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像个贪吃的喉咙，把他们一点点往下吞。淡黄的光芒被越来越厚的黑暗稀释，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逐渐稀疏，最后彻底没了，只剩下前方和身后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石壁间碰撞、回荡。空气冷得刺骨，湿漉漉的，每一次吸气都像咽下一口冰渣子，带着浓郁的土腥和岩石的涩味，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呜呜咽咽的水流声，从脚下很深的地方传来，像是地底有个巨人在叹息。
孙大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赵煜的重量像生了根，嵌进他酸痛的肩胛骨里。赵煜的身体冰凉，只有心口那片黑色烙印紧贴着他后背的地方，传来一种恒定的、不带温度的“存在感”，在这彻骨的寒冷里反倒成了某种诡异的“坐标”，提醒着他这个人还在，虽然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大洪哥……前面……好像宽点了？”小豆子的声音带着点希望，从后面传来，在幽闭的通道里显得有点飘。
孙大洪眯起眼，努力在绝对的黑暗里分辨。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风声和水声的回响似乎大了些，不再是挤在石缝里的呜咽，而是一种更空旷的、带着回音的流动声。
他们又往前摸索了十几步，脚下忽然一空！孙大洪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用那根组合工具杆往前一戳，触到了坚硬的地面。他稳住身形，小心地用脚探了探——是个向下的陡坡，很滑。
“小心！有坡！”他低声提醒后面的人。
几个人连拖带拽，几乎是半滑半坐地下了这个陡坡。坡底，脚下不再是湿滑的天然岩石，而是一种相对平整的、由水流冲刷形成的沙砾地面。四周的空间豁然开朗——虽然依旧一片漆黑，但能感觉到头顶很高，空气流动也顺畅了许多，带着一股更浓重的、冰冷的湿气和水腥味。
“哗啦……哗啦……”
水流的声音变得非常清晰，就在不远的前方，沉稳而有力地奔涌着。是地下河！
孙大洪从怀里摸出那根管状的“低烈度信号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用。刚才那刺眼的蓝光和尖啸差点把命搭上。他又摸了摸那块“结构泡沫填充剂”，这东西喷出来是硬的，不能照明。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旁边的老吴忽然“咦”了一声，弯下腰，从脚下的沙砾里捡起了什么东西。
“大洪哥，你看这个……”
孙大洪凑过去，借着极远处可能反光的一丁点水光，勉强看到老吴手里捏着一小块……石头？那石头有鸽子蛋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奇怪的是，它本身似乎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晕！光很淡，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却像个小月亮。
“这……这石头自己会发光？”周勇也看到了，惊奇道。
孙大洪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冰凉，质地坚硬，有点像石英，但那种朦胧的白色光晕确实是它自身发出的，稳定而柔和。他拿着石头照了照周围，光芒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范围。沙砾地上，散落着不少这种大小不一的、发着同样乳白微光的石头！像是被水流从上游冲下来的。
有光了！虽然微弱，但总比摸黑强！
“都捡几块，拿着照路！”孙大洪低声道，自己也弯腰捡了几块稍大些的。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冰凉。他分了一块给小豆子，老吴和周勇也各自捡了些。
借着这乳白色的、冰冷的光晕，他们终于能大致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头顶是高高的、滴着水的穹顶岩层，脚下是宽阔的、铺满沙砾和发光石头的河滩。一条黑色的、看不清有多宽的地下河在不远处奔腾流淌，水声隆隆，带着冰冷的湿气扑面而来。河对岸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河滩向上下游延伸，同样看不到尽头。空气中除了水汽和土腥，那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矿物的气息也更加明显了，似乎就是从河流上游方向飘来的。
“结晶……会在河边吗？还是在水里？”周勇拄着那根当拐杖用的组合工具杆，望着漆黑的地下河，声音发憷。
孙大洪也不知道。中枢只说可能在水脉附近，没说是在水里还是岸上。他看着手里发光的石头，心中一动。这些石头……会不会就是某种低纯度的“惰性能量结晶”？它们发光，触感冰凉……
他拿起一块石头，尝试着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又用匕首尖划了划，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很坚硬。他走到河边，蹲下身，将发光的石头浸入冰冷的河水中。
石头的光芒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稳定地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晕，透过清澈冰冷的河水，照亮了一小片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细沙和更多细碎的、同样发着微光的沙粒，像是星河沉在了水底。
看来这些石头不怕水，而且似乎……能量很稳定？符合“惰性”的描述？但中枢说的是“高纯度”结晶，这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会发光的鹅卵石。
“沿着河边往上走看看。”孙大洪做出决定。通常矿物富集的地方，更容易在上游的岩层或者沉积带找到。他们需要的是“结晶”，不是这些铺地的石头。
一行人再次启程，沿着河滩，踩着湿滑的沙砾和发光的卵石，逆着水流方向向上游走去。乳白色的微光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前后左右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隆隆的水声永恒地响着，像这地底世界的心跳。
走了大约一刻钟，河滩开始变窄，两侧的岩壁逐渐收紧，地势也开始抬升。水流变得更加湍急，哗哗的声响震耳欲聋。空气中的金属矿物气味越发浓重，甚至有点刺鼻。
“看那边！”小豆子忽然指着左侧的岩壁喊道。
孙大洪举起手中的发光石头照过去。只见左侧岩壁靠近河面的地方，颜色与周围深灰色的岩石明显不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略带金属光泽的深褐色。岩壁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一些乳白色的、像钟乳石但质地更致密的结晶体从孔洞里生长出来，长短不一，最长的有手臂粗细，短的只有手指大小。这些结晶体的光芒，比他们手里捡到的卵石要明亮得多，也更加纯净，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上好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而在这些结晶簇生的岩壁下方，河滩上堆积着大量从岩壁上脱落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同类结晶碎块，大的如拳头，小的如砂砾，都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将这一片河滩照得如同月光下的雪地。
“是……是这些吗？”老吴的声音带着激动。
孙大洪快步走过去，捡起一块较大的结晶。入手的感觉与之前的卵石完全不同。更加冰凉，那种凉意仿佛能渗透皮肤，直达骨髓。质地更加细腻坚硬，半透明，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星云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光芒更加凝聚，不像卵石那样发散。
他用力捏了捏，结晶纹丝不动。又用匕首狠狠敲击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金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在隆隆水声中依然清晰可辨！结晶表面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白点，没有任何碎裂的迹象。
坚硬，冰凉，高能量惰性（不发光热，只发冷光），存在于水脉附近的高能量岩层……
“就是它！”孙大洪声音发颤，几乎要喊出来。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那低于百分之五的可能性，竟然被他们撞上了！
“快！多拿点！大的，完整的！”他招呼着老吴和周勇，自己也连忙去捡拾那些较大、较完整的结晶块。小豆子也兴奋地跑来跑去，捡拾着较小的碎片。
很快，他们就收集了一小堆。孙大洪脱下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将结晶块仔细地包好，背在背上。结晶隔着布料传递出惊人的凉意，冻得他后背一激灵。
“走！快回去！”孙大洪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赶回观测站中枢，试试这玩意儿能不能救赵煜。
一行人调转方向，顺着来路，沿着河滩向下游疾走。心情既激动又忐忑。找到了结晶，但怎么用？中枢没说。直接给赵煜吃下去？还是磨成粉敷在伤口？或者……需要那个中枢来操作？
不管怎样，总比等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