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苏瑾誊写完奏章,笔尖在宣纸末端利落收锋,墨痕饱满而凝实。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奏章交给杜如晦时,指尖刻意避开了这位老谋深算的长史的目光,只低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杜长史,奏章已誊清,烦请过目。”杜如晦接过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腹,只觉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股隐隐的劲力,心中暗自点头——这苏姑娘的身手,果然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苏瑾转身离去的脚步轻快却沉稳,后天化劲巅峰的修为让她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张扬,又暗藏着随时可应变的警觉。返回住处的路上,漫天飞雪打在她的月白披风上,簌簌作响,她却恍若未觉,脑中全是那些扭曲怪异的符号。推开门,反手落锁的动作快如闪电,门闩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她快步走到桌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白雪反射得柔和了些许的微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几张夹带的草稿纸。纸张带着她怀中的暖意,却依旧掩不住边缘的褶皱,显然是被她反复摩挲过。那些符号密密麻麻排列着,笔画扭曲如蛇,既非隶书的规整,亦非草书的奔放,更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密语。苏瑾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触感粗糙,墨迹却深透纸背,显然书写者落笔时力道十足。
“父亲……”她低声呢喃,眼眶微微发热。这些符号,与她十三岁那年在父亲书房见到的一模一样。彼时她趁父亲不在,偷偷翻开那本印着前隋龙纹的古籍,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的符号曾让她好奇不已,缠着父亲教她辨认。父亲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阿瑾,这些东西暂时不能教你,等你再大些,若有机缘,自会知晓其中深意。”如今想来,父亲那时的眼神,既有不舍,更有决绝。
金刀门满门被灭的惨状又一次涌入脑海,熊熊烈火吞噬着祖宅,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同门的惨叫声、王世充爪牙的狞笑……每一幕都如同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袖,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守住符号,找到故人,报仇雪恨。”那时她只当“故人”是父亲江湖上的至交,却从未想过,这故人竟可能藏在漳州总管府,藏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权力中心。
她将纸张重新叠好,贴身藏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进来,冻得她鼻尖发红,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总管府内,廊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往来的人影步履匆匆。王临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那抹亮光驱散了周遭的黑暗,却也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旋涡,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苏瑾的目光掠过那些人影,心中寒凉更甚。王临,这位漳州总管,总是一身锦袍,面容俊朗,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似风流多情,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藏着她看不懂的算计与威严。他是先天高手,真龙气劲深不可测,传闻他的修为全靠与身边女子双修而来,这等闻所未闻的功法,更让他显得神秘莫测。还有柳轻眉,那位总管夫人,温婉贤淑,医术高明,每次见到她都笑意盈盈,可那眼底的平和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秦玉罗将军更是飒爽英姿,一身戎装,腰间配剑,周身化劲高手的气场凌厉逼人,每次与她擦肩而过,苏瑾都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白琼英则是另一种风情,容貌艳丽得如同雪中红梅,身段修长健美,哪怕穿着寻常衣裙,也难掩其战阵无双的气势。传闻她曾是窦建德麾下大将,如今却对王临痴心一片,那份炽热的情感,连旁人都能轻易察觉。还有杨婉凝姐妹,两位前隋公主,温婉可人,容颜如花,尤其是安阳公主杨婉莹,艳丽无双,一笑便足以倾城。她们看似柔弱,却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想必也非池中之物。而王瑶,那个总是娇憨笑着的小青梅,一双灵动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明,让苏瑾不敢小觑——毕竟,她是匠作王氏的后人,身怀的秘册,足以让无数人觊觎。
这些人,个个都藏着秘密,个个都不好招惹。而她苏瑾,不过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逃亡者,金刀门的覆灭让她一无所有,如今寄人篱下,既要躲避王世充和七煞帮的追杀,又要暗中调查真相,报仇雪恨。前路漫漫,凶险万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究竟是敌是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让她眼中的决绝更甚。
漳州的冬日向来多雪,接连几日的鹅毛大雪如同上天洒下的琼花,将整个总管府裹得银装素裹。文书房的窗棂上凝着一层薄冰,阳光透过冰层折射进来,在案上的笔墨纸砚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添了几分清寒。苏瑾身着加厚的淡蓝襦裙,外罩一件月白披风,披风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既保暖又不失雅致。她指尖握着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行云流水般划过,字迹工整秀丽,笔锋间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刚劲,恰如她的人一般,外柔内刚。
这些日子,她愈发谨慎。经历了符号之事后,她深知这漳州总管府卧虎藏龙,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每一份经手的文书,她都仔细核对三遍,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仿佛要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这繁琐的笔墨之间,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兢兢业业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父亲留下的符号如同鬼魅,日夜在她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在她眼中都多了几分可疑。她借着整理卷宗的机会,悄悄观察着往来的吏员,留意着他们的言行举止——那个总爱摸胡须的老吏,姓陈,据说在总管府任职多年,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每次苏瑾看过去时,他都能恰好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书,那份刻意的回避,让苏瑾心中生疑;那个手脚麻利的小吏,名叫小李,抄写文书时总爱偷看旁人的案头,尤其是涉及到机密的卷宗,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停留,苏瑾曾试过故意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放在显眼处,果然瞥见他趁人不备时快速扫了几眼;还有王瑶,这位看似娇憨的小青梅,每次来文书房送东西,目光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审视,落在她的案头,落在她的脸上,那份探究,让苏瑾不得不时刻提防。
苏瑾的感知远超常人,后天化劲巅峰的修为让她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气息变化。她能听到隔壁房间吏员翻书的声音,能分辨出不同人脚步声的轻重缓急,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不同人身上的气息——陈老吏身上带着常年笔墨和烟草的味道,小李身上是淡淡的汗味和浆洗衣物的皂角味,王瑶身上则是一股清甜的花香,想必是用了特制的香膏。可连日观察下来,却一无所获。那些符号仿佛真的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人露出破绽。
她甚至趁着深夜无人,悄悄潜入文书房。夜色如墨,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廊檐,落地无声。推开文书房的门时,她特意避开了门上的机关,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些许微光。她借着微光翻遍了所有废纸堆,指尖抚过一张张废弃的文书,墨香与炭火燃烧后的余温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尖,可始终找不到第二张带有那种符号的纸张。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让她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她并不知道,那些让她心神不宁的符号,不过是王瑶的无心之失。几日前,王瑶在自己的住处研究家族秘册,那本秘册是用特制的桑皮纸装订而成,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王氏图腾。秘册中记载着许多失传的机关、火器、医药秘术,其中一段关于守城器械的机关图谱让她颇为着迷。为了破解图谱中的奥秘,她随手在纸上画下了些推演符号——那是匠作王氏独有的加密方式,与前隋密语有着几分形似,却并非同一体系。后来觉得推演有误,便随手将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混入了废纸堆,转头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她身为王临的小青梅,又肩负着监视苏瑾的使命,这些日子也没闲着。王临曾私下对她说:“瑶儿,苏瑾来历不明,你在文书房多留意些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告知我。”王瑶向来听王临的话,更何况她本身也对这位突然出现、自称“表兄妹”的苏姑娘充满好奇。她一双灵动的眼睛时刻留意着苏瑾的动静,发现苏瑾的工作确实无可挑剔。不仅文书抄写得工工整整,连那些最让人头疼的粮草核算、物资统计,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前日府中清点过冬粮草,涉及各州府的调拨数字,密密麻麻的账目看得几个老吏都皱眉头,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没有。苏瑾却只是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勾勒几下,仅凭心算,半炷香的功夫便核对完毕,误差不超过毫厘。那份对数字的敏感、心算能力的强悍,让身为匠作后人、同样精于数理的王瑶都暗自惊讶。要知道,匠作王氏向来注重数理推演,她自小受家族熏陶,算学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可比起苏瑾,竟还稍逊一筹。
可越是如此,王瑶心中的警惕越是不敢放松。她自幼在家族熏陶下,观察力远超常人,敏锐地察觉到苏瑾对某些特定文书格外关注——尤其是涉及外部势力往来、物资调动方向的卷宗。她虽只是匆匆一瞥,眼神却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指尖也会微微收紧,那份刻意掩饰的在意,终究逃不过王瑶的眼睛。
这一日,文书房的炭火燃得正旺,通红的炭火在铜炉中跳跃,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寒意,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舒适。王瑶抱着一叠账目走进来,脚步轻快,身上的清甜花香也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走到苏瑾案前时,她故意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哎呀!”手中的账目便散落一地,纸张纷飞,有的落在地上,有的飘到了苏瑾的案上。
她娇嗔着蹲下捡拾,眼角余光却紧紧盯着苏瑾的反应。混乱中,一份标注着“博陵崔氏物资交易汇总”的账目被她“遗忘”在苏瑾的案头,页面微微翻开,恰好露出其中一行记录——“十二月初三,调运‘茯苓’十车,原道经清风岭,改走黑松坡,入库编号丙字十七”。
这“茯苓”二字,实则是守城器械部件的暗语,而路线调整是孙猎户根据最新敌情临时做出的决定,属于高度机密,仅王临、杜如晦、秦玉罗等核心人员知晓。公开账目中用如此隐晦的方式记录,本是为了应对可能的探查,如今却成了王瑶试探苏瑾的诱饵。王瑶心中紧张,指尖捏着纸张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娇憨的神色,假装慌乱地捡拾着地上的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