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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海棠落尽深院风(1/2)

日头渐渐爬过高高的院墙,把春日的暖意一点点铺洒进庭院里。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像极了当年京中贵女们鬓边不敢过于张扬、却又暗自争艳的珠花。微风轻轻一卷,花瓣便飘飘摇摇地坠下来,有的落在青石板上,碾出一点浅淡的湿痕;有的落在光洁的石桌上,挨着冰凉的桌面,不多时便失了鲜活;还有的恰好落在青瓷茶盏边缘,沾了一点明前碧螺春的清香,却也逃不过随风飘零的命数

石桌旁,墨兰与婉卿相对而坐。

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却隔着一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春茶,隔着一碟精致却无人动筷的蜜渍桂花糕,更隔着整整二十年沉沉的岁月。那岁月里藏着深宅大院的规矩,藏着高门庶女的惶恐,藏着身不由己的婚嫁,藏着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长夜与眼泪,沉甸甸地压在两个早已不再年轻的女子心头。

她们从幼时的闺阁趣事说起,说起盛府花园里的秋千,说起上元节偷偷溜出去看的花灯,说起母亲们耳提面命的女红与规矩,说起那些藏在帕子一角、不敢让人知晓的小心思。说了大半个时辰,从日头初升说到日悬中天,从笑语晏晏说到语声渐低,到最后,竟是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花瓣的轻响,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在这样的深宅里,主子说话,下人只能听,却不能入耳入心,更不能外传半句,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子。

婉卿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轻轻触到微凉的瓷壁,微微一顿,才缓缓抿了一口。清茶入喉,带着一点微涩的苦,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滋味。她慢慢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纤细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盏沿。那瓷盏被她磨得温热,可她的指尖,却始终是凉的。

她摩了很久,久到墨兰都以为她会就这般沉默下去,才终于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闲话时轻了许多,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人心上:“墨兰姐姐,你还记得……从前咱们一起玩的那些姐妹么?”

墨兰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哪些姐妹”,没有故作茫然地推脱,更没有像那些体面夫人一般,用一句“年头久了,记不清了”轻轻带过。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抬眼望着婉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的沉郁。她知道,婉卿口中的姐妹,不是那些如今还在高门大院里做着主母、人前风光的嫡出小姐,而是那些当年与她们一样,或是庶出身份低微,或是家世平平无依无靠,在闺阁里相依为命,却在出嫁后散落四方、命运飘零的姑娘们。

那些名字,那些模样,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笑语,她从来都没有忘。

婉卿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落在墨兰身上,而是望向了院中央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树。粉白的花影落在她眼底,却没有半点暖意,反而显得目光空茫,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刘家那个三姑娘,你还记得么?庶出的,长得最好看那个。”

墨兰轻轻点了点头,眸色微微一暗。

她怎么会不记得。

刘家三姑娘,名唤刘婉莹,当年在她们一众小姐妹里,生得最是标致。杏眼桃腮,肤若凝脂,笑起来脸颊边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着春日最甜的蜜糖。她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着旁人,做什么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懦,只因她是庶出,在家中仰人鼻息,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当年她们一起学女红,一起阅读诗文,一起躲在假山后说悄悄话,婉莹总是最安静的那一个,却也是最温柔的那一个,会把自己藏的点心分给她们,会在她们被嬷嬷训斥后默默递上帕子。墨兰那时虽也心高气傲,却从不曾轻视过这个温柔怯懦的小姐妹。

“她嫁到湖州去了。”婉卿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闲事,“给人做继室。那男人,比她爹还大三岁。”

墨兰的唇瓣轻轻抿紧,没有说话。

庶出女子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父亲不疼,母亲低微,嫡母巴不得早早把她们打发出去,换一份脸面,或是换一点家族的好处。做继室,嫁年长的男子,在旁人看来,已是“不错”的归宿——毕竟,不是做妾,不是配给商户寒门,好歹是正经的夫人,哪怕是续弦。

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继室难做,嫁与年长自己一辈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没有情分,没有根基,在夫家要伺候年迈的夫君,要应付夫君前室留下的子女,要讨好公婆,要打理中馈,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婉卿没有看墨兰的神色,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却带着刺骨的寒:“过了门,没过三年,那男人就死了。”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

“男人的儿子们——跟前头那个原配生的,比她还大好几岁——说是她克死的。说她命硬,克父克夫。把她……”

她的话语骤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得发不出声音。风卷着一瓣海棠花,轻轻落在她的膝头,柔软的花瓣触到衣料,她却像毫无知觉,连抬手拂去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一般的沉重:“把她杀了。”

“说是按族规处置的。克死丈夫的妇人,不能留。”

墨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了。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见过宅斗的阴狠,见过人心的险恶,见过高门大院里无声的人命,可听到当年那个笑起来有酒窝、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姐妹,被冠以“克夫”的罪名,被夫君的儿子活活打死,还被扣上“族规处置”的名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

什么族规?什么命硬克夫?

不过是庶女无依,娘家无权,夫家厌弃,便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一个弱女子身上。不过是那些所谓的礼教规矩,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刀,一刀下去,连半点血迹都不留,只落得一个“合族公认”的罪名,让她死了,都背着污名。

“她爹呢?她娘家人呢?”墨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问,哪怕知道答案,也还是想问。

婉卿缓缓摇了摇头,眸中一片死寂,只轻轻吐出四个字,轻得像鸿毛,却重得能压垮人的一生:“庶出的。”

是啊,庶出的。

这三个字,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里,便能解释一切,便能抹平一条鲜活的人命。

庶出的女儿,在家中是多余的人,是攀附权贵的棋子,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了,便是夫家的人,死活都与娘家无关。更何况,是一个庶出的女儿,死了,不过是少了一个累赘,娘家连出面为她争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嫡母不会管,庶母无力管,父亲更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去得罪湖州的世家大族。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更何况……是庶出的水。

这两句话,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墨兰的心里。她自己也是庶出,当年在盛府,何尝不是过着这样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日子?若不是她后来步步为营,若不是她拼了命地为自己谋一条出路,若不是她挣脱了那些束缚,如今落得婉莹这般下场的,会不会就是她?

石桌上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婉卿没有停下,她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把那些听闻的、亲眼见的悲凉,全都一股脑地倒出来。她微微垂眸,又轻声开口,说起了另一个名字:“还有个姓孙的,排行第七,你记得么?”

墨兰闭了闭眼,慢慢点了点头。

孙七姑娘,她们都叫她七妹。那个姑娘,生得普通,性子更普通,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走,说话的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扔在人群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当年她们一起玩耍,她总是站在最角落,不抢不争,不笑不闹,连存在感都低得可怜。

谁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谁也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伴。

“给人做妾了。”婉卿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近乎麻木,“主母厉害,日日灌避子汤。灌了几年,人就不行了。”

“死了?”墨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的追问。

“死了。”婉卿抬了抬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寒凉,“抬出去的时候,说是病死的。连副薄棺材都没有,卷张席子就埋了。”

卷张席子就埋了。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一个女子最卑微的结局。

在这个世道,妾本贱。妾不是妻,不是主子,是物件,是玩物,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主母心善,尚能留一条活路;主母狠毒,便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不能生子,便没有依靠;不能争宠,便任人践踏。避子汤一碗碗灌下去,伤了身子,毁了根本,最后落得一身病痛,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个正经的葬身之处都没有。

没有人会为一个妾室的死难过,没有人会追究她的死因,更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也是一个爹娘生养的姑娘,也曾有过少女的心事,有过对未来的憧憬。

她就像一粒尘埃,落在这世间,被风一吹,便散了,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石桌上那只青瓷茶盏里,原本温热的茶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凉透了,像她们此刻的心,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墨兰盯着那盏凉茶,一动不动,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听过太多这样的结局,可每一次听闻,都还是忍不住心头的寒意。

这世道,对女子,尤其是对庶出、低微的女子,何其残忍。

她们生下来,便没有选择的权利。

生为女子,便注定要依附男子,注定要以夫为天,注定要困在一方宅院之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生都围着别人转,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人生。

生为庶女,更是低人一等。嫡出的小姐是金枝玉叶,庶出的女儿便是草芥尘埃。吃穿用度要差一截,婚嫁之事要等一等,连说话做事都要矮三分。她们的命,不值钱,她们的苦,没人听,她们的冤,无处诉。

婉卿看着墨兰沉郁的神色,没有安慰,只是又说起了一个人。

这回说的,是姓周的,行五,也是庶出。长得普通,性子也普通,做什么都普普通通,淹没在众人之中,当年她们在一起,都不太记得这个人的存在。

这样的姑娘,在那个时代,比比皆是。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过人的才情,没有显赫的家世,就像路边的野草,默默无闻,任人踩踏。

“给人做妾,主母不生。”婉卿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七年,生了五个儿子。”

墨兰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揪。

七年五子。

这是怎样的概念?

一年一个,几乎从出嫁到死,都在怀孕、生子、再怀孕的循环里,没有歇过一口气。

女子生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三年抱俩已是伤身,一年一个,简直是拿命在熬。她是妾,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娇气,主母不能生,便把她当作生育的工具,逼着她生子,逼着她用自己的身子,为夫家延续香火。

没有心疼,没有关怀,只有无尽的索取。

“生最后一个的时候,难产。”婉卿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露出了一丝情绪,“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一尸两命。

又是一条人命,又是一个女子,在生育的折磨里,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嘲讽这世道,嘲讽这吃人的礼教:“主母后来生的,也是儿子。把那五个孩子,都记在自己名下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周五姑娘拼了命生下的五个儿子,最后成了主母的功绩,成了主母稳固地位的筹码。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喊着别人母亲,承着别人的恩情,而她这个生身母亲,死了,便死了,无人提及,无人记挂,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她活着,是生育的工具;她死了,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就是封建社会里,一个卑微妾室的一生。

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未来,连死,都死得毫无价值。

海棠花又落了几瓣,风从远处的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把那些轻飘飘的花瓣吹得在空中飘了又飘,最后落在石凳脚下,落在墨兰的裙摆边,沾了一身的凄凉。

庭院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沉重的、悲凉的、血淋淋的往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人紧紧裹住,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都微微偏西,婉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气,又像压抑到极致的哭腔,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溢的悲凉。

“墨兰姐姐,”她望着墨兰,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咱们几个,当年挤在一处说悄悄话的时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当年,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女,心眼里藏着最简单的欢喜,藏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她们挤在花园的角落里,说着女儿家的心事,盼着嫁一个良人,盼着一生安稳,盼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她们从没想过,世间最毒的,不是宅斗的阴谋,不是人心的险恶,而是这无处不在的封建礼教,是这刻入骨髓的男尊女卑,是这压在女子身上、永远翻不了身的三座大山——父权、夫权、族权。

她们从没想过,当年一起嬉笑打闹的小姐妹,会一个接一个,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死的死,亡的亡,伤的伤,残的残。

没有一个,能逃过这世道的磋磨。

墨兰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婉卿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像冰,像寒冬里未化的雪,没有半分暖意,指尖冰凉,骨节纤细,满是岁月留下的沧桑。

婉卿没有抽回去,她任由墨兰握着自己的手,低着头,静静地盯着她们交握的双手。

一只手,素净温婉,戴着简单的玉镯,保养得宜,看不出半分风霜,那是墨兰的手。

一只手,略显粗糙,指尖带着薄茧,只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戒,那是婉卿的手,是被生活磋磨、被规矩束缚、被命运碾压的手。

两只手,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少女时光,却在二十年的岁月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你是好的。”婉卿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羡慕,一丝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你如今有铺子,有庄子,有女儿,有……”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墨兰知道她想说什么。

有体面。有底气。有活路。

有不用看别人脸色活着的自由,有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安稳,有不用担惊受怕的尊严。

这些,都是她们当年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东西。

“我……”婉卿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闭上了。她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苦楚,太多的身不由己,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她的人生,早已定局,早已没有回头路。

墨兰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冰凉的指尖,给她无声的安慰。

过了很久,婉卿才又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飘飞的棉絮,带着无尽的小心翼翼与惶恐:“我那天给你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好几遍。我怕……我怕有人看见,怕有人起疑,怕这封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给你惹麻烦,也给我惹麻烦。”

在这个世道,女子连写信的自由都没有。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规矩束缚,被家人看管,连与旧友通信,都要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生怕被扣上“不守妇道”“私相授受”的罪名。

女子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可这名声,从来都不是由自己定义,而是由旁人,由那些所谓的礼教,随意拿捏。

“可我还是写了。”婉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落下来。她早已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在苦难里咬牙硬撑,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更多的轻视与践踏,“我就想告诉你,我听说你过得好了,我是真的替你高兴。真的。”

没有嫉妒,没有怨怼,只有发自内心的欣慰。

在这个女子互相倾轧、互相算计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份纯粹的、为旧友欢喜的心意,何其难得。

她们都是被世道磋磨的女子,见过太多的恶,太多的狠,所以才更懂得,这份安稳,这份体面,来得多么不容易。

墨兰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依旧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握之中。

她懂婉卿的苦,懂婉卿的怕,懂婉卿这份沉甸甸的真心。

院门外,那群伺候婉卿的丫鬟婆子还静静候着,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厢房里,戴着赤金首饰的大丫鬟们站得笔挺,守着规矩,不敢有半分懈怠。廊下,周妈妈和秋江远远望着这边的方向,轻声说着什么,话语里满是对自家奶奶的心疼,却不敢走近打扰。

院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海棠花飘落的声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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