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卿,”她放轻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戳破对方强撑的平静,“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婉卿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手是历经风雨却终得安稳的温润,一只手是被深宅困死、被礼教磨平的冰凉。她就那样静静望着,望得久了,仿佛要从这双手上,找回一点当年闺中少女的影子。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立规矩。”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是压在古代女子头上的第一重山。
“婆婆立的规矩。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说话不能高声,笑不能露齿。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梳妆整齐,一丝不苟去正院请安,伺候公婆洗漱茶饭,然后立在婆婆跟前听训诫,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春日尚寒,夏日酷暑,秋风萧瑟,冬雪纷飞。不管身子是否舒适,不管是否怀有身孕,都要挺直脊背,垂首而立,不能动,不能晃,不能面露倦色。稍有不慎,便是“不敬公婆”、“不守妇道”的罪名,轻则训斥,重则罚跪,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墨兰的眉心轻轻一跳,指尖下意识收紧。
她也是从深宅里熬出来的,自然知道那所谓的“规矩”,究竟有多磨人。那不是教养,是驯化,是把一个鲜活的女子,硬生生磨成一个听话、温顺、没有自我的木偶。
“站到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婉卿的喉结微微滚动,顿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冰冷的话:“站到……我生下第二个儿子。”
她依旧没有抬头,语气依旧没有半分起伏,可那只被墨兰紧紧握着的手,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生子,竟是她摆脱无休止罚站的唯一筹码。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身子,女子的尊严,都比不上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只有生下儿子,才算在婆家扎下根,才算完成了作为妻子的“本分”,才能换来一丝喘息的余地。
“生了儿子,规矩就松了?”墨兰追问,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愿相信。
婉卿轻轻摇了摇头,摇得缓慢而绝望。
“不是松了。”她轻声说,“是换了一种。”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望向那株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粉白的花影落在她眼底,却映不出半点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荒芜。
“相敬如宾。”她缓缓说道,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是夫妻和睦的典范,在她口中,却比指责更伤人,“丈夫待我,也算尊重。从不在下人面前给我难堪,逢年过节该有的体面、份例、首饰绸缎,一样不少。我生的两个儿子,他待他们也算厚道,请先生,置衣物,从未苛待。”
“他房里也有几个妾室、通房,却从不在我跟前宠妾灭妻,夜里歇息也有规矩,初一十五,必定宿在正房,给足了我这个正室夫人的脸面。”
她说得越平静,越显得悲凉。
顿了顿,她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笑:“人人都说,我是有福气的。”
人人都说。
这四个字,困住了多少女子一生。
墨兰没有说话,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有福气。
这三个字,她从前听得太多太多。
在盛家做庶女时,嫡母不苛待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身衣穿,旁人便说她有福气;
初嫁入梁家,夫君不曾立刻厌弃她,公婆不曾当众给她难堪,旁人便说她有福气;
在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里,她没有被人害死,没有被休弃出门,依旧稳稳当当做她的奶奶,依旧有人说她有福气。
说的人是真心的,听的人,在未醒悟之前,也是真心的。
她们都被这世道洗了脑,都被这深宅大院的规矩困成了井底之蛙,以为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只要不被打骂,不被休弃,不被宠妾灭妻,能生下儿子,能保住正室位置,便是天大的福气。
至于夜里的孤寂,心中的委屈,身不由己的苦楚,不能言说的心事,谁会在乎?谁会细问?
那些藏在“有福气”三个字底下的、密密麻麻的伤口,只有自己知道,每一寸都在腐烂流脓。
婉卿没有理会墨兰的沉默,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我父亲后来调任了,去了偏远的地方,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我也不用回娘家了。”
不用回娘家。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可墨兰一听就懂,那底下压着怎样的绝望。
女子出嫁,从夫居,娘家便是唯一的靠山,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气。
有娘家在,婆家即便不喜,也会忌惮三分;有娘家在,受了委屈,尚有一处可去;有娘家在,便不算彻底无根的浮萍。
可一旦娘家远走,或是失势,或是无人肯为你出头,那女子在婆家,便成了孤家寡人,任人拿捏。
所谓“不用回”,不过是“回不去”,不过是“不必回”,不过是“回去了也无人撑腰”。
没有娘家可依的女人,在这世上,便是断了线的风筝,浮在水面的萍,风往哪里吹,便往哪里飘,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婉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算了算,快十年了。十年里,我没出过门。”
墨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
十年。
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她被困在通判府那四四方方的后宅里,抬头只能看见一方被屋檐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低头只能看见青砖铺就的地面。
不见市井喧嚣,不见车水马龙,不见春日踏青的游人,不见秋日满街的落叶。
不能随意出门,不能随意见客,不能随意回娘家,连踏出府门一步,都要经过公婆应允,夫君点头,还要被冠上“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骂名。
一座深宅,一方天井,便是她的一生。
这不是家,是牢笼。
是用礼教、规矩、妇德、三从四德铸成的,看不见铁链,却锁得住一生的牢笼。
婉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悲凉与麻木:“还好你送了那些礼来。婆家看到礼单上写着永昌侯府的印记,知道你如今身份体面,才松了口,默许我来看看你。”
若不是墨兰如今有头有脸,有势力有体面,婉卿连这短暂的出门机会,都绝不会有。
她抬起眼,望着墨兰,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落下来。
眼泪,在后宅里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换来“矫情”、“善妒”、“心性不稳”的指责。
“墨兰姐姐,你知道吗,我已经快不记得街是什么样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小时候咱们趁着宴会,看着大街,买最时新的珠花,吃糖葫芦,吃糖人,闻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听着小贩的吆喝声……那时候觉得,日子再寻常不过。”
“可现在,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使劲想,使劲想,拼命想把那条街的样子想起来。想街边的铺子,想路过的行人,想阳光洒在街道上的样子,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记不清,越想越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是别人的人生。”
“后来我就不想了。”
她轻轻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想不起来,也不敢想了。
越是回忆曾经的自由,越是对比如今的禁锢,心就越疼,日子就越难熬。不如麻木,不如忘记,不如认命,或许还能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海棠花落了一瓣,轻飘飘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碟几乎没动几口的蜜渍桂花糕旁边,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墨兰望着那瓣孤零零的花瓣,望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盛府的时候,在梁家后宅的时候,也和所有被洗脑的女子一样,以为这就是女人的命。
生来是女子,便注定困于内宅,困于夫君,困于子嗣。
相敬如宾是好命,生下儿子是好命,不被打骂是好命,不被休弃是好命。
至于十年不出门?那是规矩,是本分,是命里该受的。
女子本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子本就该以夫为天,以婆为尊,女子本就不该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人生。
那时候的她,从未怀疑过这世道,从未反抗过这规矩,只以为,天下女子,皆是如此。
可如今……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院子的另一头。
廊下,白姨娘正弯着腰,轻声跟一个小丫鬟说话,不知说了什么贴心话,那小丫鬟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轻松自在。
秋江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脚步稳稳地往正厅走,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没有半分低眉顺眼的怯懦。
远远的,隔着一重又一重院落,一层又一层花影,还能隐约听见李姨娘爽朗的笑声,亮得能掀翻屋顶,不知又在跟谁争论哪家铺子的货好,哪笔生意赚得多。
那些声音传到耳边时,已经模糊得只剩下淡淡的调子。
可那调子里,有活气儿。
有热气腾腾的、属于人的活气儿。
不是木偶,不是工具,不是附庸,是活生生、有主见、有事做、能赚钱、能做主的人。
婉卿顺着她的目光,缓缓望了过去。
她就那样静静望着,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身影,望着那些模糊却鲜活的笑声,望着那些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低眉顺眼、不用困于一方天井的女子。
她望了很久很久,目光里充满了茫然,震惊,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向往。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墨兰姐姐,你那些姨娘……都跟着你做铺子的事?”
墨兰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茶食铺,绣坊,香料铺,南市的货栈,西市的雅阁。一人管一摊,有账算,有利分,做得好的,年底还有花红,有赏赐,有体面。”
婉卿没有说话。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边,望着那些她从未见过、从未敢想过的景象。
姨娘,不是应该争宠夺爱,不是应该困于内宅,不是应该围着一个男人打转,不是应该为了一点恩宠斗得你死我活吗?
怎么可以……抛头露面打理生意?怎么可以算账、管钱、做主?怎么可以笑得那样开怀,活得那样自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压在心底多年的羡慕,终于破土而出:“真好。”
真好。
墨兰知道,婉卿说的“真好”,不是说铺子好,不是说生意好,不是说钱多。
她缓缓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迈步往外走。
她站在石桌边,低着头,目光久久落在那碟蜜渍桂花糕上,精致甜美的点心,她一口都没吃,却看得入了神。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像在恳求,又像在为自己的孩子讨要一点微不足道的甜:“这个,我能带一块回去么?”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
“我女儿没吃过这个。”婉卿连忙解释,生怕被误会贪嘴,生怕被说不懂规矩,“她从小一直在府里,从未出过门,从未见过外面的点心,我想……让她尝尝。”
她是母亲,被困在牢笼里,连给女儿带一块外面的桂花糕,都要如此卑微,如此小心翼翼。
墨兰没有回答,没有说“都拿走”,没有说“以后常来拿”。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只会戳破婉卿仅存的体面。
她只是默默拿起那碟桂花糕,轻轻倒进一块干净柔软的帕子里,仔细包好,严严实实塞进婉卿手里。
婉卿紧紧握着那方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帕子里包着的,不只是几块桂花糕。
是外面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是她想留给女儿的、一点点甜。
她没有再说谢谢。
道谢太轻,太生分,承载不起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院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来时满心忐忑,去时满心悲凉。
院门外的丫鬟婆子立刻围了上来,恭敬而疏离,簇拥着她上了那顶青帷小轿。
厚重的轿帘缓缓落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遮住了她眼底的羡慕与绝望,也遮住了她手里那方紧紧攥着的、包着桂花糕的帕子。
青帷小轿被稳稳抬起,沿着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路,缓缓走远。
一步,一步,离这短暂的自由越来越远,离那座牢笼越来越近。
墨兰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静静望着那顶轿子。
看着它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