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79章 浅墨清书写流年(1/2)

消息是掌灯时分传下去的。

天色暗得快,墨兰不过是在廊下对着前来回话的管事妇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明儿巳时,诸位姨娘往正厅坐坐,有桩家事商议。”旁的半个字没露,没提银钱,没提铺面,更没提谁升谁贬。可这话一出口,便像被风送着,不出半刻,便顺着回廊、穿过后院、落进各房的窗棂里。

盛家在扬州立足这2个月,从南市的货栈、西市的铺面、东市的作坊,旧账理的差不多了,有几个铺子一直找不到管事。如今忽然召集所有姨娘——谁心里不明白,这是要分铺子、定权责、安身立命了。

这不是争宠,是谋生。

一整夜,各院灯火都熄得迟。

李姨娘在灯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比来比去。

“这件太素,像去哭丧。”

“这件太艳,倒像去争风。”

她最终挑了一身淡绿色绫绸褙子,料子不张扬,针脚细密,衬得人精神又不失体面。鬓边那对刚打不久的蝴蝶银簪,她反复对着铜镜摆正,蝶翅微微颤动,仿佛稍一用力,便能飞入灯火里。她对着镜中人反复练习笑容,要显得恳切,又不能太急切;要显得能干,又不能太张扬。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赵姨娘则坐在灯下,捏着一枚细针,在一方素帕上荷花。针脚细得像发丝,一针一线,都绷得极紧。她心里慌,却不敢说,只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针尖里。那方帕子绣了拆,拆了绣,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绣好一簇小小的、安分的荷花。

周姨娘睡得最稳,却醒得最早。她起身,从床板下拖出一只青布包袱,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手札。她一页页抚平,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纸页上微尘,动作轻得像在照料初生的蚕。二十三年的心事,都在这一叠纸里。

高姨娘、柳姨娘、秋江、白姨娘,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一夜。

天光大亮,日头升到正南偏西一点,巳时到。

正厅的门帘一掀,人还没齐,声气先飘了进来。

“哎哟,可算赶巧了!我昨夜就说,那支赤金虾须镯不该早早送给巷口张婆子的孙女,今日戴来,多应景!”

李姨娘人未立定,声音先脆生生落下来。她一身簇新藕荷色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细白绒边,步履轻快,鬓边银蝶一颤一颤,活灵活现。她一进门,眼睛先飞快扫过全场:谁先到,谁坐了显眼位置,谁神色紧张,谁胸有成竹,一眼尽收。这是她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先看人,再说话,先看势,再迈步。

“妹妹来得早啊!”她对着靠窗的位置笑着点头,又转向另一侧,“周姐姐也早!”

一圈招呼下来,不得罪一人,不漏掉一人,热闹又得体。

赵姨娘跟在她身后,像一片影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一身月白布衫,素净得近乎寡淡,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进门时,头微微低着,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地,仿佛怕多看一眼,就冲撞了谁。她悄没声息地蹭到最角落、最不靠主位、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脊背微微弓着,先把帕子铺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反复抚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她这一生,习惯了抹平自己。

周姨娘是第三个进门的。

她手里捧着那只青布包袱,沉甸甸坠在臂弯,走路步子稳,不慌不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进门后,只对着上首位置静静一福,不多言,不多笑,选了靠近门边、进退方便的椅子落座,包袱轻轻放在脚边,脚尖微微抵住,仿佛护着什么性命攸关的活物。

“周姐姐,你那包袱里藏着什么宝贝?”李姨娘眼尖,身子微微前倾,伸着脖子好奇张望,“沉甸甸的,莫不是奶奶提前赏的金锞子?”

周姨娘唇角浅浅一弯,只摇了摇头,没答。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热闹的。

不多时,高姨娘与柳姨娘并肩而入。

柳姨娘素来话少,性子淡,不争不抢,进了厅,只垂眸对着墨兰的空位稳稳福了一礼,便拣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不斜视,像一尊安稳的瓷像。

高姨娘却是天生藏不住话。她刚沾椅面,身子就往前凑,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雀跃:“你们昨夜听说了没?奶奶这是要给咱们分营生了!我一晚上没睡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嘘——”李姨娘连忙轻轻摆手,“人还没齐,仔细叫人听了去。”

高姨娘立刻捂嘴,眼睛却亮晶晶地转,满屋子扫,恨不得立刻知道谁要做什么。

又过片刻,门帘轻响。

秋江一身素净青布短袄,长裙垂地,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碎发都抿得服帖。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纸角理得笔直,脚步稳而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利落。她径直走到墨兰下首的位置站定,先将账册在案角码得齐整,方直起身,对着众人微微一福。

“秋江来迟,奶奶恕罪。”

声音平,神色淡,没有多余表情,却叫人不敢轻视。

厅里几个姨娘下意识静了一瞬。

谁都记得,从前的秋江,在人多场合只会缩着肩、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连呼吸都放轻。如今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一笔账记得分毫不差,连墨兰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默许的器重。

白姨娘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没有坐。

从始至终,她就没打算坐。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贴在厅角屏风旁,不挡光,不挡路,不占位置,像一株长在角落的青苔。手里端着一只木茶盘,盘上整齐摆着七八盏刚沏好的热茶,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这是她主动去小厨房烧的水、沏的茶。

分铺子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恩典,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份,也从不指望。

她只是低着头,一盏一盏,轻轻搁在众人手边。

搁到李姨娘桌前,她放得略稳,知道这位姨娘性子急,手重;

搁到赵姨娘桌前,她放得极轻,怕吓着这位胆小的姨娘;

搁到周姨娘桌前,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敬意;

最后,走到林噙霜面前。

白姨娘没有抬头,只双手稳稳托住茶盏底,轻轻放下,还特意将茶盏转了半圈,让盏柄恰好对着林噙霜右手最顺手的位置。

林噙霜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白姨娘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浅得像窗棂上落的一粒尘,风一吹就散。

随即,她端着还剩一盏茶的盘子,退回屏风旁,垂手而立。

不说话,不张望,不靠近,不远离。

不多时,墨兰从后院书房转了出来。

她一身家常青缎夹袄,外罩素色纱衫,发间只一支玉簪,不饰珠翠,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沉稳气度。她缓步走入正厅,在上首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李姨娘立刻坐直,笑容恭谨;

赵姨娘肩头一缩,头埋得更低;

周姨娘微微抬眼,平静迎上目光;

高姨娘静候吩咐;

柳姨娘屏住呼吸;

秋江垂手待命;

白姨娘立在阴影里,像不存在。

满厅寂静,落针可闻。

墨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诸位姨娘入府以来,内外操劳,桑园、作坊、铺面,处处都有你们的辛苦。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商议一桩——”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无喜无怒。

“往后扬州这几处产业,哪一间铺子、哪一桩营生,由谁主理,咱们今日就定下。”

话音落地。

厅里先是死寂一息。

下一刻,像一锅冷水被猛地架在旺火上,瞬间沸腾。

“奶奶!”

李姨娘“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鬓边银蝴蝶剧烈颤动。她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却又不失分寸,既显积极,又不逾矩。

“妾身有话说!”

墨兰唇角微扬,抬手虚虚一压:“你说。

李姨娘深吸一口气,往前微微跨出半步,腰板挺得笔直,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玲珑剔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逢迎,只有一种亮晶晶、近乎孩子气的期盼。

“妾身想开一间茶食铺子!”

她语速极快,生怕晚一瞬,这营生就被人抢了去。

“扬州点心天下闻名,东市那些老字号,做的是贡品级精细点心,价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咱们不跟他们抢那路富贵。妾身想做的,是家常、实惠、街坊邻里买得起、吃得安心的那种——”

她抬手,掰着指头,一样样数得清清楚楚:

“茯苓糕、梅花饼、芝麻糖、云片糕、枣泥酥、桂花栗子羹、葱油火烧、黄桥烧饼……甜咸都有,早晚都能卖。妾身娘家原先在通州开过小食铺,采买、和面、看火候、算成本、定价钱,妾身从小看到大,都略懂些!”

她越说越恳切,目光牢牢望着墨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妾身不敢夸口一定赚大钱,只求奶奶给妾身一个立足的机会,给妾身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路子!妾身一定起早贪黑,把铺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客来客往,绝不丢奶奶的脸面!”

一口气说完,她胸口微微起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处,指节泛白。

她在赌。

赌自己这半生的麻利、通透、肯吃苦,能换一个不再仰人鼻息的将来。

墨兰看着她。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梁家后院,那个永远躲在人后、说话细声细气、生怕一句话得罪主母、得罪同伴的李姨娘。那时候,她活着,只为不犯错。

如今,她站在这里,为谋生而争。

墨兰轻轻点头,声音轻,却定音:

“好。”

李姨娘猛地一怔,像没反应过来。

“西市岔口那间铺面,原是杂货铺,年前我已收回来,一直空着。里外两进,带个小后院,灶房宽敞,开茶食铺正合适。你拿去,先看,先整,缺人手、缺启动银子,直接找秋江报账。”

“奶、奶奶——”

李姨娘声音一下子劈了,眼圈瞬间红透。

鬓边银蝴蝶簪在她剧烈起伏的肩头乱颤。

“谢奶奶!谢奶奶恩典!妾身定不负奶奶所托!妾身拼死也要把茶食铺做好——”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说千恩万谢,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手,仿佛要把这份从天而降的活路,死死攥在掌心。

周姨娘看得不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坐下说,奶奶瞧着呢。”

李姨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抹了把眼角,红着脸落座,双手仍在微微发抖。

厅里静了片刻。

一个极细、极轻、带着怯意的声音,从角落里慢慢飘起来:

“奶奶……”

赵姨娘缓缓从窗边站起。

她依旧垂着眼帘,膝头那方月白帕子早已被她揉得皱成一团,皱得像她这一生不敢舒展的眉头。她没有像李姨娘那样往前跨步,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怕稍一重,就惊动了厅里的空气。

“妾身……妾身别的不会,只女红尚可。”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打气。

“针脚细密,寻常绣活都能做。双面绣、打籽绣那些精细功夫,妾身还生疏,可平绣、缠针、滚针、锁边,都还过得去。妾身想……妾身想开一间小小的绣坊。”

她慢慢抬起眼,飞快看了墨兰一眼,又立刻垂下,像受惊的雀儿。

“妾身不接大活,不抢锦绣阁的生意,只做些修补、改制的小事。谁家衣裳开线、破口,谁家旧年褙子想改成新样,鞋面、帕子、荷包、扇套、香囊……这些小件,妾身都能绣。工费定得低些,薄利多做,慢慢攒口碑……”

她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妾身不求赚多,只求……能有些进项,能帮衬奶奶一点,能……能不白吃府里一口饭。”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墨兰声音温和,却笃定:

“东市后巷那间小铺面,门脸不大,胜在清静,离锦绣阁近,往来都是做针线的主顾,正好带你客源。”

她顿了顿,给足这个胆小的女人安心。

“改衣绣补,最要紧的是心细、耐心、手稳。你合适。”

“……是。”

赵姨娘怔怔站着,眼圈微微发热,却没哭。

她慢慢低下头,将那方揉得皱巴巴的素帕,一点点、一点点展平。

指尖抚过那簇细小的荷花,针脚细密,安稳妥帖。

她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轻轻塞进袖中。

再抬起身子时,旁人没留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脊背,悄悄挺直了一寸。

周姨娘见前两位都已说定,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先对着上首稳稳一福,而后弯腰,将脚边那只青布包袱提上桌案。一层层解开布结,摊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首饰,而是一叠叠、厚厚的手札。

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起,几处被虫蛀过小洞,几页沾着陈旧茶渍,还有几页边缘,隐约可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痕。可每一页,都压得平整,四角抚得齐整,显然是被人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一遍遍轻轻摩挲过。

“奶奶。”

周姨娘声音平和沉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家事。

“妾身入府二十三年,青春熬成白头,旁的没攒下,就攒了这些。”

她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工整得一丝不苟:

—某年某月某日,扬州城西老樟木商号新到香樟,木性平和,香气清正,宜做衣箱柜橱,不易虫蛀。

—某年某月,苏北杉木过境,木理粗松,质地偏软,价贱,宜做普通货架、杂料木箱,不浪费上好木料。

—某年某月,海运红酸枝到埠,成色上佳,纹理致密,东市三家大户争购,价高三成,非大铺不宜入手。

—某年某月,漆料行新到透明漆,干得快,亮度好,适合小件木器……

一页一页,记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内宅长短,是木料、漆性、匠人、行市、价格、门道。

“妾身外祖原是木匠铺。”周姨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早吃了粥,“打小在刨花堆里长大,认木、识漆、算料、监工,都懂。入府后,这些手艺没处用,可妾身舍不得丢,丢了,就丢了娘家最后一点念想。于是闲时就记,夜里就写,记一行,是一行,留一页,是一页。”

她合上手札,抬眼直视墨兰,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贪求。

“妾身听说,南市码头货栈要翻新,需要大批货架、货箱、木柜。妾身不贪铺面,不图虚名,只求奶奶应允,让妾身带几个老实可靠的匠人,去南市看料、监工、验货、对账。妾身这把年纪,争不动、抢不动了,只想把这门手艺捡起来,使在实处。”

说完,她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株经霜不倒的老树。

二十三年。

她把一身本事,藏在深宅后院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没处用、不忍丢”六个字里。

墨兰心头微沉。

只轻轻一句:

“南市货栈的事,你去。一应调度、用人、采买,由你做主。秋江配合你。”

周姨娘深深福下一礼,没有多余言语,没有激动涕零。

她只是慢慢将手札重新包好,扎紧布结,抱在怀里。

这一抱,抱住的是二十三年的不甘,也是二十三年的盼头。

柳姨娘见周姨娘落座,也缓缓起身。

她话少,语气淡,却字字实在:

“奶奶,妾身平日喜欢摆弄香品。不求做名贵贡香,只开一间小香铺,卖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安神香、驱蚊香、衣柜香、熏炉香。薄利多销,安稳度日。”

墨兰颔首:“北市街口那间小铺给你。清静,客流稳。”

柳姨娘静静一福,退回座位,再不多言。

高姨娘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跟着起身,快人快语: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