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有些真心话,不敢直接写,只能借着旁人的嘴,绕着弯子递过来?
她把信纸轻轻凑到鼻尖,淡淡一嗅。
青竹纸的素味,寻常松烟墨的清苦,无熏香,无艳色,无特殊印泥,连火漆都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一封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信。
恰恰是这份无懈可击,让墨兰心底那根细弦,轻轻绷了一下。
她搁下信纸,抬眼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堆堆叠叠,在日光里柔得像一团雾。风一吹,花落无声,像极了这封信里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心事。
不知何时,林苏已经悄悄跑进屋,趴在门框边,只探出半个小脑袋,黑发软软垂在颊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娘亲,谁的信呀?”
墨兰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海棠花上。
“从前的一个旧友。”她轻声道,顿了顿,像是问女儿,又像是问自己,“过几日海棠开得最盛,我邀她来赏花,你觉得如何?”
林苏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
“那要看她想不想来。”
墨兰微怔。
“有的人写信,是想让别人看;有的人写信,是不想让别人看。”林苏声音脆脆的,直白又通透,“娘亲,她是哪一种?”
墨兰沉默了。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也不知道。”
这一夜,墨兰睡得极浅。
枕上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封信,是青竹纸边角的毛痕,是婉卿那句“胆子就小了”,是少女时代那个笑起来清脆响亮的身影,与信中那个拘谨周全的影子,在黑暗里重叠、交错、模糊。
她懂那种“胆子小了”的滋味。
身入高门,一言一行皆在眼底,笑不能尽兴,哭不能出声,连一句真心话,都要裹上三层规矩、四层体面,才敢小心翼翼递出去。
天刚蒙蒙亮,墨兰便披衣起身,走到书案前,亲手铺开一张干净素纸,静静研墨。
笔尖吸饱墨汁,落在纸上,没有半点迟疑——
婉卿吾妹如晤:
扬州春深,海棠正好。我这里有城外桑园新摘的明前茶,碧螺春的芽尖,炒得嫩嫩的,鲜气足,你来尝尝可好?
不必回帖,不必拘礼,不必让人知晓。只你我二人,就着一树海棠,说几句从前的悄悄话。
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蜜渍桂花糕,方子我还留着。这几日我已让茶食铺李姨娘照着旧法精心做了,甜而不腻,软香适口。你来时,正好带些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三八,小园花开,我等的人来。
墨兰停笔,署上自己的名字,没有留任何显眼落款。
她只将信仔细折好,放入同样素净的小匣,匣口压了一枚极小极小的印记——那不是官印,不是府印,而是她们少女时代一起绣帕子、描花样时,她最爱用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兰草针纹。
外人看见,只当是随手画的普通花样。
婉卿看见,一定会懂。
那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不必言说的暗号。
——我懂你不能写的,我懂你不敢说的。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旁人,没有耳目。
你只管来。
初八这日,天刚蒙蒙亮,墨兰便起身了。
她没有惊动府中太多人,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只吩咐白姨娘去小厨房守着,备好蜜渍桂花糕、明前碧螺春,再配上几样清清爽爽的时新小点心,不铺张,不张扬,只合知己二人对坐。
周妈妈带着两个稳妥的小丫鬟,把后院海棠树下的石桌石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桌上铺一张素净月白缎子,压一只青瓷细瓶,瓶里斜插几枝刚剪下来的垂丝海棠,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珠,粉粉嫩嫩,娇而不艳。
墨兰缓缓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
晨光正一寸一寸爬上青石板路,把那条连接着小院与外界的小径,染得温温柔柔,亮而不烈。
巳时三刻已过,日头渐渐升高,院门外那条青石板路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周妈妈站在廊下,眯着眼往那头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先僵了一瞬。
“奶奶,”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来了。”
墨兰放下茶盏,抬眼望去。
院门外的队伍,确实有些……壮观。
打头的是两个穿戴齐整的婆子,一左一右开道;后面跟着四个青衣丫鬟,手里捧着匣子包袱,看那沉甸甸的架势,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贵重礼品;丫鬟后头又是两个小厮,抬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低垂;轿子后头还跟着四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站在院门外三步远处便停下,规规矩矩地立着,目不斜视。
里三层,外三层。
墨兰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这哪里是私访旧友,分明是通判府二奶奶出门的全套排场——是做给外人看的排场,也是堵旁人嘴的排场。
她没有多想,只轻轻提了提裙摆,迎了出去。
轿帘缓缓掀开,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被丫鬟搀着走下来。她微微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缓,待走近几步,才慢慢抬起头来。
是王婉卿。
比记忆里圆润了些,眉目间添了几分温和的钝意,少了当年的爽利,多了身为人妇的端庄。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亮亮的,盛着水光,一看见墨兰,便瞬间弯了起来。
“墨兰姐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和从前那个银铃似的嗓子比,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柔了,也轻了。
墨兰笑着上前,稳稳握住她的手。
那手有些凉,指尖却微微用力,反握了她一下,只这一下,便道尽了万千不便。
“来了就好。”墨兰声音稳稳的,只作寻常寒暄,“一路辛苦了,快进来坐。”
她牵着婉卿便往院里走,身后的婆子丫鬟立刻要跟上,脚步都已经迈了进来。
周妈妈当即上前,脸上堆着周全客气的笑,脚下却半步不让,稳稳挡在二门以内。
“诸位姐姐一路辛苦,快请侧厅喝茶歇歇脚。”她笑容满面,语气却不容含糊,“我们奶奶今儿特意交代了,只和二奶奶说几句体己私房话,不劳众位跟前伺候。二奶奶在我们府里,我们必定照料得妥妥帖帖,半分差错没有,诸位尽管放心。”
领头的张婆子脸色微沉,半步不退:“妈妈说笑了,我们是跟着二奶奶出来的,哪有不在跟前伺候的道理?府里规矩严,若是离了人,回头我们不好交代。”
她嘴上说着规矩,眼睛却往院里不停打量,分明是奉命盯着,半步都不能离开。
婉卿站在院中央,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她轻轻拉了拉墨兰的手,低声打圆场:“姐姐,要不……就让她们在廊下等着,不远不近的,也不碍咱们说话。”
她语气里满是恳求——既求墨兰体谅她身不由己,也求身边婆子别太过较真。
墨兰看着她这副处处受制、连见旧友都不得自在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
她没有强硬回绝,只轻轻拍了拍婉卿的手,转头对周妈妈淡淡吩咐:“既然如此,就在海棠树四周挂上素纱软帘,里外隔开,既不妨碍我们说话,也让诸位姐姐能安心当差。”
她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度:
“帘子一隔,内外两分。里头是我们女人家的私房话,外头听不见,里头也看不见,既全了二奶奶的规矩,也守了我们的清静。”
这话一说,婉卿立刻松了口气。
“这样好,这样最好。”她连忙回头对那婆子温声劝道,“张妈妈,你们就在帘外伺候,我就在里头,不远的,有事一唤便应。”
张婆子望着墨兰那一身沉稳气度,又看二奶奶一再打圆场,知道再强行往里闯已是不妥,只得勉强点头:“既如此,那便听二奶奶的。只是二奶奶有事,随时传唤。”
“晓得。”婉卿轻声应下,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轻松。
周妈妈立刻会意,挥手让人取来素纱软帘,围着海棠石桌四角一挂,清风一吹,轻纱微动,里外轻轻隔开一层朦胧,既看得见人影,又听不清言语,体面、规矩、清静,全都顾全了。
张婆子等人这才不甘不愿地退到帘外廊下,远远守着。
一场小小的僵持,就这么轻轻巧巧化解。
院内瞬间静了下来。
轻纱之内,只有海棠花香、新茶清气,和两个阔别多年的故人。
婉卿望着四周垂落的素纱,眼眶微微一热。
她知道,墨兰这是给她留足了体面,也给了她一方可以稍稍松气的小天地。
廊下,秋江与几位姨娘静静看着这一幕。
柳姨娘轻轻叹了一声:“难为二奶奶,出门见个旧友,都要这般步步小心。”
李姨娘撇了撇嘴:“这就是规矩困住了人。咱们奶奶如今在扬州,不靠谁、不怕谁,才能这般自在。她们那样的人家,看着风光,一步错都是错。”
高姨娘站在一旁,声音淡淡,却一针见血:
“所以奶奶才要立门户、做生意、攒底气。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日后咱们想见谁、想留谁,不必看旁人脸色。”
几人都静了静,各自点头。
周妈妈站在帘口外侧,守着一方安静,眼底沉稳,她突然神色一正,转身走到廊下僻静处,招手叫过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声音压得极低:
“去,挑几个手脚最麻利、规矩最周正的过来,茶水点心备足,脸面撑住,一丝错处都不能有。咱们是侯府出身,规矩气度,一样不能落。”
小丫鬟脆声应了,一溜烟跑了。
周妈妈刚回身,秋江已经静静立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敞开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赤金衔珠簪、点翠嵌宝钿、累丝蝴蝶佩、镶红宝耳坠……一件件沉甸甸,金光翠影,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物件,压得木匣底都透着分量。
“周妈妈。”秋江抬眼,声音稳静,“跟着来的那几个丫鬟,身上素净了些,压不住场面。我这里有几件,给她们戴上。”
周妈妈往匣子里扫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好。挑最亮眼、最撑体面的,让她们站在显眼处,不必多言,气势就先站住了。”
秋江点头,捧着匣子正要往厢房去,柳姨娘忽然从廊角探出头,神色带着几分文弱的犹豫,小声嘀咕:
“秋江姐姐……那几件赤金的,是不是太晃眼了?会不会显得……太张扬了?”
她话说一半,便抿住唇,脸上是读书人式的拘谨与不安。
秋江还未开口,李姨娘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旁边转出来,“啪”一声轻拍在柳姨娘肩上,笑得爽利亮堂:
“张扬什么张扬!这叫气派!这叫体面!”
高姨娘也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一贯少言,开口却字字稳准,一针见血:
“柳妹妹,你没见过京城侯府夫人出门的排场。金子不怕亮,怕的是有了金子,撑不住那股气场。”
她淡淡往厢房方向一瞥:
“咱们的丫鬟,模样周正,规矩也扎实,缺的就是这点添头。戴上这些,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侯府的架子就立住了。”
柳姨娘张了张嘴,看看李姨娘,又看看高姨娘,再望望秋江眼里的笃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点犹豫烟消云散。
“……行吧。”她软声道,“我听你们的。”
李姨娘乐呵呵揽着她往厢房走,一路低声叨叨:
“这不是俗,这是过日子的道理!等你多跟着走几趟东市应酬,就明白了——外头的人,先看衣妆,再看排场,最后才听你说话。咱们把脸面撑足了,奶奶在前面说话,才硬气。”
柳姨娘轻轻点头,跟着走了。
高姨娘立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林苏蹲在树下,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弯起嘴角,无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听过的一句话:
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威。
日头越升越高,把海棠树的影子晒得越来越短,花瓣被暖风拂落,飘飘悠悠,落在林苏的发顶、肩头,软得像一声叹息。
正厅方向,隐隐传来婉卿轻柔的说话声,和墨兰温软安稳的应声。
那些话隔着花影、隔着院墙,飘到耳边时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柔和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