前的京城老宅,“小小的,大概……七八岁?还住在京城里的老宅,父亲还在朝为官,家门鼎盛,那会儿,还没出事。”

她顿了顿,喉间轻轻哽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秋日里开了满树金珠子,香得人发晕,飘得满院子都是甜香,连书房里的书卷都染了桂花香。我穿一身娘亲手绣的鹅黄褙子,梳着双丫髻,坐在桂花树下的小案前描红,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母亲坐在一旁做针线,笑着说,霜儿这手字再练两年,能拿去求京城的名家指点指点,将来定是一手好字。”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浅浅褶皱,转瞬即逝,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后来啊……后来一切都没了。抄家的兵丁凶神恶煞地闯进来,铁链子哐当哐当响,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我那半本没描完的红帖,掉在地上,不知被谁狠狠踩进泥里,墨迹糊了一片,再也认不出半个字。”

话音落,屋子里彻底静了。

只有烛芯轻轻燃烧的“噼啪”声,窗外风过桑枝的轻响,还有远处运河流水悠悠的声音。

林苏没有动,没有安慰,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宽心话,只是微微往林噙霜身边靠了靠,用小小的身子轻轻贴着她,传递着一点微薄却真切的暖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这个女人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在寒风里飘了半生、终于落了地的霜,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梦着梦着,忽然就想,”林噙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惶恐,那是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人言说过的渴望,“不知下辈子,能不能投生到个安逸些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日夜提心吊胆,不用……把自己活成这副连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林苏安静了很久。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金黄的光晕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落了一层极淡的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望着林噙霜泛红的眼角,望着这个被岁月磋磨半生的女人,心里像被桑汁浸过,软得发疼。

“外祖母,”她忽然开口,声音像夜风拂过桑叶,清软、温和,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与力量,“您信不信,未来真的有这样的地方?”

林噙霜猛地转过头,怔怔地望着她。

昏黄的烛光里,林苏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避,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像桑树种进土里,便坚信它能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那里的人不用怕抄家,不用怕颠沛流离,不用怕饿肚子,不用为了活下去把自己拧成自己不认得的模样,不用为了一口饭、一件衣,丢掉所有的尊严与风骨。”她轻声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噙霜的心上,“那里的女孩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学堂读书,可以安安心心写字画画,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可以养蚕、织布、经商、行医,没有人会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嫁人不嫁人,生不生儿子,都不再是压在女子身上一辈子的担子。没人会逼着女子去争宠,去夺位,去为了男权的偏爱耗尽一生。她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日子,选择自己想相伴的人,甚至可以选择一个人过,安稳自在,无人置喙。”

“那里也有姓林的女孩子。她们的父亲不会因为生了女儿就冷落她们,不会把女儿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她们的娘亲不用在佛堂前长跪不起,跪着求一个儿子来稳固地位。她们长大了,可以去学堂教书,可以进工厂做工,可以写文章登在报纸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她们的才华,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林噙霜泛着泪光的眼睛,声音更柔,也更稳。

“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林噙霜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听惯了虚情假意的奉承,听惯了步步为营的算计,听惯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诫,听惯了“以色事人,方能长久”的歪理,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告诉她,女子可以不用争,不用抢,可以读书,可以写字,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人前,可以做自己。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奢望的梦,此刻,却被一个小小的孩子,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眼底的泪光闪闪发亮。

林苏低下头,小手从袖中慢慢摸出一本卷了边、沾着桑汁与草渍的簿子——正是那本她日日带在身边、一笔一画写满心事的《桑园琐记》。她轻轻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又拿起妆匣边搁着的那支赤金双蝶簪,用光滑的簪尾,在粗糙的桑皮纸上轻轻划了一下。

金器划过纸面,没有墨痕,却留下一道浅淡、却清晰的金痕,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外祖母,”她抬起头,把簿子轻轻推到林噙霜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却带着治愈一切的力量,“您看,这是金簪写的字。”

林噙霜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浅淡的金痕上。

那道痕迹很轻,很细,在米白色的桑皮纸上几乎看不清,可她盯着那道淡淡的金痕,眼眶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鼻尖微微发酸,积攒了半生的委屈与酸楚,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那不是一道简单的金痕。

那是她未曾写完的描红,是她未曾实现的才学,是她被碾碎的少女梦,是她这辈子都没能活成的模样。

“下辈子,”林苏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了这一室温柔的梦,“您就做那个在桂花树下描红的女孩儿。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人脸色,安安心心描完一整本红帖,写一手人人称赞的好字,过您想过的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小手下意识地覆在林噙霜冰凉的手背上,暖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慌。”

“就做您自己。”

林噙霜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金簪留下的浅痕,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自己逝去的少女时光,像是在安抚那个坐在桂花树下、满眼憧憬的小小姑娘。

妆匣里的金器依旧沉甸甸地挤在一处,赤金的光芒映着满室温柔的烛光,暖了一屋的凉,安了一颗漂泊半生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烛火又爆了一朵灯花,久到窗外的风停了,运河的水声都变得轻柔。

林噙霜才慢慢抬起手,把那本《桑园琐记》轻轻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林苏的膝头,像放回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这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下辈子的事。”

说罢,她伸出手,缓缓合拢面前的紫檀妆匣,铜搭扣轻轻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一声轻响,像合上了一段腥风血雨的过往,像锁住了半生的挣扎与算计,像终于放下了压在心头数十年的重担。

“这辈子……曦曦,外祖母这辈子的金子,还能再攒些。”

她没有哭,没有掉泪,只是把那只沉甸甸的妆匣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半生飘摇中唯一沉得下来、靠得住的锚。金银依旧是她的安全感,可此刻,这安全感里,多了一份对来生的期盼,多了一份被理解、被心疼的温暖。

林苏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她的肩上,陪着她,守着这一室温柔的烛光。

窗外,扬州的夜色温柔如绢,墨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微光闪闪。远处运河上传来悠长的船工号子,浑厚、悠远,穿过千年的风,越过悠悠流水,轻轻落在这一室沉默的金光里,落在一老一小相依的身影上。

不知是谁的来生。

也不知是谁的此刻。

林噙霜抱着那匣沉甸甸的金器,感受着身侧孩童传来的暖意,听着窗外温柔的夜色,慢慢阖上了眼睛。

半生的风雨,半生的挣扎,半生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今夜,大概能睡个安稳、香甜、无梦的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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