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掌灯时分传下去的。
天色暗得快,墨兰不过是在廊下对着前来回话的管事妇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明儿巳时,诸位姨娘往正厅坐坐,有桩家事商议。”旁的半个字没露,没提银钱,没提铺面,更没提谁升谁贬。可这话一出口,便像被风送着,不出半刻,便顺着回廊、穿过后院、落进各房的窗棂里。
盛家在扬州立足这2个月,从南市的货栈、西市的铺面、东市的作坊,旧账理的差不多了,有几个铺子一直找不到管事。如今忽然召集所有姨娘——谁心里不明白,这是要分铺子、定权责、安身立命了。
这不是争宠,是谋生。
一整夜,各院灯火都熄得迟。
李姨娘在灯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件件抖开,比来比去。
“这件太素,像去哭丧。”
“这件太艳,倒像去争风。”
她最终挑了一身淡绿色绫绸褙子,料子不张扬,针脚细密,衬得人精神又不失体面。鬓边那对刚打不久的蝴蝶银簪,她反复对着铜镜摆正,蝶翅微微颤动,仿佛稍一用力,便能飞入灯火里。她对着镜中人反复练习笑容,要显得恳切,又不能太急切;要显得能干,又不能太张扬。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赵姨娘则坐在灯下,捏着一枚细针,在一方素帕上荷花。针脚细得像发丝,一针一线,都绷得极紧。她心里慌,却不敢说,只把所有的不安都压进针尖里。那方帕子绣了拆,拆了绣,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绣好一簇小小的、安分的荷花。
周姨娘睡得最稳,却醒得最早。她起身,从床板下拖出一只青布包袱,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泛黄的手札。她一页页抚平,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纸页上微尘,动作轻得像在照料初生的蚕。二十三年的心事,都在这一叠纸里。
高姨娘、柳姨娘、秋江、白姨娘,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一夜。
天光大亮,日头升到正南偏西一点,巳时到。
正厅的门帘一掀,人还没齐,声气先飘了进来。
“哎哟,可算赶巧了!我昨夜就说,那支赤金虾须镯不该早早送给巷口张婆子的孙女,今日戴来,多应景!”
李姨娘人未立定,声音先脆生生落下来。她一身簇新藕荷色褙子,领口袖口滚着细白绒边,步履轻快,鬓边银蝶一颤一颤,活灵活现。她一进门,眼睛先飞快扫过全场:谁先到,谁坐了显眼位置,谁神色紧张,谁胸有成竹,一眼尽收。这是她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先看人,再说话,先看势,再迈步。
“妹妹来得早啊!”她对着靠窗的位置笑着点头,又转向另一侧,“周姐姐也早!”
一圈招呼下来,不得罪一人,不漏掉一人,热闹又得体。
赵姨娘跟在她身后,像一片影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穿一身月白布衫,素净得近乎寡淡,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绣了兰草的帕子。进门时,头微微低着,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地,仿佛怕多看一眼,就冲撞了谁。她悄没声息地蹭到最角落、最不靠主位、也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脊背微微弓着,先把帕子铺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反复抚平那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她这一生,习惯了抹平自己。
周姨娘是第三个进门的。
她手里捧着那只青布包袱,沉甸甸坠在臂弯,走路步子稳,不慌不忙,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进门后,只对着上首位置静静一福,不多言,不多笑,选了靠近门边、进退方便的椅子落座,包袱轻轻放在脚边,脚尖微微抵住,仿佛护着什么性命攸关的活物。
“周姐姐,你那包袱里藏着什么宝贝?”李姨娘眼尖,身子微微前倾,伸着脖子好奇张望,“沉甸甸的,莫不是奶奶提前赏的金锞子?”
周姨娘唇角浅浅一弯,只摇了摇头,没答。
有些东西,不是拿来热闹的。
不多时,高姨娘与柳姨娘并肩而入。
柳姨娘素来话少,性子淡,不争不抢,进了厅,只垂眸对着墨兰的空位稳稳福了一礼,便拣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不斜视,像一尊安稳的瓷像。
高姨娘却是天生藏不住话。她刚沾椅面,身子就往前凑,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雀跃:“你们昨夜听说了没?奶奶这是要给咱们分营生了!我一晚上没睡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嘘——”李姨娘连忙轻轻摆手,“人还没齐,仔细叫人听了去。”
高姨娘立刻捂嘴,眼睛却亮晶晶地转,满屋子扫,恨不得立刻知道谁要做什么。
又过片刻,门帘轻响。
秋江一身素净青布短袄,长裙垂地,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碎发都抿得服帖。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纸角理得笔直,脚步稳而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利落。她径直走到墨兰下首的位置站定,先将账册在案角码得齐整,方直起身,对着众人微微一福。
“秋江来迟,奶奶恕罪。”
声音平,神色淡,没有多余表情,却叫人不敢轻视。
厅里几个姨娘下意识静了一瞬。
谁都记得,从前的秋江,在人多场合只会缩着肩、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连呼吸都放轻。如今站在这里,脊背挺直,眼神沉静,一笔账记得分毫不差,连墨兰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几分默许的器重。
白姨娘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没有坐。
从始至终,她就没打算坐。
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贴在厅角屏风旁,不挡光,不挡路,不占位置,像一株长在角落的青苔。手里端着一只木茶盘,盘上整齐摆着七八盏刚沏好的热茶,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这是她主动去小厨房烧的水、沏的茶。
分铺子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恩典,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份,也从不指望。
她只是低着头,一盏一盏,轻轻搁在众人手边。
搁到李姨娘桌前,她放得略稳,知道这位姨娘性子急,手重;
搁到赵姨娘桌前,她放得极轻,怕吓着这位胆小的姨娘;
搁到周姨娘桌前,她微微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敬意;
最后,走到林噙霜面前。
白姨娘没有抬头,只双手稳稳托住茶盏底,轻轻放下,还特意将茶盏转了半圈,让盏柄恰好对着林噙霜右手最顺手的位置。
林噙霜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白姨娘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浅得像窗棂上落的一粒尘,风一吹就散。
随即,她端着还剩一盏茶的盘子,退回屏风旁,垂手而立。
不说话,不张望,不靠近,不远离。
不多时,墨兰从后院书房转了出来。
她一身家常青缎夹袄,外罩素色纱衫,发间只一支玉簪,不饰珠翠,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沉稳气度。她缓步走入正厅,在上首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个人。
李姨娘立刻坐直,笑容恭谨;
赵姨娘肩头一缩,头埋得更低;
周姨娘微微抬眼,平静迎上目光;
高姨娘静候吩咐;
柳姨娘屏住呼吸;
秋江垂手待命;
白姨娘立在阴影里,像不存在。
满厅寂静,落针可闻。
墨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每个人耳里:
“诸位姨娘入府以来,内外操劳,桑园、作坊、铺面,处处都有你们的辛苦。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商议一桩——”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无喜无怒。
“往后扬州这几处产业,哪一间铺子、哪一桩营生,由谁主理,咱们今日就定下。”
话音落地。
厅里先是死寂一息。
下一刻,像一锅冷水被猛地架在旺火上,瞬间沸腾。
“奶奶!”
李姨娘“噌”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鬓边银蝴蝶剧烈颤动。她声音清亮,底气十足,却又不失分寸,既显积极,又不逾矩。
“妾身有话说!”
墨兰唇角微扬,抬手虚虚一压:“你说。
李姨娘深吸一口气,往前微微跨出半步,腰板挺得笔直,那双惯会察言观色、玲珑剔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逢迎,只有一种亮晶晶、近乎孩子气的期盼。
“妾身想开一间茶食铺子!”
她语速极快,生怕晚一瞬,这营生就被人抢了去。
“扬州点心天下闻名,东市那些老字号,做的是贡品级精细点心,价贵,寻常人家吃不起。咱们不跟他们抢那路富贵。妾身想做的,是家常、实惠、街坊邻里买得起、吃得安心的那种——”
她抬手,掰着指头,一样样数得清清楚楚:
“茯苓糕、梅花饼、芝麻糖、云片糕、枣泥酥、桂花栗子羹、葱油火烧、黄桥烧饼……甜咸都有,早晚都能卖。妾身娘家原先在通州开过小食铺,采买、和面、看火候、算成本、定价钱,妾身从小看到大,都略懂些!”
她越说越恳切,目光牢牢望着墨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妾身不敢夸口一定赚大钱,只求奶奶给妾身一个立足的机会,给妾身一个能靠自己双手吃饭的路子!妾身一定起早贪黑,把铺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客来客往,绝不丢奶奶的脸面!”
一口气说完,她胸口微微起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处,指节泛白。
她在赌。
赌自己这半生的麻利、通透、肯吃苦,能换一个不再仰人鼻息的将来。
墨兰看着她。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梁家后院,那个永远躲在人后、说话细声细气、生怕一句话得罪主母、得罪同伴的李姨娘。那时候,她活着,只为不犯错。
如今,她站在这里,为谋生而争。
墨兰轻轻点头,声音轻,却定音:
“好。”
李姨娘猛地一怔,像没反应过来。
“西市岔口那间铺面,原是杂货铺,年前我已收回来,一直空着。里外两进,带个小后院,灶房宽敞,开茶食铺正合适。你拿去,先看,先整,缺人手、缺启动银子,直接找秋江报账。”
“奶、奶奶——”
李姨娘声音一下子劈了,眼圈瞬间红透。
鬓边银蝴蝶簪在她剧烈起伏的肩头乱颤。
“谢奶奶!谢奶奶恩典!妾身定不负奶奶所托!妾身拼死也要把茶食铺做好——”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想说千恩万谢,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死死攥着手,仿佛要把这份从天而降的活路,死死攥在掌心。
周姨娘看得不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坐下说,奶奶瞧着呢。”
李姨娘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抹了把眼角,红着脸落座,双手仍在微微发抖。
厅里静了片刻。
一个极细、极轻、带着怯意的声音,从角落里慢慢飘起来:
“奶奶……”
赵姨娘缓缓从窗边站起。
她依旧垂着眼帘,膝头那方月白帕子早已被她揉得皱成一团,皱得像她这一生不敢舒展的眉头。她没有像李姨娘那样往前跨步,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怕稍一重,就惊动了厅里的空气。
“妾身……妾身别的不会,只女红尚可。”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打气。
“针脚细密,寻常绣活都能做。双面绣、打籽绣那些精细功夫,妾身还生疏,可平绣、缠针、滚针、锁边,都还过得去。妾身想……妾身想开一间小小的绣坊。”
她慢慢抬起眼,飞快看了墨兰一眼,又立刻垂下,像受惊的雀儿。
“妾身不接大活,不抢锦绣阁的生意,只做些修补、改制的小事。谁家衣裳开线、破口,谁家旧年褙子想改成新样,鞋面、帕子、荷包、扇套、香囊……这些小件,妾身都能绣。工费定得低些,薄利多做,慢慢攒口碑……”
她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妾身不求赚多,只求……能有些进项,能帮衬奶奶一点,能……能不白吃府里一口饭。”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墨兰声音温和,却笃定:
“东市后巷那间小铺面,门脸不大,胜在清静,离锦绣阁近,往来都是做针线的主顾,正好带你客源。”
她顿了顿,给足这个胆小的女人安心。
“改衣绣补,最要紧的是心细、耐心、手稳。你合适。”
“……是。”
赵姨娘怔怔站着,眼圈微微发热,却没哭。
她慢慢低下头,将那方揉得皱巴巴的素帕,一点点、一点点展平。
指尖抚过那簇细小的荷花,针脚细密,安稳妥帖。
她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轻轻塞进袖中。
再抬起身子时,旁人没留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脊背,悄悄挺直了一寸。
周姨娘见前两位都已说定,这才缓缓站起身。
她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先对着上首稳稳一福,而后弯腰,将脚边那只青布包袱提上桌案。一层层解开布结,摊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首饰,而是一叠叠、厚厚的手札。
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起,几处被虫蛀过小洞,几页沾着陈旧茶渍,还有几页边缘,隐约可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痕。可每一页,都压得平整,四角抚得齐整,显然是被人在无数个深夜里,一遍遍、一遍遍轻轻摩挲过。
“奶奶。”
周姨娘声音平和沉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家事。
“妾身入府二十三年,青春熬成白头,旁的没攒下,就攒了这些。”
她随手翻开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工整得一丝不苟:
—某年某月某日,扬州城西老樟木商号新到香樟,木性平和,香气清正,宜做衣箱柜橱,不易虫蛀。
—某年某月,苏北杉木过境,木理粗松,质地偏软,价贱,宜做普通货架、杂料木箱,不浪费上好木料。
—某年某月,海运红酸枝到埠,成色上佳,纹理致密,东市三家大户争购,价高三成,非大铺不宜入手。
—某年某月,漆料行新到透明漆,干得快,亮度好,适合小件木器……
一页一页,记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内宅长短,是木料、漆性、匠人、行市、价格、门道。
“妾身外祖原是木匠铺。”周姨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早吃了粥,“打小在刨花堆里长大,认木、识漆、算料、监工,都懂。入府后,这些手艺没处用,可妾身舍不得丢,丢了,就丢了娘家最后一点念想。于是闲时就记,夜里就写,记一行,是一行,留一页,是一页。”
她合上手札,抬眼直视墨兰,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贪求。
“妾身听说,南市码头货栈要翻新,需要大批货架、货箱、木柜。妾身不贪铺面,不图虚名,只求奶奶应允,让妾身带几个老实可靠的匠人,去南市看料、监工、验货、对账。妾身这把年纪,争不动、抢不动了,只想把这门手艺捡起来,使在实处。”
说完,她静静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株经霜不倒的老树。
二十三年。
她把一身本事,藏在深宅后院里,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没处用、不忍丢”六个字里。
墨兰心头微沉。
只轻轻一句:
“南市货栈的事,你去。一应调度、用人、采买,由你做主。秋江配合你。”
周姨娘深深福下一礼,没有多余言语,没有激动涕零。
她只是慢慢将手札重新包好,扎紧布结,抱在怀里。
这一抱,抱住的是二十三年的不甘,也是二十三年的盼头。
柳姨娘见周姨娘落座,也缓缓起身。
她话少,语气淡,却字字实在:
“奶奶,妾身平日喜欢摆弄香品。不求做名贵贡香,只开一间小香铺,卖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安神香、驱蚊香、衣柜香、熏炉香。薄利多销,安稳度日。”
墨兰颔首:“北市街口那间小铺给你。清静,客流稳。”
柳姨娘静静一福,退回座位,再不多言。
高姨娘早已按捺不住,立刻跟着起身,快人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