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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扬州月照海棠枝(2/2)

她们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只会绣花的工具,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她们是活生生的姑娘,也配拥有干净的头发,配呵护自己的双手,配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小欢喜。

接下来的几日,林苏带着三位姨娘,把扬州南市的批发行、西市的停云阁、东市的锦绣阁、北市的杂货铺、城外的酱园、渡口的客栈……名下所有大大小小的铺子,一共十七间,全部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她做的事都一模一样:先不去看铺面、账本、货品,而是直奔后院、通铺、柴房,看伙计们住在哪里、吃什么、穿什么、多久洗一次澡、多久换一次衣裳;然后,蹲下身,亲手教他们洗手、剪指甲、洗头、梳头、换干净衣裳,教他们最基本的干净与体面。

而每到一处,她看到的,都是上层对下层刻入骨髓的蔑视,都是底层人被阶级压得抬不起头的苦难。

南市批发行,雇的全是靠力气吃饭的脚夫,最年轻的十六岁,最年长的已经四十八岁。他们住在后院低矮潮湿的通铺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被子黑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他们赤着膊扛货,汗泥混在一处,手上脚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半年不洗一次澡是常事。管事觉得,脚夫就是卖力气的,越脏越能干活,讲究干净就是偷懒,是忘本。

那个四十八岁的老脚夫,在林苏教他洗完脚、剪完脚指甲后,坐在板凳上,盯着自己那双被热水泡得发红、干干净净的脚,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泪,哽咽着说:“俺活了四十年,给大户人家扛了一辈子货,被人骂了一辈子泥腿子,头一回有人教俺怎么洗脚,头一回有人把俺当人看……”

西市停云阁,是一间文人墨客常去的书铺,伙计是个念过几年书的落魄书生,因家道中落,只能来当伙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皱皱巴巴,头发凌乱,明明识文断字,却因为身份低下,连挺直腰杆站着都不敢。掌柜觉得,他就是个下人,哪怕读过书,也是贱籍,不配讲究衣冠整洁。

林苏教他整理衣衫、梳顺头发、保持干净整洁,告诉他“君子正衣冠”从来不是只说给上层人听的,而是说给每一个人听的。书生沉默了许久,低声道:“四小姐,您说的这些,我只在书里见过,以为那是王公贵族、书香世家的规矩,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底层人,也配正衣冠,也配讲体面……

东市锦绣阁,请来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绣娘,教年轻姑娘们绣花。她的双手布满厚茧,皴裂得厉害,冬天裂口流血,夏天干裂起皮,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护手。老绣娘听林苏讲完怎么洗手、抹蛤蜊油保养双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把自己那双皴裂的手藏进袖子里,满脸羞愧。第二天再来上工时,她的手上抹了蛤蜊油,亮亮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北市杂货铺的打杂小厮,才十二岁,父母双亡,被掌柜收留,天天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吃着残羹冷饭,衣裳破烂不堪,头发乱如茅草。掌柜觉得,他能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哪里还配讲究干净。林苏给他洗头、换衣裳,教他洗手、剪指甲,小男孩洗完之后,看着自己清爽的模样呆呆的。

十七间铺子,上百个底层伙计,每一个人,都活在阶级的重压之下。

上层人住在高门大院,锦衣玉食,香膏润肤,脂粉梳妆,享受着世间最好的一切,却从骨子里蔑视着那些为他们创造财富的底层人;底层人住在矮屋通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泥里打滚,在苦中谋生,被剥夺了干净的权利,被碾碎了做人的尊严,还要被迫接受“命贱就该如此”的宿命。

上下有别,尊卑有序,这八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底层人喘不过气,也让上层人永远活在傲慢与轻蔑里。

而林苏做的,就是用最温柔、最坚定的方式,一点点撬动这座大山,一点点填平那道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

她不骂,不罚,不居高临下,不盛气凌人。她只是蹲下身,握着一双双肮脏粗糙的手,亲手教他们洗去尘泥;她只是轻声细语,告诉他们,靠力气、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干净与体面,从来不是上层人的专属;她只是花一点点碎银,买来碱面、皂角、木梳、衣裳,给他们最基本的生活体面,把“人”的尊严,一点点还给他们。

十七间铺子全部走完那日,夕阳已经缓缓落进扬州运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河水泛着金红色的光,温柔流淌。

林苏选了城中最大的一间空院子,派人传下话:把所有铺子里的伙计、脚夫、绣娘、厨娘、打杂小厮,全部召集到院子里,一个都不能少。

消息传开,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主子召集在一起,正经说过话,只以为是犯了错,要被集体训斥、惩罚。一百零七个人,黑压压地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缩着肩,彼此紧紧挨在一起,像一群等待发落的罪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依旧带着底层人的怯懦与自卑,依旧觉得自己卑贱如泥,不配被主子正视,不配站在阳光下,被一视同仁。

林苏站在院子中央的台阶上,一身素色布裙,没有戴珠翠,没有摆架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有人穿着林苏让人新发的青布衣裳,整洁干净;有人依旧穿着破烂的旧衣,邋遢局促;有人眼神惶恐,有人麻木呆滞,有人偷偷抬眼,飞快看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过安静的院子,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把你们叫来,不是要骂你们,不是要罚你们,更不是要赶你们走。”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四姑娘说话。

“我只问你们一句话。”林苏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你们这辈子,从小到大,有没有被人认认真真、掏心掏肺,教过怎么活得干净一点、体面一点、像个人一样站在人前?”

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答案,早已写在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里,写在他们怯懦卑微的眼神里,写在他们长年累月弯着的腰杆里。

没有。

从来没有。

主子教他们听话,教他们干活,教他们少说话、多做事,教他们遵守尊卑上下的规矩,却从来没有一个主子,教他们怎么洗手,怎么剪指甲,怎么梳头,怎么穿整齐衣裳,怎么挺直腰杆站在人前。

因为在所有上层人眼里,他们不配。

不配干净,不配体面,不配被尊重,不配活得像个人。

他们只是工具,只是苦力,只是奴才,是踩在脚下的尘泥,是长在路边的野草,生来就该卑贱,就该邋遢,就该低头过一生。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这么想。”林苏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们觉得,自己是下人,是粗人,是穷小子,是卖力气的,命贱,所以不配干净,不配体面,不配被人尊重,连抬头看人,都是错。”

“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一百零七个人,齐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台阶上的林苏,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靠力气吃饭,不丢人;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出身底层,更不丢人。丢人的是,自己把自己踩进泥里,丢人的是,明明可以活得干净体面,却偏偏要蓬头垢面,丢人的是,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摆在眼前,却不敢伸手去接。”

林苏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人群中间,站在他们身边,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们碰粮食,就要干干净净,让吃的人放心;你们做点心,就要清清爽爽,让买的人安心;你们绣花,就要护好双手,让绣品值钱;你们扛货,就要整整齐齐,让主顾信任。干净,不是做给主子看的,是给自己挣的脸面;体面,不是有钱人的专属,是每一个靠自己双手活命的人,都该拥有的权利;尊严,不是天生带来的,是靠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洗出来、穿出来、挺出来的!”

她从身边第一个脚夫开始,手把手,从头教。

教他洗手,从指尖到指缝,从手心到手背,一处不落,细细揉搓,洗去所有泥垢;

教他剪指甲,剪短、剪齐、剪圆,不让脏东西有藏身之处;

教他梳头,把凌乱的头发梳通,挽成整齐的发髻,不蓬头垢面;

教他穿衣,把皱巴巴的衣裳扯平,纽扣系好,领口理正,身姿挺拔;

教他站姿,双脚放平,腰背挺直,抬头平视,不低头,不缩肩,不卑不亢。

她耐心得惊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有人笨手笨脚,总也学不会,急得满头大汗,她不骂,不恼,只是放慢速度,再教一遍;

有人自卑到了骨子里,死活不敢抬头,她便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告诉他“你不比任何人差”;

有人常年弯腰驼背,一挺直腰杆就浑身难受,她便陪着他,一点点纠正,直到他能稳稳地站直。

林噙霜看着林苏蹲在地上,握着一双双粗糙脏污的手,看着她耐心地给小厮梳头,给绣娘挽髻,给脚夫剪指甲;看着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尊严与体面,一点点还给这些被世道遗忘的底层人。

她终于明白,这个孩子做的从来不是小事。

她在打破的,是扬州城沿袭百年的阶级规矩;她在改变的,是刻在人心深处的尊卑贵贱;她在浇灌的,是长在尘泥里,早已枯萎的人性与尊严。

上等人不把下等人当人,下等人自己也不把自己当人。这是最痛的苦难,也是最深的悲哀。

而林苏,正在把“人”的模样,一点点还给他们。

夕阳渐渐沉落,余晖洒满整个院子,给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一百多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

手是干净的,指甲是齐的,头发是梳好的,衣裳是平整的,腰杆是挺直的。

没有人再缩肩,没有人再低头,没有人再像一群蔫了的庄稼。

他们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双手,看着身上整齐的衣裳,看着镜中陌生却清爽的自己,眼眶一个个红了,有人悄悄抹泪,有人吸着鼻子,有人望着林苏,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光亮与感激。

那是尊严被唤醒的光,是被人当作人对待后,从心底里破土而出的希望。

林苏站在他们面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

“从今日起,我不要求你们个个能干,不要求你们事事完美,只要求你们记住三句话——手要干净,衣要整齐,人要挺直。”

“手干净,活得清白;衣整齐,活得体面;人挺直,活得有骨气。”

“你们以后都是要脱奴籍的人。你们是人,和我一样,和府里的主子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都配干净,都配体面,都配挺直腰杆,堂堂正正活一辈子。”

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许久,久到能听见运河边的风声,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哽咽。

林苏带着林噙霜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夜色已经笼罩了扬州城。

她靠在车壁上,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连日走遍全城铺子,手把手教上百个人洗漱、整理、站直,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李姨娘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账本,还在小声叨叨咕咕地算账:茶食铺买碱面、皂角、衣裳,花了二两七钱;绣坊添木梳、头油、蛤蜊油,花了三两一钱;批发行脚夫人多,被褥、衣裳、洗漱用品,花了五两多;十七间铺子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花了十七两三钱银子。

“这些开销,事先没跟夫人报备,都是临时花出去的,夫人回头会不会说咱们铺张浪费啊?”李姨娘满脸担忧,“这些银子,花在一群下人身上,实在不值当……”

林苏缓缓睁开眼,望着车窗外缓缓流淌的运河,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姨娘,您算的那是开销,是银子。”

李姨娘一愣:“那不是银子,是什么?”

林苏的目光,落在运河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上,声音轻而坚定:

“是人心。”

“今日花这点碎银,让他们把手脸洗净、衣裳整齐,客人见了才会放心,才肯信咱们家的吃食、绣品、货品都是干净实在的。铺子得了人心,才能一年年开得长久。这点开销,看似是花出去的银钱,实则是稳住生意的根基,再值当不过。”

马车缓缓驶过运河边,初夏的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槐花的甜香,还有远处人家炊烟的温暖味道。

李姨娘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小账本,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眶微微泛红。

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车后,扬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底下,茶食铺的后生正在用热水洗手,认认真真搓洗每一根手指;绣坊的姑娘们正在抹蛤蜊油,细细呵护自己的双手;批发行的脚夫正在洗脚,第一次把脚洗得干干净净;停云阁的书生正在整理衣衫,把长衫熨得平平整整;杂货铺的小厮正在梳头,对着镜子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们在洗漱,在整理,在学着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体面,在学着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知道,等到脱了奴籍那一天,他们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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