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真的不一样了。”闹闹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透着笃定,像是在心底反复思量了千百遍,此刻终于郑重宣之于口,“这次我去西北,不光是送棉衣、送机器,帮娴姐姐在那边站稳脚跟,也不光是帮你开商路、记账目。我带着你教我的算账法子,记着你待人接物的分寸,更牢牢记着你那天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眼神骤然变得灼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却无比坚定的勇毅,那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独有的、不计后果的果敢:“曦曦,我这次去西北,有一个顶顶要紧的目标——我要让‘裹小脚’,离西北的姐姐妹妹、婶婶阿姨们远远的!能有多远,就甩多远!再也不让那些小姑娘受我见过的那份罪!”
她的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我要让她们亲眼看到,不裹脚能稳稳踩住织机,能织出厚实的毛呢、暖和的棉衣;不裹脚,能走得远路,能去集市上卖布,能去田埂上干活;不裹脚,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扛起家里的担子!我要让她们挣到实实在在的铜板,用自己挣的钱买喜欢的脂粉、做合身的衣裳,能堂堂正正告诉爹娘,告诉丈夫,告诉所有人——这双脚,站着踏实,走着稳当,能带着她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根本不用裹起来,受那份没必要的罪!”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撼动人心的朴素力量。她将林苏口中“经济独立带来人格独立”的道理,与西北女子最切身的苦难相连,将模糊的希望,变成了清晰的使命,化作了此行最坚定的执念。
林苏心中骤然一震,连忙侧过身,与闹闹面对面。昏暗的烛火映着闹闹的脸庞,昔日稚气未脱的轮廓已然变得清晰,眉眼间褪去了娇憨,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更有着如同西北原野般蓬勃生长的生命力——那是墨兰身上的执着,是女儿的韧劲,更是独属于闹闹的、向阳而生的勇毅。
她抬手,轻轻捋了捋闹闹颊边散落的碎发,指尖温柔地拂过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温柔却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透着笃定的支持:“好,三姐姐是真的长大了,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了。记住你今晚说的话,刻在心里,别忘。”
她重新握住闹闹的手,掌心相贴,力道坚定,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过去:“到了那边,万事谨慎,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但该做的事,一样也别落下。记住,纺织机是谋生的工具,挣钱是立身的途径,而让那些女子能挣脱裹脚布的束缚,自由地站立、行走、奔跑,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活,才是我们真正想给她们的礼物,是比棉衣、比铜板更珍贵的东西。”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做事。”林苏的声音愈发温柔,却带着千钧力量,“我在京城,帮你备物资、联商队、筹后手;大姐姐和二姐姐在宫里,虽不能明着帮衬,却能帮我们留意朝堂动向,不让人暗中使绊子;母亲在家中,盼着你平安,也盼着你做成大事。我们都在你身后,你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分努力,我们都会知道,也会拼尽全力支持你。”
她望着闹闹灼热的眼眸,字字恳切:“去吧,去西北,让那里的风,吹散那些缠人的布条,吹醒那些被规训的人心,吹出一片让女子能堂堂正正站着活的新天地。”
闹闹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满心的滚烫与踏实。她一头扎进林苏的怀里,将脸埋在妹妹温暖的肩头,嗅着熟悉的安心气息,最后一丝离家的彷徨、前路的忐忑,都尽数消散。她知道前路漫漫,定会有风沙阻路,定会有流言蜚语,定会有重重困难,但她心中那簇被林苏点燃、又被自己命名为“守护”的火苗,已然熊熊燃烧,足以驱散所有寒意。
这一夜,姐妹俩相拥而眠,再没多说什么。帐外风声渐歇,帐内暖意融融,某种比血缘更紧密的联结,某种关于打破陋习、守护女子的无声誓言,在这温暖的夜色里悄然加固,牢牢系在两人心间。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启明星尚挂在天边,腊月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闹闹一身利落的远行装束,外罩厚重的玄色斗篷,辞别林苏,登上领头的马车。车队共十五辆,前五辆载着棉衣棉布,中间五辆是纺织机部件和染料棉纱,后五辆是随行人员的行李和路上的粮草,每辆车上都插着不起眼的青色小旗,是与商队约定的记号。
晨曦微露,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车队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闹闹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向城门方向,隐约能看到城楼上两个纤细的身影,知道是林苏和墨兰在目送她,便用力挥了挥手,眼眶一热,随即转头坐正,挺直了脊背——前路漫漫,她不能回头,只能往前。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放着林苏为她准备的暖炉和干粮,角落里叠着娴姐姐喜欢的京中糕点,还有给士兵的伤药。箱子里的物资沉甸甸的,不仅装着御寒的暖意、生产的希望,更承载着林苏超越时代的经营智慧,承载着长公主暗中布局远方的深意,更承载着她这个曾经娇憨无忧的侯府千金,决心独自走向风雨、努力撑起一片天空的勇气。
林苏和墨兰站在城门内的了望处,裹着厚厚的狐裘,寒风卷着雪沫子吹乱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追随着车队的身影。看着车队渐渐走远,变成远方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轻轻敲击着,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批物资的准备时间,盘算着如何联络西域商队,又如何将西北未来的产出,更快地纳入她与二皇子合作的脉络里——这不仅是为了盈利,更是为了给长公主积累足够的财力与人脉,为日后的变数铺路。
闹闹的车队碾着残雪,渐渐缩成远方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隐没在官道尽头。城门处送行的仆役、管事渐次散去,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刺得人生疼。墨兰由周妈妈小心扶着,缓缓登上永昌侯府的马车,厚重的锦帘落下的一瞬,她强撑了半日的平静彻底碎裂——没有哽咽,没有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扑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苏默默递上温热的锦帕,不敢多言,只轻声道:“娘,风大,咱们早些回府吧。”墨兰接过帕子,却只是攥在手里,任由泪水浸湿眉眼,满心都是闹闹临行前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坚定的眼睛。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更衬得车厢里愈发沉寂。
回到永昌侯府,墨兰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汀兰水榭,吩咐下人“谁也不许打扰”,便把自己关在了卧房里。采荷和几个贴心大丫鬟守在门外,听得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时而轻缓,时而浓重,心疼得红了眼,却又无计可施——她们知道,夫人是疼三姑娘,更是念着母女离散的酸楚,这份心绪,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疏解。
不知哭了多久,卧房里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采荷才敢轻轻推门进去,端着温热的帕子和安神蜜水,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妆台前柔声细语:“夫人,擦擦脸吧,哭久了伤眼睛。这是刚沏的蜜水,甜丝丝的,喝一口润润喉。”
墨兰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如桃,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眉眼此刻满是倦意。她接过热帕子,轻轻按在红肿的眼上,温热的触感稍稍缓解了酸涩,却驱不散心底的空茫。采荷又拿起一支新做的绒花,递到她面前,那绒花做得栩栩如生,粉白的花瓣缀着细绒,是今早庄子上送来的新样:“夫人,您瞧瞧这绒花,多鲜活,跟真的一样。三姑娘要是在家,定是要抢着戴的。您别太伤心了,三姑娘是去做大事业,四姑娘筹划得那般周全,定然平平安安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捎信回来。”
墨兰的目光落在绒花上,恍惚间仿佛看到闹闹举着绒花蹦跳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却还是轻轻推开了绒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你们不用费心哄我,道理我都懂。曦儿说得对,闹闹长大了,有自己的念想,想飞出去看看;闹闹自己也志气高,要去西北做大事。我不是不明白,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得发疼。”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窗外的庭院寂寥冷清,几株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雪沫子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庭院的石板路上,仿佛还残留着闹闹昨日跑来跑去的身影,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她清脆的笑语,可转头望去,只剩一片空寂。
墨兰望着远方,忽然定声道:“备车,我去郊外庄子上。”
采荷一愣,连忙劝道:“夫人,这会儿天阴得厉害,怕是还要下雪,路不好走,您又心绪不佳,不如改日再去吧?”
“就现在。”墨兰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想我娘了。”
采荷不敢再劝,连忙下去吩咐备车。不多时,一辆轻便的马车驶出永昌侯府,朝着郊外林小娘静养的庄子而去。腊月的郊外一片萧瑟,田埂上的枯草被寒风刮得瑟缩成团,道旁的树木光秃秃的,连飞鸟都少见,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更添了几分离愁别绪。
墨兰倚在车壁上,裹紧了身上的狐裘,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景致上,心绪如同车外颠簸的道路,起伏难平。她想起母亲平日里种花做针线,性子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却是她心底最安稳的依靠。从前遇事难安,只要去见母亲一面,总能寻到几分底气,今日这般空茫,唯有母亲能懂她的心思。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林栖庄。庄里的仆役早已通报,林小娘正坐在暖阁里,对着窗棂做针线,手里拿着一块青缎,绣着缠枝莲纹样,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鬓边的银丝清晰可见,却难掩温婉气质。听得墨兰来了,她立刻放下针线,脸上满是喜色,起身快步迎出去:“我的儿,怎么这会儿来了?快进来暖暖身子。”
可当目光落在墨兰红肿的眼眶、郁郁的神情上时,林小娘嘴角的笑容瞬间凝住,眼底飞快漫上一层水光,声音都发颤了:“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闹闹已经走了?”
墨兰被母亲拉着走进暖阁,刚坐下,便再也忍不住,伏在林小娘膝上,压抑了半日的酸楚尽数爆发,低声抽泣起来:“娘……我心里难受得很。闹闹那么小一个孩子,就要去那么远、那么苦的西北,风沙大,路途险,连个贴心人在身边都没有。上一次送她去西北,还有喜姐儿陪着,姐妹几个一起,心里好歹有个倚靠。这次……这次真的只剩她了,我怕她吃苦,怕她受累,怕她受委屈,更怕她遇到难处,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林小娘的衣襟,林小娘轻轻拍着墨兰的背,像她幼时受了委屈那般,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滚落——闹闹是她从来到庄子上,就黏着她,嘴甜得很,如今要远赴千里之外,她何尝不牵肠挂肚?只是她知道,女儿比她更疼,便先压下自己的牵挂,一心安抚墨兰。
等墨兰的哭声渐渐歇了,林小娘才拿起锦帕,先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细细给墨兰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历经岁月沧桑后的通透,还有几分无奈,却奇异地透着支撑人心的力量:“傻孩子,光哭有什么用。你的心情,娘怎么会不懂?当年你我执意要嫁入永昌侯府,明知高门深似海,明知前路难走,哪怕旁人都说你是往龙潭虎穴里闯,你也铁了心要去。那时候娘的心,也像是被你掏走了大半,日夜悬着,没有一刻安生,夜里常常睡不着,总怕你在侯府受委屈,怕你应付不来那些后宅纷争,怕你受了气无处说。”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墨兰的头发,目光慈爱又复杂,带着对过往的怅然:“墨儿,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当年咱们林家没有没落,我没有成了妾室,咱们一家子安稳度日,没有那些风雨磋磨,没有那些不得不争、不得不抢的难处,你不用为了生计、为了立足去费心算计……你会是什么模样?”
墨兰抬起泪眼,眼底满是茫然,怔怔地看着母亲。她从未这般想过,自她记事起,林家便已没落,她从小便懂得看人脸色,学着讨好父亲,学着在夹缝里生存,早已忘了“无忧无虑”是什么滋味。
林小娘看着她茫然的模样,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苦涩,也藏着释然:“你大概会是个真正自在的官家小姐,比闹闹现在还要舒心。闹闹心里装着责任,装着要让西北女子不裹脚的念想,可那时的你,或许不用想这些,只需烦恼今日戴哪支珠花,明日赴哪场诗会,春日里和姐妹踏青,秋日里同知己赏菊,最大的勇气,或许不过是偷偷喜欢上一个门当户对的少年郎,不用藏着掖着,不用权衡利弊。”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愈发怅然:“是我们这代人没撑住,家族倾颓,世道艰难,才让你们兄妹,尤其是你,早早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你不得不把自己的性子收起来,把那份灵动藏起来,学着在荆棘丛里走路,学着揣摩人心,学着迎合规矩。”
“可你看闹闹,”林小娘的语气陡然明亮起来,眼底泛起希冀的光,力道也重了几分,“她赶上了好时候啊。有曦曦那样有本事、有远见的妹妹在前面开路,为她筹谋划策,给她铺好路子;有你这个虽满心不舍,却终究肯放手让她去闯的娘。她不用再学你当年那般委屈求全,她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地!”
林小娘紧紧握住墨兰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坚定的力量:“墨儿,娘知道你心疼女儿,天经地义。我们这辈子没能做到的,没能拥有的自在,没能踏足的远方,如今有机会在闹闹身上实现,这难道不是咱们做娘的,最大的安慰和盼头吗?”
墨兰反握住母亲的手,冰凉的指尖渐渐回暖,眼眶虽依旧红肿,眼底的迷茫、悲伤却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骄傲与释然交织的光芒。她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娘,我懂了。”
林小娘看着女儿眼底的清明,欣慰地笑了,抬手拭去她最后一滴泪:“这就对了。咱们做娘的,最大的爱,从来不是把孩子护在羽翼下,而是看着她羽翼丰满,放心让她去闯,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母女俩又坐了许久,说着贴心话,墨兰心头的郁结尽数消散,连眉眼间的倦意都淡了许多。离开庄子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暖黄的光,映得田埂上的残雪都泛着温柔的光晕,寒风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墨兰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林栖庄,暖阁的窗棂边,母亲正倚门目送,身影温柔而坚定。她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永昌侯府驶去。墨兰倚在软榻上,不再是来时的空茫,眼底满是清明。
这或许就是她们这代女子的宿命,也是最深沉的爱:有人振翅高飞,去闯去拼,去打破旧规;有人坚守后方,稳稳托底,守护安稳。一闯一守,皆是力量,皆是深情。
回到汀兰水榭,墨兰便唤来秋江:“去把锦绣坊新制的护手霜装二十盒,托商队捎去西北,给闹闹和那边织布的妇人用;再去账房支些银子,给曦曦那边送过去,说是支援西北织坊的周转;另外,吩咐下去,庄子上的桑苗要好好照料,开春后再多育些,往后织坊要用的料子,得提前备好。”
秋江见夫人恢复了往日的干练,连忙应声下去。墨兰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拿起一支素雅的玉簪插上,眼底重新焕发出从容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