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像根烧红的铁钎,烫在孙大洪脑子里,滋滋作响。他看着平台上那些散发着乳白冷光的结晶,又看看地上赵煜那张几乎没了人色的脸,还有胸口那片死寂的黑色烙印。空气里只剩下冰冷的机械嗡鸣和几个人粗重到近乎窒息的喘息。
“上传……意识?”老吴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那赵公子他……他还能算是……活着吗?”
没人能回答。那冰冷的声音只给出了概率和后果:意识大概率破碎消散,成功也是活死人,还要消耗这地方最后一点能源。
“如果不做呢?”周勇哑着嗓子问,他瘸着腿,靠在旁边冰冷的仪表板上,脸上全是汗,“就……就让他这么……”
“生命体征预计在一到两个时辰内彻底终止。”冰冷的声音毫无起伏地给出答案,“‘癸柒’单元的维持连接已达极限。”
一到两个时辰。比中枢之前说的四到六个时辰还要短。维持连接在加剧消耗赵煜本就微弱的生机。
孙大洪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赵煜的脸颊。冰凉,像大理石。只有鼻翼间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气息,证明这还是个活物——暂时的。
他想起了在黑山,赵煜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情景;想起在石室,赵煜七窍流血还要吹响定音管的决绝;想起他昏迷前,捏碎骨符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狂暴的清醒……
这个人,不该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冰冷的地底下。
可是,那百分之十五……活死人……
孙大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法替赵煜选。这是比死更残忍的赌注。
“大洪哥……”小豆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赵公子……赵公子他……刚才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孙大洪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赵煜垂在身侧的手。苍白,指节分明,一动不动。
是错觉吗?
就在他怀疑的瞬间,赵煜那只手,食指的指尖,真的、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他的眼皮也开始剧烈地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浓痰堵住的声音,嘴唇翕动,似乎在拼尽全力想要说什么。
“赵公子!”孙大洪连忙俯身,耳朵凑到他唇边。
“……不……不上传……”赵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气音,“……用……结晶……直接……试……”
直接试?用结晶?没有意识引导?那不是瞬间冻结死亡吗?
“不行!那会死!”孙大洪急道。
赵煜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孙大洪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最后生命力的决绝:“……赌……我……引导……一点点……够……”
他说话已经极其困难,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胸口那片黑色烙印似乎也随之起伏。
他想赌。赌自己能在结晶能量涌入、即将冻结一切的瞬间,用那残存的、濒临破碎的意识,强行引导一丝,完成所谓的“惰性封装”。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哪怕成功的概率可能比百分之十五还要低,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那个冰冷的机械里,变成可能消散的碎片。
孙大洪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但……这确实是赵煜会做的选择。
“中枢!”孙大洪猛地抬头,看向那团旋转的光,“他说……他尝试自己引导!用结晶直接试!行不行?!”
冰冷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光点急速闪烁。
“方案修正。在载体保有微弱自我意识的前提下,可尝试进行‘高风险直接介入’。将研磨后的结晶微粒通过现有维持连接通道导入。过程需载体以自身意志对抗结晶的‘冻结’效应,并在能量洪流中精确分离并引导惰性能量包裹侵蚀核心。对载体意志力、精神韧性与能量控制精度要求达到理论极限值。失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失败后果:瞬间意识冻结或湮灭,生命活动终止。是否确认?”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失败率。
孙大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冻住了。他看着赵煜。赵煜的眼睛依然半睁着,涣散,却固执地望着上方冰冷的穹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微微点头。
他确认。
“赵煜……”孙大洪声音哽咽了。
“快……”赵煜用尽力气,吐出最后一个字,眼睛重新闭上,身体却绷紧了,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量,迎接那几乎必死的冲击。
孙大洪红着眼眶,猛地转向那堆结晶。“怎么研磨?!”
“平台侧方,第七号工具面板下方,有备用‘微粒研磨器’。”冰冷的声音指示。
孙大洪立刻冲到西侧墙壁,找到那个面板,用力扳开一个隐蔽的卡扣,里面滑出一个小巧的、碗状金属容器,容器底部有复杂的锯齿状结构,旁边还有一个手摇式的曲柄。他将几块较大的结晶扔进碗里,疯狂地摇动曲柄。
“嘎吱……嘎吱……”刺耳的研磨声响起,结晶在锯齿间被碾碎,变成细腻的、散发着更明亮乳白色光晕的粉末。粉末带着惊人的凉意,甚至让金属碗壁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孙大洪将研磨好的结晶粉末小心地倒入一个平台旁边自动升起的、透明的、碗口有细密导管的玻璃器皿中。粉末在器皿中微微流动,光芒氤氲。
“准备注入。请无关人员退至安全距离。”冰冷的声音响起。圆形平台周围的地板上,亮起一圈红色的警示光带。
老吴、周勇、小豆子连忙拖着陈兴安和郭威退到远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张地看着。
孙大洪想留下,却被那冰冷的声音阻止:“能量交互区域危险。请退后。”
他只能退到红色光带外,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平台上,赵煜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托起,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平躺着。他胸口那片黑色烙印在周围光芒映照下,如同一个通往深渊的洞口。
那盛满结晶粉末的玻璃器皿缓缓移动到赵煜身体上方,碗口的导管对准了他心口的位置。
“注入开始。”
器皿微微一倾,乳白色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光尘,如同一条微缩的银河,缓缓流淌而下,落向赵煜心口的黑色烙印。
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赵煜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他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嘶吼!那嘶吼因为气力不足而显得破碎扭曲,却饱含着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颜色却是诡异的青黑色!胸口那片黑色烙印剧烈地蠕动、翻腾起来,像是有活物在里面疯狂挣扎,想要对抗那涌入的、冰冷的白色光尘!
乳白色的光尘与深黑色的蚀力疯狂地交织、对抗、侵蚀!赵煜的身体成了最残酷的战场!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如同寒冰般苍白透明,甚至能隐约看到表,睫毛、头发都挂上了冰晶!
他的眼睛死死圆睁着,瞳孔却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抗一切的疯狂意志,在那片空洞中燃烧!
“呃啊啊啊——!!!”