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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海棠开时故人来(1/2)

墨兰斜斜倚在书案旁,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微凉的茶盏,盏沿磨得温润,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泛着一层浅淡的冷光,她却半点入口的心思也无,只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眸光软软的,裹着几分听来新鲜事的笑意。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柔柔铺了她满身,将一身软缎衣裙晕得温温柔柔,也把那双含着浅笑意的眼,映得如水一般温润。

“曦姐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悠悠的,像初夏晚风拂过桑园的嫩叶,带着几分慵懒,又藏着几分通透,“你这几日带着几位姨娘满城跑,把各铺子里的伙计挨个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们回来一五一十说与我听,我听着都觉得新鲜。”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沉淀下去,褪去了几分温婉,添上历经世事的老练与清醒。

“今儿秋江还同我讲,南市批发行那个年近四十的老脚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逼着、也教着他正经洗脚,洗完就坐在板凳上发愣,红着眼眶说,这辈子从没这么舒坦过,连脚底板都透着轻快。”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趴在矮榻上的林苏,目光柔柔软软,却字字戳中要害。

“可是曦姐儿,你要明白,开头容易,长久最难。今儿洗手,明儿洗头,后儿换上新衣裳,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这股子热乎劲儿一过,日复一日熬着苦工,天热了嫌麻烦想偷懒,天冷了水凉懒得动弹,活儿一多更是顾头不顾尾,用不了多久,便又会打回原形,变回从前那副蓬头垢面、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你外祖母早年教过我一句话,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这话反过来说,更是一针见血——让干净整洁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远比让干净成为一时的热闹,难上百倍千倍。”

林苏原本趴在矮榻上,手里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桑园琐记》,笔尖一下下轻戳着圆润的下巴,歪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听墨兰说话。

等娘亲把话说完,她才眨了眨清亮的眸子,半点没有被问住的窘迫,反倒透着胸有成竹的轻快。

“娘亲说得半点不错。”她脆生生应着,直起身来,把膝上的《桑园琐记》摊开,指着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递到墨兰面前,“开头容易坚持难,这事我早在桑园就碰见过,也早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娘亲您看。”林苏指着一行记录,眉眼亮晶晶的,“去年嫁接新桑树那会儿,我让庄户们每日都记下来新芽长势、浇水次数、有没有生虫,开头三天,人人都记得认认真真,可到了第七天,就有三个人忘了提笔,半个月过后,偌大的桑园里,只剩王庄头一个人还在日日坚持记录。”

“后来我怎么办呢?”她仰起小脸,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我让王庄头把整片桑园分成五片,每一片都选一个做事牢靠的组长。组长每日天不亮就去桑田,先查好自己负责那片的桑树,再挨个问组里的人,今日的记录记了没有?没记的当场补上,绝不拖延。连续三天都老老实实记录的,月底多分两斤蚕沙肥;能连记整整一个月的,年底还能多分半斤上好的新丝。”

墨兰听得微微挑眉:“然后呢?果真管用?”

“然后自然是管用的。”林苏把册子往前翻了数页,指着后面整整齐齐、一日不落的记录,笑得眉眼弯弯,“娘亲您瞧,这是三个月后的记录,每个人的字迹都清清楚楚,从初一到三十,一天没落下,比账房先生记的册子还要规整。”

墨兰看着那一页页工整的字迹,沉默了一瞬,心底已然明了:“所以你是想说,铺子里的规矩,也照着桑园的法子来办?”

林苏用力点头,掰着嫩白的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得明明白白:“茶食铺那几个伙计,李姨娘早已经分好了工,削木签的、做点心的、跑堂的、采买的,每一样活儿都选一个组长。每日开工前,组长先挨个检查,组里人的手洗没洗干净、指甲剪没剪短、头发梳没梳整齐、衣裳干不干净。有没做到的,当场提醒,当场改好;连续三天都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月底就多发几文赏钱;若是有人实在屡教不改,就把他调到不碰吃食的地方,劈柴、挑水、扫院子,总归不耽误铺子营生,也不委屈了客人。”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绣坊的安排:“绣坊那边也一样,翠儿、小满她们五个姑娘,可以轮流当值做组长,每日互相检查手和指甲,头发挽得紧不紧、碎发有没有掉下来、睡前有没有抹蛤蜊油护着双手,一一记在小纸片上,月底给做得最好的姑娘多赏一盒蛤蜊油,或是一把新木梳。”

墨兰听得心头微动,却还是故意逗她:“那要是有人性子野,不乐意被人管着、被人检查,故意闹脾气怎么办?”

林苏眨了眨眼,眉头轻轻皱起,认真想了片刻,才老老实实回答:“那就把不乐意被管的人,跟自觉的人分开,换到一处没人管束的地方。”

她想起桑园里的旧事,语气格外实在:“我那桑园里也有这样的人,嫌组长管得宽、管得细,我就顺了他的意,把他调到无人看管的组里。结果不过半个月,他自己主动跑回来找王庄头,哭着说愿意被管着——因为没人管束的那片桑田,桑树长了虫都没人发现,桑叶又小又瘦,月底分肥的时候,比别人少了整整一半,连日子都过不舒坦。”

墨兰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额头。

这法子,看着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单直白,却偏偏直击要害,让人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娘亲方才说的。”林苏丝毫没在意娘亲的笑意,依旧认认真真接着说,“天热了想偷懒,天冷了懒得动,活儿一忙就顾不上干净,这些我也都想过了。”

她把《桑园琐记》翻到最后几页,指着自己定下的规矩:“我让王庄头立了死规矩,每日清晨开工前,全桑园的人都要聚在一处,组长先自查,再组员互查,最后王庄头随机抽查。谁查出了问题,谁就当场改正,查人的不罚,被查的也不罚,就这么日日重复,日日坚持。”

墨兰轻声问:“一直这样做下去,就真的不会忘了?”

“会忘。”林苏半点不藏私,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刚去桑园那会儿,事情一多,自己也忘过记录。可是娘亲,忘的次数多了,身边人天天提醒,日日念叨,慢慢就刻进心里了。每天到了那个时辰,不用人催,不用人管,自己就惦记起来了,自然而然就去做了。”

她仰起小脸,望着墨兰,眼神清澈又坚定:“娘亲,习惯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日日、一遍遍做出来的。开头有人管着、有人带着,后来自己管自己、自己提醒自己,再到最后,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做,只知道到了时辰,就该洗手、该梳头、该把衣裳穿整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墨兰静静看着她。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天光从暖橘色变成浅灰蓝,再慢慢融进浓稠的夜色里,天地间渐渐暗了下来。白姨娘不知何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无声地点起案上的烛火,豆大的烛火轻轻跳动,暖黄的光裹着母女二人,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合上了房门。

第三日一早,天刚放亮,扬州东西南北四市的街口还浸在薄雾里,梁府名下各间铺子的后院,已经先一步热闹起来。

前一日发下去的青布短褐、白布中衣、黑布布鞋,全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边,夜里不知被摸了多少回。天不亮,伙计、脚夫、绣娘、杂役们就纷纷起身,小心翼翼把新衣裳一层层穿上——先裹干净白布中衣,再套浆洗得挺括的青布短褐,系好腰间布带,最后蹬上崭新布鞋。

有人对着破铜镜反复理领口,有人蹲在井边再冲一遍手,有人把指甲重新剪短磨平,生怕半分不妥当,辜负了身上这一身清爽。

往日里,这些铺子的下人多是灰头土脸、衣裳发皱发亮、袖口磨毛、浑身带着汗味与烟火气,往门口一站,连路人都下意识绕着走。

可今日一换衣裳,整个人都变了。

茶食铺的几个小伙计,头发梳得顺顺帖帖,脸洗得白净,短褐合身挺括,站在门口擦窗板,腰杆不自觉就挺直了。手上干干净净,指甲泛着淡粉,连擦板子的动作都利落体面。

绣坊五位姑娘更是焕然一新。

发髻挽得紧致整齐,碎发全都收起,头上淡淡一点茉莉香,身上青布衣裙干净平整,双手抹过蛤蜊油,温润细腻。往日里畏畏缩缩、低头垂眼的模样一扫而空,如今抬眼低头,都透着一股清爽精神。

南市批发行的脚夫最是让人眼前一亮。

往日赤膊扛货、满身泥汗、粗声粗气的汉子,今日全都穿着整齐短褐,布鞋干净,裤脚扎得稳妥,连脸上的胡茬都刮了。扛起货箱时步子稳,腰不塌,背不驼,远远望去,哪里像是寻常苦力,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正经行当。

各铺管事与姨娘一进门,当场就怔住了。

李姨娘刚踏进茶食铺后院,眼睛猛地一亮,下意识停了脚步。

眼前哪里还是那群灰扑扑、缩头缩脑的后生?一个个整齐列队,干净利落,眉眼清秀,精神气十足,连呼吸都透着敞亮。她愣了半晌,才轻轻叹一句:“这哪里还是我那茶食铺的人……简直像换了一批。”

赵姨娘走进绣坊,看见五个姑娘齐齐站好,清爽利落、眉眼温顺却不卑微,手上干净、发髻整齐,一抬一放都规矩体面,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连点头:“好,好,这样才像话。”

几位姨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下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往日里总觉得后院杂乱、气息浑浊,今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空气都像清爽了几分。她们心里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感觉:铺子的脸面,原来真的在这些人身上。

日头渐高,四市人流渐旺。

路人走过梁府的铺子,脚步不由自主就慢了下来。

“哎?你看这家铺子的伙计,怎么这么齐整?”

“衣裳都是新的!干干净净,看着就舒坦!”

“别家的杂役都是邋邋遢遢,就这家,一个个精神得很!”

茶食铺前,路过的采买婆子,目光先被门口清爽利落的伙计吸引,下意识就走近了。

“这家点心看着就干净,买回去放心。”

“瞧人家下人都这么规矩,东西差不了。”

不过一上午,各铺生意明显比往日旺了一截。

采买的、询价的、路过进来看看的,络绎不绝,连订单都多了好几笔。

下人一边忙活,一边心里暖烘烘的,嘴上也藏不住话。

有熟客笑着打趣:“你们家主家倒是舍得,还给下人做新衣裳。”

伙计立刻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激:

“咱们四小姐心善,教咱们洗手梳头,还给发新衣裳,叫咱们活得体面。遇上这样的主家,是咱们的福气。”

“主家不嫌弃咱们粗笨,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自然要把活儿干好,不能丢梁府的脸。”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街头巷尾,路过的商户、别家铺子的掌柜、常来消费的主顾,都在议论:

“你瞧瞧梁府的气派,连铺子里的下人,都比别家体面干净。”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规矩细,人心善,连下人都调教得这么好。”

“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稳,从根上就讲究!”

“不亏是梁府,一举一动都透着体面,旁人比不了!”

夸赞声一波接一波,全是真心实意。

消息很快传回府里。

几位姨娘一回府,就围着墨兰笑着回禀,你一言我一语,把街上的赞誉、铺子的红火、下人的感激,全都说给她听。

“夫人,您是没看见,今日街上都在夸咱们梁府气派。”

“别家铺子的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又羡又佩服。”

“采买比往日多了好几成,都是冲着咱们干净体面来的!”

墨兰端坐在正厅榻上,手里捧着茶盏,听着一句句夸赞,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早已藏不住笑意。

她微微抬着下颌,鬓边珠翠轻轻一晃,眉眼舒展,唇角微扬,那模样骄傲得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优雅、体面,又藏不住满心的得意。

她这一生,争过、算过、忍过、藏过,为的就是这份体面、这份风光、这份旁人比不得的尊贵。

往日里,旁人赞她容貌、赞她出身、赞她嫁得好,她都只当是场面话。

可今日,满城夸的是梁府的规矩、梁府的善心、梁府连下人都调教得整齐体面——这是真正扎在根里的风光。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股扬眉吐气的骄傲:

“苏姐儿说得没错,人干净,铺子就干净;人体面,府里就体面。咱们梁府的东西,自然要处处比旁人强一截。”

几位姨娘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极是!四姑娘心思细,一招一式都踩在点子上,咱们跟着沾光!”

墨兰嘴角弯得更高,眼底亮得惊人。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庭院花木鲜亮,也照得她一身华贵衣饰,熠熠生辉。

信是午后人静时悄悄送来的。

日头爬到中天,庭院里蝉声稍歇,连风都懒了,只轻轻拂过院中的桑树叶,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大动。府里下人都歇了晌午,四下静得能听见蚕吃桑叶的细微沙沙声。

墨兰正伏在书案前,对着西市停云阁新送来的花样册子出神。册子上绘着各式扇面、绣帕、帐幔纹样,她指尖轻点纸面,心里正琢磨着如何把桑园新出的丝料与扬州文人喜好结合,做出独一份的风雅路子。

窗外,林苏蹲在桑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轻轻拨弄着新搭好的蚕架。小身子一俯一仰,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数蚕,还是在跟那些白白胖胖的蚕宝宝说悄悄话,模样认真又可爱,自成一片无忧无虑的天地。

就在这一片静得发柔的光景里,周妈妈轻手轻脚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素面木匣子,匣子无纹无饰,连半点落款都没有,只匣口压着一枚极小极淡的火漆印,印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是特意要藏住所有痕迹。

“奶奶,门上传来的。”周妈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说是通判府的婆子亲自从角门悄悄搁下的,不敢多留一句话,只说奶奶看了,自然明白。”

墨兰伸手接过匣子,指尖刚碰到微凉的木面,心就轻轻一动。

通判府。

王婉卿。

这个名字,她已经压在心底很久,久到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被京城与扬州的千里距离冲淡。

她缓缓打开匣子。

里面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是最普通的青竹纸,边角微微起毛,不是新脆的挺括,反倒像是被人反复拿起、展开、细读、摩挲,又小心折好,反复几遍,才磨出了这样浅淡的毛痕。也像是写信之人,下笔前犹豫太久,揉皱了又展平,心事都藏在纸的褶皱里。

墨兰指尖微顿,轻轻展开信纸。

一行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静静落在纸上——

墨兰吾友见字如晤:

扬州春深,海棠正好。秀芸前日来我处小坐,说起你如今在城外置了桑园,铺子也开得热闹,我听着,心里替你欢喜。

我如今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此间岁月静好,夫复何求。

只是有时夜深人静,想起从前在闺中时,咱们几个挤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光景,忽然觉得,那日子好像还在眼前,又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秀芸说我如今说话做事都慢了,不像从前那般爽利。我想了想,大约是规矩学多了,胆子就小了。

可我还是想告诉你,听你过得这样好,我真是替你高兴。

婉卿顿首

短短几行,墨兰却从头读到尾,一遍,两遍,三遍。

字迹确是婉卿的,一笔一画,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字里行间裹着的气息,却陌生得让她心口发涩。

那不是记忆里的王婉卿。

记忆里的婉卿,是她们一众姐妹中最爽利、最鲜活、最无顾忌的一个。说话快,走路快,笑起来清脆如银铃,别人还在扭捏矜持、思前想后,她已经想到就做、做完便笑。那时大家都笑着断言,婉卿这般烈火似的性子,就算嫁入高门、被套上层层规矩,也断然磨不平。

可如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端正、妥帖、周全、无害。

她说一切都好,公婆慈和,夫君温厚,儿女绕膝,岁月静好。每一句欢喜都是真的,每一句安稳都挑不出错。可正是这份太周全、太规矩、太无可挑剔,反倒像一匹绣得完美却没有温度的锦缎,样样俱全,唯独少了一口活气,少了当年那股敢笑敢言的爽利劲儿。

还有那句格外刺心的——

规矩学多了,胆子就小了。

轻描淡写一句,藏了多少身不由己,多少小心翼翼,多少想说却不敢说、想做却不能做的委屈。

墨兰的目光,又停在“秀芸前日来我处小坐”这一行上。

秀芸,沈秀芸,当年她们一道玩耍的闺中密友,如今是扬州盐商沈家最体面的三奶奶,人脉广、眼头活,在官商女眷圈子里最是吃得开。

婉卿为何特意提她?

是想表明,这封信是光明正大、连沈秀芸都知道的寻常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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